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1995年，世界圍棋的版圖上刻下了一個無法繞開的名字——馬曉春。彼時全球職業個人大賽僅有東洋證券杯和富士通杯兩項，而這兩座金杯，被這位綽號“妖刀”的中國九段全部收入囊中。那一年，他不僅為中國大陸帶來了第一頂職業世界冠軍的桂冠，更在兩場征途中，留下了棋局內外都值得反復回味的傳奇段落。
內戰的淡與半決賽的銳
第六屆東洋證券杯決賽，因為交戰雙方是馬曉春與聶衛平，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里多了幾分厚重。這場五番棋在韓國漢城（今首爾）落子，賽程橫跨四、五兩月。四月的前兩局，亦師亦友的兩人各勝一局；五月續戰，馬曉春連下兩城，以3比1贏得冠軍。中國大陸棋手終于在世界大賽決賽中站上最高領獎臺，這本該是宣泄激情的時刻，馬曉春卻在賽后相當長的時間里語氣平淡。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這比賽沒什么好說的，畢竟贏的是聶老。”這是對前輩的敬重，也是內戰的微妙。他很清楚，能贏下這知根知底的決賽，靠的并非棋藝的絕對壓制，而是更穩定的心態，以及“我比你更了解你”那一層細微的控制。比起這樣的勝利，他更渴望與韓日強敵真刀真槍地碰出火花。
也正因如此，半決賽淘汰韓國“全冠王”曹薰鉉的三番棋，成了馬曉春更愿意談及的記憶。尤其是決勝局，曹薰鉉那套著名的“盤外招”——不由自主地哼小曲、自言自語瞎嘀咕，曾在無數對局中讓對手心神渙散。可那天坐在棋盤前的馬曉春，仿佛關閉了聽覺，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計算里。整盤棋他刀法不亂，最后竟以令人咋舌的20目半之優狂勝。事后他還有興致惟妙惟肖地模仿曹薰鉉的念叨：“中國棋手很久沒拿冠軍了……真的要拿了嗎……嗯，要拿了……”能復述得如此完整，恰說明他當時專注到了何種程度。這把“妖刀”最鋒利的刃，的確斬向了外戰。
驚魂298手與救命的“靠”
兩個多月后，1995年8月5日，東京。第八屆富士通杯決賽，馬曉春執黑，對面坐的是日本圍棋第一人小林光一。兩人之間的故事頗有戲劇性：從1983年首度交鋒到1991年，八戰全敗，小林光一像一堵高墻橫亙在馬曉春面前；但從1992年起局面翻轉，此后九次交手馬曉春5勝4負，硬生生將苦手扳成了己方略占上風。
這盤決賽鏖戰至298手，馬曉春終以7目半的優勢大勝，成為當年的雙冠王。然而，勝利的劇本險些在黑191手處戛然斷裂。當時黑棋已順風滿帆，馬曉春不經意間的一記惡手，瞬間招來白192的犀利反制——白棋憑空生出了撲劫、破黑棋大龍眼位的嚴厲手段。更兇險的還在后頭：當黑193、黑195依預定計劃落子時，小林光一白196一“挖”，由于此前黑191和白192的錯誤交換，原本通暢的路線猛然被掐死。
馬曉春后來在《笑傲紋枰》中詳述了那一刻的驚駭：“直到白196挖時，我才突然發現這里有誤算，不禁大吃一驚，很難描述當時的心情有多壞。本來已經幾乎到手的富士通杯，難道會就此溜走嗎？”讀秒聲滴滴催命，他卻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在幾近絕望的縫隙里尋到了一步救命的妙手——黑199，一記精準無比的“靠”。這步棋的妙味藏得極深，看似不動聲色，實則恰好掐住了白棋后續所有反撲的咽喉。小林光一也看透了變化，只好白200無奈退讓。馬曉春后來把發現這手棋時的感覺形容為“與先前遭白196挖時截然相反”，那是從冰窖重回天堂的激蕩。他甚至將黑199稱為“簡直可以載入圍棋史冊的妙手”。
彼時國內還沒有網絡直播，棋譜全靠傳真機一張一張傳回國家隊。當這步黑199的棋譜出現在傳真紙上時，守在機器旁的一眾國手第一反應竟不是喝彩，而是懷疑傳真機出了故障——這手棋怎么看都不合常理。直到白200退讓的后續傳來，整個訓練室才從困惑中爆發出遲來的驚嘆。這一段帶有時代印記的小插曲，足以說明那步“靠”有多超乎常人的構想。
回看1995年，馬曉春用內戰的沉穩、外戰的狠辣和絕境下那步天外飛仙般的妙手，把“妖刀”的名號刻進了圍棋史。那不僅僅是兩座獎杯的榮耀，更是一代頂尖棋手在極致重壓下，所迸發出的冷靜與才華。直到今天，那步黑199靠，仍是棋迷復盤時忍不住反復摩挲的經典手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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