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內蒙古日報)
轉自:內蒙古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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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記者 王宗
鄂爾多斯高原西緣,黃河“幾字彎”臂膀之內,鄂托克旗的遼闊土地靜臥于此。
這里不僅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牧野,更是一條被歷史塵埃與時代光芒共同照亮的天然長廊。
這里并非傳統認知中商隊絡繹的固定干線,而是一條隨季節、政權與文明交流模式而脈動的“移動樞紐”,始終扮演著連接中原與草原、東方與西方的重要角色。
從秦漢長城烽燧的守望,到夏元石窟壁畫的斑斕,再到今日羊絨聯結世界的經緯,鄂托克旗以大地為卷,以文明為墨,勾勒出一幅跨越千年的草原絲綢之路全景圖。
天然干道
文明的早期印記,往往由沖突與融合共同鐫刻。鄂托克旗的文化脈絡,在一道巨大的軍事工程與一片靜謐的墓葬群之間形成的張力下拉開大幕。
《史記·蒙恬列傳》記載:“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余里。”
穿越鄂托克旗的秦長城是萬里長城的一部分,蜿蜒于蒙西鎮巴音溫都爾嘎查和棋盤井鎮烏仁都西嘎查的山巒之間,橫亙于黃河東岸,全長11681米,其中石墻長4620米,山險長7061米。沿線有烽燧3座,障城1座。
“它的首要功能是防御,但其存在本身,卻為往來者提供了不可逾越的地理坐標。長城沿線設立的烽燧、戍堡,在和平時期天然轉化為貿易點與使團通道,如同一道過濾之墻,規范并確保了穿越農牧交錯帶的人員與物資流動。這道線性屏障,意外地定義了早期草原南路的一條基礎路徑。”隨行的鄂托克旗文保中心吉仁太介紹道。
與線性長城相呼應的,是點狀分布的定居生活證據。位于木凱淖爾鎮巴音淖爾村的鳳凰山墓群,是西漢晚期至東漢前期的重要遺存。隨葬的釉陶器、彩繪陶器以及銅鏡等物品,壁畫中莊園樓閣、宴飲樂舞、撫琴百戲、車馬出行、星象云氣等內容,都是漢代中原地區壁畫的定式。壁畫中的黑犬圖像尤為特殊——長嘴、細頸、長身、長腿,體型高大,明顯具有西方獵犬特征。這證明,早在兩千年前,并非僅有游牧部落在此馳騁,掌握農耕技術、遵循中原禮制的人群也已在此定居生活,成為溝通長城兩邊、絲路之西經濟與文化的最基層節點。
長城與漢墓,一武一文,一動一靜,共同奠定了鄂托克旗作為南北文化接觸前沿地帶的最初格局。
千年驛站
隨著大唐的開放與元朝的大一統,歐亞大陸的交流進入鼎盛期。鄂托克旗從南北通道演進為四通八達的網絡化樞紐,深藏于此的古城、井群與石窟見證了這一進程。
現位于鄂托克旗包日呼舒嘎查的包樂浩曉古城是唐代延恩縣城址,建于公元738年,屬于“六胡州”轄制區,安置的主要是昭武九姓的粟特人。粟特人是原居于中亞的古代民族,以善于經商而活躍于絲綢之路上。
“鄂托克地區處于唐代鄂爾多斯草原絲綢之路上,是連接唐都長安與塞外漠北的重要驛站,是研究唐代邊疆史和絲綢之路文化的重要歷史見證。”鄂爾多斯市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長甄自明說。
這些官方驛站的設立,標志著通道的制度化與常態化,極大地促進了人員、公文與商品的流通。
行走在冬季的鄂托克旗草原上,廣袤而遼闊。從草原北部空中俯瞰,會看到一群一群的“其日嘎”——水井,民間稱其“百眼井”。
百眼井遺址位于鄂托克旗棋盤井鎮百眼井村,現為內蒙古自治區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據吉仁太介紹,此處不到一平方公里的橢圓形平梁上,分布著184眼水井,部分水井在發現時仍在使用,全旗發現此類古井700余口。
鄂爾多斯博物館考古人員曾對百眼井做過清理,發現了西夏錢幣、北宋陶片、打井鐵鑿等,初步判斷至少在西夏時期此處已開鑿了水井。
有學者認為,百眼井是西夏時期的驛站遺址,因《西夏地形圖》記載:靈州通往契丹界的驛道上有一“陌井驛”。
從秦漢唐一路走來,處在絲綢之路節點上的鄂托克旗,必將迎來其文化歷史發展階段的華彩高峰——阿爾寨石窟。這座被譽為“草原敦煌”的石窟寺,是內蒙古境內規模最大、內容最豐富的西夏至元時期石窟群。其現存近千幅壁畫,如同一部視覺百科全書:一面是回鶻蒙古文、藏文、梵文榜題并存,另一面是描繪世俗生活、宗教信仰乃至作戰場景的生動畫面。
這里,佛教藝術從青藏高原傳來,中原繪畫技法在此展現,蒙古族本土信仰與之融合,絲綢之路上的精神思想在此碰撞、沉淀、升華。
甄自明認為,這一時期,鄂托克旗的樞紐地位,由可見的城池驛站、可飲的甘泉井眼和可感的精神信仰共同鑄就,它是一個充滿生命力的、立體的交流支點。
“絨”通世界
歷史從未斷絕,它總以新的形態融入當代血脈。往昔運送絲綢與瓷器的通道,今日流淌著更為輕盈也更為珍貴的商品——阿爾巴斯白山羊絨。
鄂托克旗阿爾巴斯蘇木是鄂爾多斯市最大的鄉鎮,總面積達6400平方公里。阿爾巴斯山脈最高峰烏仁都西峰是鄂爾多斯高原的至高點,它阻擋了西北的寒風,而綿延的都斯圖河和西尼烏素河則滋潤了肥沃的草場。
冬日,敖倫其日嘎嘎查召那順、朝洛門琪琪格牧點家里,溫暖如春,茶香滿屋。夫妻二人應杭州一家羊絨企業之邀,剛參加完2025年第八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回來。他們祖祖輩輩在此牧養阿爾巴斯白絨山羊,對這一上天賜予的珍稀之物自信滿滿:“我們這里自然條件得天獨厚,造就了羊絨卓越品質。”
確實也是如此,阿爾巴斯白絨山羊及其羊絨具有“一出手便是精品”的氣質。
據官方資料顯示:阿爾巴斯白絨山羊是國家一級保護品種,更是全球高端羊絨原料的“黃金標桿”。產出的羊絨以纖維細長(最優可達12.8微米)、光澤純正、拉力強勁著稱,被譽為“纖維寶石”,曾連續3年斬獲意大利“柴格納”獎。阿爾巴斯白山羊絨憑借稀缺性和高品質,成為意大利、法國等國高端品牌的首選,支撐起全球近50%的高端羊絨制品生產,是中國羊絨在國際市場的“品質名片”。
女承父業的鄂托克旗伊吉汗羊絨制品有限責任公司總經理王潤先,有過棄公職而下海從“絨”的經歷,她更愿意把阿爾巴斯白山羊絨出國遠行理解為一種文化和精神的遠航。她認為,“阿爾巴斯”這一品牌代表了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智慧,體現了草原民族對自然環境的深刻理解和合理利用。這條新的“羊絨之路”,與古代的絲綢之路共享著同一套深層邏輯:發掘本土獨有的最高價值,通過精心的培育與守護,最終將其納入最廣闊的交換網絡,實現文明價值的最大化。
今天,當我們在博物館櫥窗前凝視鳳凰山漢墓的陶壺,在阿爾寨石窟的斑駁壁畫前驚嘆,或是在國際時尚舞臺上觸摸到一件源自鄂托克旗的羊絨衫時,我們觸摸到的是同一條奔涌不息的文化血脈。
鄂托克旗,這片歷代草原絲綢之路的要道與樞紐,依然是一座永恒的橋,連接著過去與未來、草原與世界。
(壓題圖:鄂托克旗街景。中共鄂托克旗委宣傳部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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