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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蘆島好吃的是一張干豆腐——虹螺峴干豆腐。虹螺峴的干豆腐和別的地方的干豆腐,那完全是兩個東西。就好比你在路邊攤吃的烤串,和你在米其林餐廳吃的烤串,名字一樣,味道天差地別。
那年秋天,我開車從沈陽往葫蘆島走,路過連山區的時候,肚子餓了,就拐進了虹螺峴鎮。鎮子不大,街道兩邊都是賣干豆腐的鋪子。我隨便找了一家,推門進去,滿屋子都是豆香味。那種香,不是你在超市里聞到的那種淡淡的豆腥氣,是一種很醇厚的、很溫暖的香,像是有人在你鼻子底下剛煮好了一鍋豆漿,又像是秋天的田野里曬干了的大豆被太陽烤出來的那種香氣。
虹螺峴鎮背靠虹螺山,山里有一眼老泉,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這泉水冬暖夏涼,礦物質含量特別高,用它泡出來的大豆,跟用自來水泡出來的完全不一樣。泉水泡的豆子,顆顆飽滿,個個透亮,磨出來的漿又細又滑,點出來的豆腐又嫩又實。當地人都說,虹螺峴干豆腐的命,是虹螺山的泉水給的。你把這泉水換成別的水,同樣的豆子,同樣的手藝,做出來就是差那么一口氣。那口氣是什么?說不清,但一吃就知道。
這手藝,那可真叫一個講究。第一步是選豆子。必須用東北本地的非轉基因大豆,顆粒要圓,顏色要金黃,拿在手里嘩嘩響,那才是好豆子。第二步是泡豆子。用的就是虹螺山的泉水,夏天泡六七個鐘頭,冬天泡一整夜。泡的時間長了,豆子發酸。泡的時間短了,豆子沒吃透水,磨出來的漿不細。這個火候,全靠老師傅的經驗。第三步是磨漿。用的是傳統石磨,不是機器。石磨轉得慢,一圈一圈地磨,磨出來的漿細膩均勻,沒有一絲豆渣。你用機器磨,速度是快了,可漿里會有細碎的渣子,做出來的豆腐就不夠光滑。第四步是煮漿。大鐵鍋,柴火燒。火不能太大,太大了漿會糊底。火不能太小,太小了漿煮不透。得用文火慢慢熬,一邊熬一邊用勺子攪,等漿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油皮,那就到火候了。第五步是點鹵。這一步最見真功夫。鹵水一點一點地加,加多了豆腐發苦發硬,加少了豆腐太軟成不了型。老師傅全憑手感,往漿里滴鹵水,一邊滴一邊輕輕攪,等漿慢慢凝成腦,再用紗布包起來,壓上大石頭,把水分一點一點擠出去。
壓的時間也有講究。壓輕了,豆腐太嫩,一碰就碎。壓重了,豆腐太老,口感發柴。虹螺峴的干豆腐,壓的時間不長不短,剛剛好,所以吃起來既有韌性又不費牙。最后一步是晾曬。把壓好的豆腐切成大張,一張一張鋪在竹簾上,放到院子里曬。不用太陽暴曬,就要那種溫溫柔柔的風,吹上一天一夜,豆腐表面微微發干,里面還是潤的,這就成了。十道工序,一道都不能省,一道都不能偷懶。三百年了,虹螺峴的人就是這么一張一張做出來的。
清朝雍正年間,虹螺峴鎮就有人做干豆腐了。那時候沒有機器,沒有電,全靠一雙手,一盤磨,一口鍋。三百年下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經驗,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手感,全融進了這一張薄薄的豆腐里。所以你吃虹螺峴干豆腐,吃的不只是豆腐,你吃的是三百年的功夫,是幾十代人的心血。如今虹螺峴干豆腐已經是葫蘆島市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了,還注冊了"虹豆香"的商標,賣到了日本、韓國和加拿大。可鎮上的老師傅們還是用老辦法做,石磨還是那個石磨,泉水還是那眼泉水,味道還是那個味道。
你要是有機會去葫蘆島,千萬別光看海,別光爬山。你得去一趟虹螺峴鎮,找一家老鋪子,買一張干豆腐,再拔一根大蔥,挖一勺大醬,就那么一卷,咬一口。那一口下去,豆香在嘴里炸開,韌勁在牙齒間彈跳,回甘在喉嚨里打轉。你會忽然明白,為什么三百年了,這張豆腐還能讓人惦記。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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