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底，馬科斯跑了一趟東京。日方給的禮遇規格很高，紅地毯鋪得老長。

臨走時，他手里攥著不少東西：日菲關系升級的聯合聲明、情報共享協議的談判啟動函、阿武隈級護衛艦的出口承諾，還有一份接近7.8億美元的經濟合作包。這成績單擺出來挺好看。

可飛機一落馬尼拉，國內一份民調直接給他潑了冷水。

數據出自菲律賓民調機構SWS。馬科斯的凈滿意度跌到負15，這是他2022年上臺以來的最低點。換個說法，每10個菲律賓人里有5個明確表示不滿，給好評的不到四成，剩下的人懶得搭話。

負15這個數在國際上不算特別難看。可一個上任不到三年的總統跌到這里，問題已經夠大了。

更麻煩的是基本盤崩了。呂宋島除馬尼拉以外的省份，本來是馬科斯家族的老票倉。滿意度從正13一路滑到正2，幾乎被抹平。

馬尼拉大都會更狠，從負17砸到負31，一個月跌了14個百分點。從北部山區到南部島嶼，從城市白領到棚戶區小販，這次菲律賓老百姓的態度出奇一致。

在地方分裂明顯的菲律賓，這種一邊倒的局面相當少見。

把這反差攤開看更有意思。馬科斯過去一年跑得勤，東京、華盛頓、東盟會議都沒落下，每次回來都拎一堆協議。按常理，外面撈到的實惠越多，國內選民越買賬才對。

可菲律賓走出了反向曲線，東京簽得越熱鬧，馬尼拉冷得越透。原因菲律賓人自己心里清楚：你那是用外交給自家椅子撐腰，撐的不是大家鍋里的米。

今年早些時候那場美菲“肩并肩”聯合軍演。這次日本自衛隊頭一回大規模派兵參演，還在呂宋島北部實彈試射了兩枚88式岸基反艦導彈。

這是二戰結束81年來，日本部隊第一次在境外發射進攻性導彈。導彈騰起的那縷煙，菲律賓老一輩人看了什么滋味，根本不用誰去翻譯。

社交媒體上一夜之間刷屏。這股情緒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二戰時日軍占領菲律賓三年多，打仗、屠殺、饑荒加起來奪去的人命數以百萬計。

光是1945年的馬尼拉大屠殺，就有十多萬平民死在日軍手里。81年過去了，日本政府對強征菲律賓慰安婦這件事，至今沒有以國家名義正式道歉，賬本一頁都沒翻過。

馬科斯一邊在東京簽軍事協定，一邊把這本舊賬踩在腳下，菲律賓人心里的疙瘩自然解不開。馬科斯在東京那幾天，菲律賓國內的二戰受害者團體和慰安婦維權組織聚到了日本駐馬尼拉大使館門口。

這畫面通過電視和社交平臺傳到東京，馬科斯在記者會上的笑就有點僵了。一邊國賓紅毯，一邊遺像高舉，反差大得讓人不知該把眼睛放哪兒。

這里還有一層尷尬的家族包袱。馬科斯的父親老馬科斯，當年最響亮的招牌就是抗日游擊隊員的身份，靠這段經歷從美方那兒拿過勛章。

這是馬科斯家族幾十年來對外講述自己的核心敘事。如今兒子轉身去和日本搞軍事捆綁，連阿武隈級護衛艦都談進來了。

民族主義情緒重的那批選民看在眼里，那種身份上的撕裂感不用誰煽動，自己就在心里發酵。

菲律賓智庫人民良政中心的圖阿松點評得挺到位。他指出馬科斯把外交當成轉移國內民生壓力的工具，可低估了民眾對歷史記憶的執念。在普通菲律賓人看來，誰現在和我們走得近，和那段歷史能不能一筆勾銷，是兩碼事。

接下來這一手更精彩。5月11日，菲律賓眾議院以257票對25票、9票棄權的懸殊結果，把對莎拉的彈劾案送進了參議院。

光看這個票數，馬科斯是大勝。可同一天上午，參議院里發生了另一件事，把這場勝利的顏色刷掉了。

杜特爾特陣營的參議員聯手盟友，以13票對9票、2票棄權，把親馬科斯的前參議長索托從位子上掀了下來，接班的是前外長卡耶塔諾。

這一手有多準？參議院在彈劾程序里相當于法庭，參議長就是這個法庭的主審法官。馬科斯剛把莎拉送上被告席，杜家就悄悄把法官的椅子換成了自己人。

卡耶塔諾上位之后，彈劾日程怎么排、證據采不采、證人傳不傳，幾乎他一個人說了算。參議院總共24席，明確站莎拉的至少5席，加上杜家盤根錯節的盟友關系網。

給莎拉定罪需要16票的三分之二門檻，馬科斯湊起來非常吃力。

5月18日，彈劾法庭正式啟動。卡耶塔諾在開庭那天表態，審判要迅速、透明、公正，不接受任何外部壓力。這話聽上去四平八穩，實際把馬科斯用行政力量影響審判的路堵死了。

參議員圖爾福隨后透露，實質性審判定在7月6日開始。馬科斯手里那張257票的勝券，進了參議院就跟廢紙差不多。

這局棋走到這里，從馬科斯的攻勢已經翻盤成了莎拉的反擊場。

民調給莎拉送上了更舒服的數據。最新一次調查里，認可她施政表現的菲律賓人有五成五，信任她個人的有五成四。老家棉蘭老島的支持率高到九成五，幾乎是鐵板一塊。

彈劾這事不僅沒把她嚇退，反而把她的人氣往上抬了一截。政治這玩意兒就是這么微妙，對手越想用程序整你，民眾反而越同情你，越覺得你被打壓。

這種風向在菲律賓這種重情重義的社會里，殺傷力很可觀。

軍方的態度也值得琢磨。菲律賓武裝部隊和警察系統從年初到現在反復表態，要保持政治中立，不卷入黨派紛爭。這話聽著平常，放在菲律賓的政治潛規則里就有意思了。

一個讓軍方足夠放心的總統，根本不需要他們三天兩頭出來強調中立。軍隊反復喊不站隊，本身就是一種站隊信號。

這一點馬科斯陣營里有頭腦的人，應該比誰都清楚。從馬尼拉到棉蘭老，風向標在悄悄換方向。

今年早些時候的中期選舉，被關在海牙等候國際刑事法院審判的老杜特爾特，在沒出席任何競選活動的情況下高票當選達沃市市長。兒子塞巴斯蒂安接過副市長位置和家族政黨總裁的位子，小兒子保羅拿下了參議員席位。

家族票倉穩得不用多解釋。一個地方政治勢力能強到這種程度，已經不是單純的政治資源，是幾十年扎下來的人情根脈。

我們看馬科斯這盤棋走得有點擰巴。2022年大選他和杜特爾特家族綁在一起上臺，那個組合當時號稱無敵。

坐穩之后他大可以選擇繼續維持同盟，分餅分得好看一點，大家相安無事。可他急著把對手掃出局，反倒把杜家原本各自為政的力量擠壓成了一塊鐵板。

本想砍掉一棵礙眼的樹，結果把整片林子的人全推到了對立面。這種戰略級別的誤判，不是幾份民調能解釋清楚的。

今年4月份，菲律賓的消費者價格指數躥到7.2%，是近三年來的最高水平，其中交通成本同比漲了兩成多。

德·拉·薩勒大學國際關系教授卡斯特羅的話挺接地氣。他說老百姓的腦回路不會繞太多彎，關心的就是明天怎么過，拍板的永遠是直接影響錢包和餐桌的東西。

東京帶回的協定再漂亮，進不了主婦的購物車，就是一張裝飾畫。

數據也給這判斷做了背書。差不多有一半菲律賓人，明確把自己歸為過去一年生活水平在下滑的輸家。他們給馬科斯在生活水平這一項打了負26的分數。

這個評分用的不是日元也不是美元，就是大米和汽油的價簽。三張牌一起打，馬科斯把自己繞進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親日路線丟掉民族主義票，彈劾翻車暴露立法控制的不足，民調走低又讓前兩件事失去緩沖。莎拉只要按兵不動，2028年那場大選對馬科斯陣營來說，已經是輸多輸少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