戲曲現代化轉型機遇與爭議并存，面臨革新演繹、迎合潮流的問題，也面臨弱化程式、丟失本源的拷問。本期“藝海觀潮·對話”欄目邀請評論家和從業者就此展開討論。

三個關鍵變化

作者：孔培培

回望百年歷史，幾乎沒有一種藝術形式像戲曲藝術這樣，始終與現代化轉型的話題糾葛纏繞。從20世紀前半葉從業者自發的改良實踐，到新中國成立后政策主導下的“戲曲改革”，再到21世紀以來整個戲曲生態鏈條的現代化推進，其核心與焦點就在于如何讓這門古老的藝術形式以當代觀眾認可的形式“活”下來、“火”起來。面對日益深刻的現代化轉型，邊界之問、技藝之困、流量之惑成為影響戲曲發展的三個關鍵問題。

首先，這還是戲曲嗎——關于本體消解的焦慮。

改到什么程度還是戲曲？越過了哪條線就不再是戲曲了？確定一項藝術形式的“本體邊界”既是討論開展的基礎，也是容易引發爭議的焦點。戲曲的本體特征是以演員表演為中心的程式化藝術，表演藝術的“四功五法”構成了戲曲塑造人物的基礎語言，也構成戲曲最重要的本體邊界。再新穎現代的表演手段也須轉化為戲曲的四功五法來表現，這就劃清了戲曲與歌舞劇、音樂劇的界限。緊接著是虛擬性與程式化的美學邊界。虛擬性與程式化是戲曲不斷從生活中總結提煉、夸張放大而形成的美學追求和藝術手段，其藝術落腳點依然是對演員中心制的強化。要實現以一當百、以虛代實，必須依靠演員扎實的表演，同時戲曲觀演關系的核心魅力也恰恰在于觀眾看演員如何“做戲”。由此，敘事節奏、主題立意、舞臺技術、音樂配器、燈光布景，都可以在符合規律的前提下積極開展現代化的轉型實驗，但唱腔的韻味、念白的韻律、身段的功法、虛擬的假定性、行當的邏輯、空靈簡約的舞美追求是戲曲的本體底線，若要改，須慎之又慎。

其次，技術與藝術誰為主次——聲光電的喧賓奪主。

隨著舞臺技術的飛速發展，高科技“聲光電”被越來越多地運用到戲曲舞臺上。全息投影、無人機等科技在帶來視覺震撼的同時，也引發了觀眾對科技“炫技”的質疑。不同于影視藝術對高科技的依賴，戲曲作為一種舞臺藝術，其核心價值在于每場演出所產生的即時的情感互動，在于觀眾走進劇場時所感受到的戲劇化生命體驗。藝術為主、技術為輔，看似簡單的理論話題放在具體的創作實踐中，往往又是難以把握的。其中，戲曲的藝術范疇包括劇本立意、人物塑造、唱腔設計、身段編排，戲曲的技術范疇主要指對燈光、布景、擴音等設備的舞臺使用，二者之間，藝術決定“演什么”，技術解決“怎么幫”，因此，技術應是藝術的“放大器”和“擴音器”，而不應成為“干擾器”。反觀當下的一些戲曲創作，過分追求大制作，斥巨資搞舞臺裝置，觀眾的注意力不但被絢麗的舞臺效果奪走，寶貴的想象和留白也被強烈的視聽感受填滿。當技術壓倒藝術、裝置大過演員，便走進了本末倒置的誤區。對于主次關系的把握標準，就是技術運用是否助力于戲劇主旨的呈現和演員表演的展現，否則再華麗都應摒棄。

最后，要流量還是要沉潛——“粉絲文化”的雙刃劍。

當先進的媒介傳播手段與傳統戲曲相遇，一部分戲曲演員借助網絡脫穎而出，打破了長久以來戲曲門前冷落的窘境，為戲曲的現代轉型迎來新機遇。一方面，借助網絡流量，很多年輕人開始關注戲曲，一些年輕人甚至有了自己的戲曲偶像。另一方面，新機遇引發出新的問題：有多少人因為短視頻的驚艷片段愿意走進劇場買票看戲？有多少人通過網絡“名場面”開始理解并欣賞戲曲藝術？與此同時，利用流量推廣戲曲也引發了更深層面的隱憂：網絡的切片化傳播，會不會讓戲曲陷入娛樂化、碎片化的泥沼？演員“破圈”之后，能否不被流量裹挾而沉潛唱念做表整體修養的提升？從網絡到劇場的轉化效率是當前面對流量需要重視的問題，流量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流量裹挾而丟失了藝術初心，最終“成也流量，敗也流量”。由此，“破圈”更應沉潛，流量不能反噬，在當前復雜的傳播語境下，要警惕演員被流量裹挾，不做過度商業綁定，盡快實現從網絡到劇場、從個體走紅到劇種發展的轉化。借流量之形，傳戲曲之神，因為戲曲的生命力最終不在手機屏幕里，而在現實舞臺上。

一個不變要義

作者：李 梅

戲曲現代化轉型始終面臨傳統賡續與當代表達的雙向平衡課題，機遇與爭議相伴而行。對于新編戲曲作品而言，如何在堅守藝術本體的基礎上，貼合當代觀眾審美需求、傳遞當代價值理念，是突破發展瓶頸、實現活態傳承的重要方面。守正為戲曲立根，創新為戲曲賦能，二者相輔相成，不可偏廢。

守正固本是戲曲現代化轉型的前提和根基，戲曲的發展絕不能脫離劇種固有程式與藝術特質，無本之新終將流于空洞。一部部經典劇目的代代賡續，正是戲曲守正傳承的生動縮影。就個人而言，筆者曾作為戲曲研究院學員班學員，從綁著沙袋跑圓場，到練習“慢臥魚”“吹火”等秦腔技藝，從模仿老師的一招一式到深夜一人在操場體會角色心境，再到站上舞臺演出，都遵循傳統表演范式與經典敘事框架，在完成經典劇目保護性傳承的同時進行角色塑造。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藝，立足代代傳承的經典積淀，需要始終以敬畏之心深耕秦腔藝術本體，接續傳承經典戲曲文脈，不斷做到守傳統、存風骨、續經典。以2015年筆者主持創排并領銜出演的《再續紅梅緣》為例，就是秉持“守正不守舊、尊古不復古”的創作理念，力求實現傳統藝術根脈與時代精神、戲曲本體范式與現代審美的深度融合。在傳承秦腔核心表演技藝，各行當嚴格恪守傳統程式規范，完整保留秦腔獨有的藝術特質與表演韻律，牢牢守住劇種核心底色的前提下，跳出傳統老戲的敘事桎梏，以現代化審美思維打磨劇本結構、豐盈人物塑造、深化主題內涵，讓古老的傳統故事適配當代的情感表達與價值傳播。

在守正的基礎上，貼合時代審美、活化經典表達，是戲曲突破固化發展困境的核心路徑。隨著時代發展，當代觀眾的審美視角、情感訴求與觀賞節奏已然發生深刻變化，單純復刻式的傳統演繹，已難以滿足當代觀眾的審美需求，無法實現經典藝術的長效傳播。

在主題與人物塑造上，在提煉傳統人文精神的基礎上，需要深度契合當代價值理念，實現古典美學意蘊與當代人文精神的同頻共振，讓人物擁有跨越時空的精神感染力，實現傳統故事與當代價值觀的深度契合。

在舞臺呈現上，要兼顧劇種特色與現代審美，實現藝術性與觀賞性的統一，有效打破秦腔固有的地域傳播壁壘與代際審美壁壘，讓年輕觀眾讀懂秦腔、愛上秦腔。

從藝40多年來，秦腔與筆者血脈相連，秦腔能夠長演不衰、久經市場檢驗、深受戲迷喜愛，充分印證了戲曲現代化轉型的核心要義：戲曲創新絕非拋棄傳統、盲從潮流的顛覆改造，而是守正基礎上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當前，依托媒介革新與大眾審美升級的雙重賦能，戲曲現代化轉型迎來了“破圈”傳播、提質升級的全新機遇。戲曲的現代化發展，須始終堅守劇種本體范式、經典精神內核與傳統美學底蘊，以當代視角解讀經典內涵，以現代手法活化傳統程式，以人文共情鏈接大眾審美，推動戲曲在現代化道路上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來源：中國文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