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洲關鍵礦產資源研究小組

2026年5月29日，剛果民主共和國部長會議正式批準一項法令，將鋰、鉭、鈮、鎢、鈾和稀土等六類礦產列入國家戰略礦產清單。依據剛果《礦業法》，被列入戰略清單的礦產需繳納10%的特許權使用費，而常規有色金屬的稅率僅為3.5%，這意味著鋰礦企業的權利金支出將升至原來的約三倍。在此之前，鈷、鍺以及鈳鉭鐵礦（鉭鈮礦）已被納入國家戰略礦產清單。剛果（金）礦業部在社交平臺X上發布的視頻中明確表示，此舉的目的是讓剛果（金）能夠從地下蘊藏的關鍵和地緣戰略財富中獲益。

剛果（金）是全球鋰資源版圖中的關鍵角色。此次納入戰略清單的六類礦產中，鋰無疑是市場關注度最高的對象。這一法律調整的出臺時機頗具深意，恰好與剛果（金）首次進入鋰礦商業化生產的時間節點高度重合。馬諾諾鋰礦項目（Manono）位于剛果（金）東南部坦噶尼喀省，被公認為全球已發現的最大未開發硬巖鋰礦床之一，具備大規模露天開發條件，氧化鋰品位達到1.51%，礦石資源總量在全球同類項目中位居前列。中國紫金礦業集團成為該項目的主導開發者。2023年10月，紫金礦業境外子公司金祥鋰業受剛果礦業開發股份有限公司（Cominière）邀請，雙方成立合資公司馬諾諾鋰業，共同開發該礦東北部區域。在合資公司中，紫金礦業以金祥鋰業為主體持有61%的股權，Cominière持有39%，紫金礦業掌握項目控股權和運營主導權。該項目于2024年9月獲得采礦證，隨即進入全面建設階段。項目設計采選總規模為年處理礦石500萬噸，當前一期已進入投產前的最后沖刺階段，選礦系統計劃在2026年3月至6月分步驟建成投產。據紫金礦業官方披露，馬諾諾項目采選主流程已全面貫通，計劃于2026年6月正式投產。根據公司2026-2028年產量規劃，2026年集團當量碳酸鋰總產量目標為12萬噸，到2028年有望提升至27萬至32萬噸。

然而，馬諾諾鋰礦的開發之路遠非一帆風順。圍繞采礦權的歸屬，一場曠日持久的國際法律角力始終未曾平息。最早獲得該礦區勘探權的是澳大利亞公司AVZ Minerals。早在2017年，AVZ便通過其剛果子公司在馬諾諾地區展開了系統勘探工作，一度被譽為最早發現該礦床經濟價值的先行者。然而，隨著礦區價值的逐步顯現，剛果（金）政府與AVZ之間的關系卻漸趨緊張。2023年，剛果（金）礦業部以進展不足為由撤銷了AVZ的主要采礦許可證，隨后將其轉授予紫金礦業。此舉激起了AVZ的強烈反彈。該公司隨即通過國際商會仲裁院（ICC）和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心（ICSID）提起雙重仲裁程序，指控剛果（金）政府非法接管其許可權。2026年3月，剛果礦業登記處以AVZ未繳納年度地面費為由，進一步撤銷了AVZ子公司持有的79個區塊的鋰礦勘探許可證。面對AVZ方面“仲裁庭已命令紫金礦業的合作伙伴停止開發有爭議許可區”的指控，紫金礦業回應稱公司完全遵守剛果的法律和監管要求，項目建設未受影響。目前相關仲裁程序仍在繼續，紫金與剛果（金）方均表示項目運營符合當地現行法律。

此次納入戰略礦產的六類礦產，并不只有鋰。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數據，剛果（金）長期是全球最重要的鉭礦來源國之一，鉭主要從鈳鉭鐵礦中提取，廣泛應用于智能手機、電腦以及其他電子設備中的電容器制造。同時，該國東部地區還分布著大量鎢礦和鈮礦資源，這些礦產過去相當大一部分依賴手工業開采，而這些礦區又恰恰與長期武裝沖突區域高度重疊。此次將鉭、鎢、鈮統一納入戰略礦產管理，意味著剛果政府正在強化對整個東部資源走廊的財政控制能力。

剛果（金）此次戰略礦產擴容的直接財務影響不容小覷。新稅率適用于企業的毛收入而非凈利潤，剛果（金）10%的特許權使用費在全球主要鋰礦產區中已處于行業頂部。對比來看，澳大利亞西澳大利亞州對鋰輝石精礦征收的權利金稅率約為5%，智利實行3%至7%的梯度稅率，阿根廷各省的稅率約為3%，津巴布韋則為2%至5%。以一家年營收10億美元的企業測算，稅率從3.5%上調至10%將帶來每年約6500萬美元的額外權利金支出。而對于馬諾諾這個規劃運營數十年的世界級鋰礦而言，影響更為深遠。按照當前鋰精礦價格粗略測算，稅率提升意味著剛果（金）政府從每噸礦石中獲得的收益將接近此前的三倍，這是一次利益分配格局的重新劃線。

值得關注的是，剛果（金）的資源新政并非孤例，而是近年來非洲資源民族主義浪潮的又一塊基石。過去兩年間，加蓬宣布將從2029年起停止出口錳礦原礦，幾內亞直接吊銷數十家礦業公司的采礦許可證，津巴布韋宣布自2027年起全面禁止鋰精礦出口、強制要求本地深加工，剛果（金）也在2025年實施了鈷出口禁令并追加配額管理機制。非洲擁有全球最豐富的礦產資源，卻長期處于全球制造業產業鏈的最底端，原礦以極低價格出口，加工利潤、產業升級機會和就業崗位都落在海外企業手中，這種不公平的分工體系正被越來越多的資源國視為必須改變的困局。

當資源不再是“地下的財富”，而是“桌上的籌碼”

剛果（金）2026年5月29日通過的這一紙法令，表面上是一項稅收調整，本質上卻是一場深刻的國家利益再分配宣言。它標志著剛果（金）在全球綠色能源競賽的進程中，從過去的原料供應者向規則制定者的角色轉變邁出了實質性的關鍵一步。對于長期以來習慣于在非洲大陸“買礦石、運出去”的國際礦業資本而言，一個全新的游戲規則已經落成。而作為非洲鋰礦開發版圖中最關鍵的馬諾諾項目，恰好站在了這個歷史轉折點的正中心。

剛果（金）之所以敢于在鋰礦尚未大規模出礦之前便提前“加稅”，背后有著清醒的戰略考量。經過數十年的資源開采，這個坐擁全球最大鈷礦儲量和世界級鋰礦資源的國家，依然位列全球最貧困國家之列，七成人口生活在貧困線以下。資源富而不貴的困境迫使剛果（金）精英階層反思：如果不能從自己的資源中獲得合理的利益份額，那么放任外資廉價開采等同于另一種形式的資源劫掠。此次戰略礦產擴容的時機選擇極具技巧。2026年恰好是剛果（金）鋰礦走向商業化開采的元年，馬諾諾項目的投產將使該國正式邁入全球鋰供應版圖。在礦山剛剛出礦、供應鏈尚未成型的關鍵窗口期制定新的財稅規則，比在市場成熟之后再征收高額稅收要容易得多，也更有利于塑造新的分配格局。這是一場經過精密計算的博弈，資源國有意在新礦種商業化開采尚未全面展開之前搶先鎖定政策框架，將有利于自己的分配機制“嵌入”到項目運營的初始階段。金沙薩政府在新興綠色經濟中的明確表態也印證了這一判斷：資源豐富的國家打算更積極地參與塑造全球礦產財富的分配和貨幣化方式。

此次新政并非孤立的財稅措施，而是剛果（金）自2018年《礦業法典》修訂以來資源民族主義政策的連續推進。如果說此前的國家干股制度是在所有權層面對外資做出限制，鈷出口配額是在流通層面對資源流向進行管控，那么此次將鋰納入戰略礦產并征收10%的特許權使用費，則是在收益分配層面對國家利益進行直接確認。從法律工具來看，剛果（金）正在搭建一個三位一體的管控體系：稅率工具決定外資企業的成本底線，股權工具確保國家在企業決策中擁有話語權，配額工具則控制資源出口的節奏與總量。這三大工具的疊加使用，意味著剛果（金）正在從被動的礦產輸出國逐步轉型為主動的資源規則制定者。對國際礦業企業而言，這既是風險也是新的博弈舞臺。

如果說剛果（金）新政僅僅是單一國家的資源稅改，那么它只會引發有限的市場關注。但將視野放大到整個非洲大陸，不難發現資源民族主義已經從個別國家的零星政策演變為席卷整個非洲的普遍趨勢。從加蓬宣布停止出口錳礦原礦，到津巴布韋宣布禁止鋰精礦出口、強制本地深加工，一系列政策信號的背后是非洲資源國對全球產業鏈分配不公的集體反彈。長期以來，非洲國家以最低的價格出售最寶貴的原礦資源，而加工、制造、銷售等更高附加值的環節卻盡數集中在發達經濟體和新興工業國手中，這種結構性的不平等在全球綠色能源轉型加速推進的背景下愈發觸目驚心。全球能源轉型對鋰、鈷、稀土等關鍵礦產的戰略需求空前上升，使得擁有這些資源的國家擁有了前所未有的議價權。在需求端，電動汽車產業鏈和儲能系統對鋰資源的渴求正在驅動全球資本爭先涌入非洲；而在供給端，資源國通過關稅杠桿和出口管制牢牢抓住了資源外流的閘門。供求關系的力量對比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在這一背景下，剛果（金）提高特許權使用費并不是一次侵略性的政策突變，而更像是一次對全球產業鏈利潤分配格局的重新談判。

然而，對于已在剛果（金）投入巨資的中國企業而言，這一新政帶來的最直接考驗正擺在眼前。紫金礦業馬諾諾鋰礦項目的建設投資已接近10億美元，目前正處在投產前的最關鍵階段。稅率從3.5%躍升至10%，意味著該礦未來數十年的運營成本將顯著抬升。從紫金礦業的角度出發，這一挑戰至少體現在三個層面。其一，成本曲線的上移將直接壓縮馬諾諾項目的利潤率。馬諾諾礦之所以被稱為全球頂級硬巖鋰礦，核心優勢在于其高品位和低成本開發條件。如今高稅率吃掉了相當一部分低成本紅利，雖然不足以讓該項目由盈轉虧，但足以讓投資者重新審視該礦的投資回報周期和風險定價。其二，從財務報表角度看，新稅率適用于毛收入而非凈利潤，這就意味著無論產品價格如何波動，剛性成本都具有不可談判的屬性，對企業的現金流管理將構成長期壓力。其三，也是最值得深思的，莫過于剛果（金）資源新政與AVZ仲裁之間的微妙聯動。礦產權的合法歸屬問題一旦與更高的稅收負擔相疊加，將構成中國企業在當地運營的雙重不確定性。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就是剛果（金）新政帶來的政策范式轉變：當法律環境和財稅規則同時向有利于東道國的方向傾斜時，外資企業在非洲礦業中的決策空間將被顯著壓縮，談判策略也需要隨之升級。

在中美角力的宏觀敘事下，剛果（金）的資源新政還具有另一層戰略意味。科博爾德金屬公司的進入，為美國爭奪關鍵礦產供應鏈安全提供了一個重要支點。與紫金礦業通過傳統礦業開發模式取得優勢不同，科博爾德金屬公司的核心競爭力在于AI驅動的勘探技術。該公司將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應用于礦產勘探這一傳統行業，試圖通過技術手段在勘探效率上取得突破。剛果（金）政府同時接納中美兩國資本，顯示了其在大國之間保持戰略平衡、謀求最大利益的務實外交策略。金沙薩并不急于選邊站隊，而是利用中美在關鍵礦產領域的競爭態勢，為自己爭取更優渥的合作條件。在這一框架下，剛果（金）不僅可以從中國獲得大規模基建投資和工業化開發經驗，也可以從美國獲取先進技術和多元化出口市場。對于一個大國博弈日益激烈的時代而言，這種兩面下注的策略如果運用得當，可以為資源國帶來遠超單一合作模式的戰略收益。不僅如此，剛果（金）政府對鉭、鈮、稀土等礦產納入戰略清單的舉措，也暗示了其更長遠的產業愿景：不只是強化國家對資源出口的控制，更是在構建一條從礦產到材料的全產業鏈戰略。將稀土納入戰略礦產管理，意味著剛果希望未來在永磁材料、電動汽車電機等高端制造領域扮演更核心的角色，而不是停留在原料出口的階段。

然而，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剛果（金）以及整個非洲的資源民族主義浪潮，終究是一把雙刃劍。從短期來看，國家通過提高稅率和收緊資源控制權，能夠直接增加財政收入，這是立竿見影的收益。但從中長期看，財稅政策的頻繁變動和法律環境的持續不確定性，可能正在悄然消耗國際資本的長期投資信心。礦產資源開發從來都是一項資本密集、周期漫長、技術門檻較高的產業，任何跨國礦業項目從勘探到投產都需要漫長的時間和巨額的前期投入。如果投資回報的預期被頻繁的政策調整所侵蝕，國際投資者將不得不重新評估剛果（金）作為投資目的地的吸引力。這是資源民族主義必須面對的內在矛盾：一方面要為本國爭取合理的資源收益，另一方面又不能因為過度攫取而嚇退資本，導致資源長期留在原地得不到開發。如何在這個平衡木上保持穩健，是對剛果（金）執政者治理能力的深刻考驗。

• 本文為“非洲關鍵礦產資源研究小組”發表的第4篇研究簡報。非洲關鍵礦產資源研究小組（Africa Critical Mineral Resources Research Group）是一個由專業研究者共同參與的開放式學術觀察平臺，聚焦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的礦產資源政治與地緣博弈。
• 本小組以時評、專題分析、政策解讀等形式，追蹤非洲礦權政策變動、大國資源競爭、區域治理規則及中非資源合作動態，致力于呈現非洲資源議題的深層邏輯與前沿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