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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我們會反感豆包收費？

本文 首發于影子備忘錄

文 陌影笙

一個擁有3.45億月活用戶的國民級AI產品，宣布要收費了。

從5月App Store意外泄露定價，到6月初官方正式發布專業版說明，短短一個月，“豆包收費”四次沖上微博熱搜，累計話題閱讀量突破3.6億。

評論區里的情緒反差大到讓人恍惚，有人拍手稱快：“早就該收費了，不然誰有動力做產品？”也有人當場翻臉：“收費就卸載，我換別家免費的不行嗎？”

更有意思的是，在“豆包收費”熱搜底下，點贊最高的一條評論只有六個字：“68元一個月？搶錢？”

這六個字，大概說出了很多人的第一反應。

但筆者想追問的是：一款AI應用收費而已，又不是第一次有人收費，ChatGPT早就收了，Kimi也收了，為什么偏偏豆包引發這么大的輿論海嘯？

答案遠不止“68元貴不貴”這么簡單。這場輿論風暴的底層，其實是中國互聯網用戶二十年來養成的“免費慣性”，撞上了一道繞不開的算力高墻。

微博截圖

收費聲明的“潛臺詞”，

用戶讀到了什么？

先把時間線拉清楚。

2026年5月4日，豆包在蘋果App Store的內購頁面悄然上線了三檔訂閱價格：標準版連續包月68元（包年688元）、加強版200元（包年2048元）、專業版500元（包年5088元）。沒有任何預告，沒有任何說明，三組數字直接砸進了3億多用戶的手機屏幕。

一時間鋪天蓋地的評論迎面而來，面對質疑，豆包官方最終在6月3日發布了《關于豆包即將推出專業版的說明》。筆者仔細讀了這份聲明，全文核心信息可以概括為三點：

第一，基礎功能永久免費。這是聲明里反復強調的一句話。日常的問答、寫作、生圖、語音對話等，不會收費。

第二，付費針對新增的高階生產力功能。比如PPT生成、數據分析、軟件開發輔助、金融分析等專業場景。

第三，辟謠“降智逼氪”。聲明特別指出，大量同IP營銷號集中發布了內容完全一致的不實信息，稱豆包故意降低免費版智商來逼迫用戶付費。

從字面上看，這份聲明其實相當“溫和”，沒有取消任何已有功能，沒有限制免費用戶的次數，只是新增了一個付費選項。

但用戶顯然不這么解讀。

筆者觀察了各大平臺的評論區，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大多數用戶的憤怒，指向的并不是“豆包新增了什么付費功能”，而是“豆包終于也要走上套路了”。

一位微博用戶寫道：“免費的我用得好好的，一收費我就想跑。我擔心的是免費版以后會不會變笨，次數會不會受限。”

另一位知乎用戶評論：“互聯網公司的套路我太熟了——先免費吸引用戶，等用戶離不開你了，就開始限制功能，最后逼你付費。網盤是這樣，在線文檔是這樣，視頻會員也是這樣。”

這種“防御性預期”，才是豆包收費爭議的真正底色。

用戶不是在為“68元”生氣，而是在為自己過去二十年里被反復“收割”的經歷生氣。

當豆包說出“收費”兩個字，哪怕只是新增一個付費選項，用戶大腦里已經自動播放了一部“免費→限流→逼氪”的完整劇本。

豆包收費申明

為什么偏偏是豆包踩了雷？

如果說收費是所有互聯網產品的必經之路，那豆包引發的反彈為何如此劇烈？

首先是3.45億用戶的“慣性依賴”與“信任赤字”。

截至2026年3月，豆包月活用戶3.45億，日活突破1.4億。這是一個什么概念？它已經超過了很多國家的人口總數。

用戶規模越大，商業化的難度反而越高，因為你的用戶畫像太“散”了。

一個只有100萬用戶的垂直工具，收費時只有核心用戶會抗議，其他人默默離開。

但一個3.45億用戶的國民級產品，它的用戶包括了學生、白領、退休老人、小商販、外賣騎手……這些人的支付意愿、支付能力、對產品的依賴程度，天差地別。

對很多人來說，豆包可能只是“偶爾用來查個資料、寫個朋友圈文案”的玩具。

你突然要收費，哪怕只是新增付費選項，他們也會本能地產生“被冒犯”的感覺，甚至會覺得“我用你是因為你免費，現在你要收費，那我憑什么不能換一個？”

更要命的是，這種“低依賴、高敏感”的用戶心態，疊加了另一個致命因素：AI本身還不夠“靠譜”。

收費消息傳出的同時，“豆包錯誤率”和“豆包笨還收費”兩個話題同時沖上熱搜。

有網友曬出截圖，用豆包查詢近代歷史人物“黎元洪”時，系統竟然匹配成了演員范偉的惡搞劇照。

另一位博主吐槽：“同一個問題問三次，得到三個不同答案，而且有一次答案明顯是錯的。”

當用戶連免費版都不完全信任的時候，你突然說要收費，用戶的第一反應不是“值不值”，而是“你也配？”

這是一個非常尷尬的局面：AI的“幻覺”問題至今沒有根本解決，而廠商卻已經開始伸手要錢了。

在用戶看來，這就像是請了一個經常犯錯的實習生，你還沒教會他，他突然跟你說“以后幫忙要收錢了”。

信任赤字，比價格問題更難解決。

其次是68元背后的“相對成本”被嚴重低估。

從絕對價格看，豆包最低檔68元/月到底貴不貴？

橫向對比一下。ChatGPT Plus月費20美元（約合145元人民幣），Kimi的最低檔付費是39元/月，百度文心一言的專業版是49.9元/月。豆包68元的定價，在國內市場屬于中上水平，但低于國際主流產品。

如果只看絕對數字，68元說不上“搶錢”。

但問題在于價格的經濟意義，從來不能脫離收入水平來評估。

筆者查閱了國家統計局數據，2025年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數約為3.6萬元。這意味著，如果用戶選擇500元/月的豆包專業版，一年要花6000元，占收入中位數的約16.7%。即便是最低檔68元/月，一年816元，也占了人均收入中位數的2.3%。

做個對比。在美國，ChatGPT Plus的20美元/月，年支出240美元，占美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數的比例約為0.6%（美國2024年人均收入中位數約4萬美元）。同樣的AI服務，中國用戶的相對成本是美國的近4倍。

換句話說，68元對很多中國普通用戶來說，不是一個“隨手就付”的數字，而是一個需要做消費決策的金額。它會和一杯咖啡、一頓外賣、一個月的視頻會員競爭同一個預算池。

一位用戶在社交媒體上發起的投票中，有一條高贊留言非常傳神：“68一個月？我寧可買杯瑞幸，天天清醒打工。AI？偶爾用用免費版就夠了。”

這句話精準道出了一個現實：對大多數普通用戶而言，AI工具還沒有成為“必需品”。它更像一個“有趣但非必要”的玩具。當玩具開始收費，用戶的自然反應就是“那我玩別的去”。

最后是中國互聯網的“免費詛咒”。

如果說前面兩個原因是用戶個體的心理反應，那第三個原因就是一個結構性問題。

中國互聯網用戶在過去二十年里，被訓練成了一套“免費肌肉記憶”。

從早期的門戶網站、郵箱、搜索引擎，到后來的社交、短視頻、外賣、網約車，中國互聯網的競爭史，本質上就是一部“補貼大戰史”。

滴滴和快的當年燒掉幾十億搶用戶；美團和餓了么的外賣補貼戰打了整整三年；共享單車從99元押金降到免押金；視頻網站從付費會員到“超前點播”被罵到取消……

這個行業用二十年時間，給用戶植入了一個根深蒂固的信念：互聯網服務應該是免費的。如果現在收費，那一定是“先養肥再殺”。

這種信念有多強？筆者給你一個數據：中國視頻平臺的付費率長期徘徊在25%左右，網盤付費率更低，只有10%-15%。絕大多數用戶寧愿忍受廣告、限速、功能閹割，也不愿意付費。

現在，AI來了。

AI和傳統互聯網服務有一個本質區別：傳統服務的邊際成本趨近于零，而AI的每一次調用都在燒算力。

一臺GPU跑一次推理，電費、折舊費、運維費，每一分都是實打實的錢。用戶用得越多，廠商虧得越多。

豆包日均Token使用量已經突破120萬億，相當于每天至少燒掉幾千萬的算力成本。

免費模式在AI這里，從一開始就是不可持續的。但用戶不相信，用戶只看到“你以前免費，現在收費，你就是奸商”。

這就是“免費詛咒”。一個行業用二十年培養起來的用戶習慣，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商業模型上撞得頭破血流。

豆包收費標準

算力消耗太大，

免費模式難以支撐

聊完了用戶心理，我們再來看看廠商的賬本。

筆者先給出一組數字，你可能就明白豆包為什么非收不可了。

第一組：資本開支。據浙商證券測算，2025年字節跳動資本開支約1600億元，其中900億元用于AI算力采購。這意味著每天約有4.38億元的投入強度。

第二組：利潤變化。字節跳動2025年凈利潤同比下滑超過70%，核心原因正是AI業務的持續高強度投入。一家公司如果一年利潤跌掉七成，換來的只是一個“用戶用得越多虧得越多”的產品，你能忍多久？

第三組：使用量爆炸。截至2026年3月，豆包日均Token使用量已突破120萬億。這是什么概念？2024年5月剛發布時，這個數字是1200億。

不到兩年，增長了整整1000倍。每一次對話、每一次腳本生成，背后都是GPU集群的瘋狂運轉。

有行業分析師做過測算：單次AI推理的硬件折舊占成本的58%，電力消耗占29%。用戶用得越多，豆包虧得越多。

如果把120萬億Token按公開的API折扣價折算成潛在營收，相當于每天3到5億元、一年上千億的規模——但這只是紙面營收。現實是，2025年國內大模型行業整體虧損超過180億元。

換句話說，整個行業都在“賠本賺吆喝”。

豆包不是第一個收費的。2025年第四季度，Kimi就上線了“打賞機制”，以單次9.9元起的彈性付費模式試水。

2026年以來，智譜年內三次上調API價格；騰訊云、阿里云、百度智能云相繼上調推理服務價格；Kimi推出三檔付費體系，并對免費版用戶進行額度限制。

免費了近兩年，這個“算力泡沫”已經吹到了不得不戳破的時刻。

AI的“免費時代”，本質上也是一場持續了兩年的補貼大戰。區別在于，網約車補貼的是司機和乘客，AI補貼的是算力和電費。

當資本發現這個窟窿填不動了，補貼就會停，價格就會回歸理性。

這個過程會很痛苦，但它是必經之路。

市場為何尤其關注豆包？

如果用一句話回答這個問題，那就是：體量決定關注度。

截至2026年3月，國內AI應用月活排名如下：

豆包

3.45億

千問

1.66億

DeepSeek

1.27億

Kimi

0.89億

豆包的月活，超過了第二名和第三名之和。

一個擁有3.45億用戶的國民級AI產品宣布收費，這件事的意義遠遠超出“豆包賺不賺錢”本身。它是整個行業“免費紅利拐點”的信號彈。市場真正關心的，不是那68元，而是三件更大的事情：

用戶愿意為AI付費嗎？如果連豆包這種規模的平臺都推不動付費，那整個行業的商業化前景都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分層收費模式能跑通嗎？“基礎免費+高階付費”是目前國內所有廠商的共識模式。但這個模式有一個致命問題：免費版和付費版的體驗差距，到底要拉多大才能讓用戶愿意掏錢？

拉大了，免費用戶抱怨“降智”；拉小了，沒人付費。這個平衡點，豆包是第一個需要大規模驗證的。

免費模式的終結會帶來什么？如果豆包成功了，其他廠商會迅速跟進，行業可能在一兩年內完成從“免費獲客”到“分層變現”的切換。

如果豆包失敗了，資本對AI的熱情可能會迅速降溫，行業進入“寒冬”。

所以，豆包收費這件事，本質上是一場全行業都在圍觀的壓力測試。測試的不是豆包，是整個市場的付費意愿。

焦慮歸焦慮，理性看收費

說了這么多，筆者最后想回到一個最樸素的問題：豆包收費，到底是不是一件壞事？

如果你是普通用戶，每天只是用豆包查查資料、寫寫文案、玩玩生圖，那么恭喜你——你依然可以免費使用所有基礎功能。

豆包的收費聲明說得清清楚楚：基礎功能永久免費。

如果你恰好是需要PPT生成、數據分析、代碼輔助的專業用戶，那你需要做一個判斷：這些高階功能，能不能幫你省下更多的時間和金錢？

如果AI能把原本需要兩小時的工作壓縮到十分鐘，那每月68元甚至500元，就非常劃算。如果付費版只是多了幾個“錦上添花”的花哨功能，那你的選擇也很簡單——不付就是了。

這才是市場經濟最樸素也最有效的機制：用戶用腳投票。

一個產品值不值那個價，最終不是由廠商說了算，也不是由熱搜上的罵聲說了算，而是由用戶的持續付費行為說了算。

如果豆包的付費版確實能創造價值，用戶會留下來；如果它只是換個方式割韭菜，用戶會用腳投票，市場會給出答案。

從這個角度看，豆包收費這件事本身，既不值得狂歡，也不值得恐慌。它只是中國AI行業從“青春期”走向“成年期”的一個必經節點。

我們熟悉的那個“免費AI時代”，確實在走向終結。但它不會戛然而止。

免費版會繼續存在，功能可能會有所保留；付費版會逐步豐富，體驗差異可能越來越大。

與其說這是AI“變貴了”，不如說這是AI“成熟了”。從“可以免費玩一下”到“正經花錢用起來”，這本身就是一個行業走向成熟的必經之路。

至于豆包最后能不能說服用戶掏腰包，答案不在筆者的文章里，也不在熱搜的評論區里，而是在每一個用戶的使用行為里，在每一次打開豆包時的真實選擇里。

這筆賬，最終要由用戶自己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