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盜門“咣”地一聲拍在墻上，震得墻皮嘩嘩往下掉。

七八個人涌進來，堂嫂王秀梅尖著嗓子喊：“搬！值錢的統統搬走！”

我媽攔在臥室門口，被一把推了個趔趄。

我爸縮在墻角，臉白得像紙，手里的煙抖得煙灰亂掉。

我慢慢從圍裙兜里掏出那份文件，攤開，拍在茶幾上。

“這地兒上個月就征收了。你們要找開發商，去找王建國?！?/p>

堂哥何家明愣住了。他一把抓過文件，翻了兩頁，整個人像被人抽了骨頭一樣，直接癱在地上。

01

那天是禮拜六，我正蹲在廚房削土豆。

外面有人砸門，力氣大得跟要把門卸下來似的。

我放下刀，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去開門。

門一開，何家明沖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七八個人，都穿著黑T恤，脖子上掛著小拇指粗的金鏈子。

他推開我，直接往里沖。

王秀梅跟在他屁股后面，懷里抱著個牛皮紙檔案袋，尖著嗓子喊：“這房子現在是我們家的了，趕緊把值錢的東西清出來！”

我媽從臥室里沖出來，攔在門口：“你們想干什么！”

王秀梅一把推開我媽，推得我媽連著退了好幾步，背撞在墻上。

我趕緊扶住我媽。

我爸從廚房里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他沒說話，連個屁都沒放。

“何叔，你別躲著啊?！焙渭颐鞒瘡N房喊，“這合同可是你親自簽的，紅手印按得清清楚楚，怎么著，現在想賴賬？”

我爸還是沒吭聲。

我扶著我媽坐到沙發上，轉身去倒杯水給她壓驚。路過茶幾的時候，看到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已經被王秀梅打開了，幾張紙攤在上面。

是一份抵押合同。

上面的借款人寫的是何家明，抵押房產寫的是我家的地址，擔保人簽字那欄，是我爸的名字，還按了個紅手印。

金額那一欄，寫著“人民幣壹仟貳佰萬元整”。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

何家明還在嚷嚷：“這房子抵押給我了，今天就收房！你們收拾收拾，趕緊搬！”

那幾個人已經開始動手，推沙發、抬茶幾、翻柜子。

我回到廚房，拉開最下面的抽屜，從一堆雜物的最底層摸出那把鑰匙。

鑰匙是我媽以前用來鎖她那個嫁妝箱子的，后來箱子壞了，鑰匙一直擱在那里。

我拿著鑰匙，走到臥室，打開那個老式的衣柜，從里面翻出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里裝著戶口本、房產證，還有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我沒給任何人看過。

連我媽都不知道。

我拿著那份文件走回客廳，何家明正在跟我媽吵。

“你們別欺負人！這房子是我閨女攢了八年買的，跟你們有什么關系！”

“什么你們買的？房產證上寫的是何有福的名字！何有福是我叔，他簽字抵押給我了，天經地義！”

我把文件摔在茶幾上。

“這個呢？”

何家明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拆遷征收補償協議。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我家的地址，征收范圍、補償金額、簽字日期，一樣不少。

簽字日期，是上個月18號。

比何家明那份抵押合同，早了整整三天。

何家明拿起協議，翻了兩頁，手開始抖。

“這……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看著他，“這地三個月前就被劃入舊城改造范圍了，上個月正式下發了征收公告。你那份抵押合同，抵押的是一個已經被征收了的房產?！?/p>

王秀梅搶過協議，看了一眼，尖叫起來：“不可能！上個月我們還來收過租！”

“那是你們自己蠢。”我說，“你們要找開發商要錢，去找王建國。這房，早就不是我的了。”

何家明的臉徹底白了。

他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

王秀梅追著問他：“家明？家明你怎么了？”

何家明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那……那一千兩百萬……”

“全投給王建國了?！蔽艺f，“你給他墊資的工地，對吧？”

何家明點了點頭。

“王建國已經跑路了。”

何家明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圓。

“他……他跑路了？”

“跑了一個星期了?！蔽艺f，“工地被封了，人找不著了。你那一千兩百萬，怕是要打水漂了。”

何家明從地上爬起來，瘋子似的往外沖。

王秀梅跟在后面，鞋都跑掉了一只。

那七八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散了。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媽靠在沙發上，眼眶紅紅的，沒哭出聲。

我走過去，把那份拆遷合同收起來，重新鎖進鐵盒子里。

我爸還在廚房里，一直沒出來。

02

事情要從三個月前說起。

那天下班回家，我剛走到樓道口，看見何家明從樓上下來，手里提著瓶茅臺。

他看見我，笑了一下：“回來啦？叔叔在家呢?！?/p>

我沒搭理他。

何家明從小就不討人喜歡。他爸是我爸的親哥哥，早年間為了救我爸，落水淹死了。

這事在我們當地傳得很廣，說我爸欠他哥一條命。

這些年，何家明沒少拿這事敲打我家里人。

逢年過節來我家吃飯，總是話里有話：“何叔，你說你欠我們家多少？這條命，你打算怎么還？”

我爸是個悶葫蘆，每次都低著頭不說話，趕緊給他倒酒遞煙。

我跟我媽說過，別讓他進門，他那張嘴就來惡心人。

我媽嘆口氣：“你爸心里有愧，你就讓他去吧?！?/p>

我沒法管。

走進家門，我爸坐在茶幾前，剛才那瓶茅臺已經打開了，倒了兩杯。

何家明的酒還滿著，我爸那杯已經喝了一半菜還沒端上來，他一個人先悶了幾口。

“爸，他來干什么？”

我爸沒抬頭：“沒……沒啥?！?/p>

“沒啥你們喝什么酒？”

我爸不說話了。

我媽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用圍裙擦著手：“姓何的又來說什么了？”

“沒說啥，就是……就是讓我簽個字。”

“簽什么字？”

我爸又不說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簽了什么？”

我媽急了，走過去把那杯酒端起來潑到水池里：“何有福！你閨女問你話呢！你簽了什么？”

我爸慢慢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茶幾上。

是一份房產抵押合同。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但我一眼就看到了最關鍵的部分：擔保人那一欄，我爸簽字按手印的地方。

金額：壹仟貳佰萬元整。

抵押物：位于建設路89號2單元501室的商品房。

那是我和未婚夫劉永平攢了八年，才買下來準備結婚的婚房。

“你瘋了！”

我媽一巴掌拍在茶幾上，茶杯震得跳了起來。

我爸縮在沙發上，小聲道：“他說只是走個過場，不會真收房的……”

“他放屁！”

我攥緊那張合同，指關節都白了。

“他拿什么抵押？他能還這一千兩百萬？”

“他說他在做工地周轉資金，等工地款下來了就還……”

“你還真信了？”

我爸沒話了。

我拿著合同往外沖，我媽在后面喊我：“你上哪去？”

“去找他！”

我跑到何家明住的地方，敲了半天門，沒人應。

電話也不接。

我在門口等著，一直到晚上十點多，才看見他跟王秀梅兩個人開著車回來。

看見我，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喲，來啦？進來坐坐？”

“合同拿回來?！蔽艺f。

“什么合同？”他裝傻。

“別跟我裝。你拿我家的房抵押了一千兩百萬，這事你打算怎么辦？”

“能怎么辦？等工地款下來了，我就把錢還了，抵押自然就解除了?！?/p>

“你拿什么擔保？”

“何叔不是簽了字嗎？”

“你坑他！我爸老實，你也坑他！”

何家明的臉色變了：“哎，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么叫坑？我這是做生意！再說了，你爸欠我們家一條命，這點忙他都不肯幫？”

“那是他跟我爸之間的事，跟我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你是他閨女！他欠的債，你不得還？”

我氣得渾身發抖。

王秀梅在旁邊插嘴：“你爸簽了字的，白紙黑字紅手印，誰也賴不掉。你要是懂事，就別鬧了?！?/p>

我說：“行，你們等著。”

我轉身就走。

回到家，我把自己關在臥室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我給我媽打電話：“媽，我今天不上班，出去辦點事。”

“去哪？”

“找人問點事?！?/p>

我找到以前的高中同學李梅，她在規劃局上班。

電話里我沒說清楚，約她中午見個面。

見了面，我把事情說了。

李梅聽完，皺著眉：“你們那塊地，在哪？”

“建設路89號。”

“那邊……”李梅想了想，“那邊好像被劃入舊城改造項目了。”

“什么？”

“我沒記錯的話，三個月前就有了規劃，只是公告一直沒正式下來。你等等，我查查?！?/p>

她打了個電話，問了幾句，掛了之后，臉上表情很復雜。

“你那套房，確實被劃入了征收范圍。公告這個月就會下發?！?/p>

“什么時候的事？”

“三個多月前就定了。”

何家明是兩個月前拿房本去抵押的。

也就是說，他抵押的時候，這個房已經被列入征收范圍了。

雖然當時公告還沒下來，但內部消息早就傳開了。

“那……如果已經被列入征收范圍，房產還能抵押嗎？”

“正規銀行肯定不行，但民間借貸公司……他們沒那么嚴謹?！?/p>

“那我簽拆遷協議，還有效嗎？”

“當然有效。征收是以房產證登記信息為準的，跟抵押沒關系。你只要在征收公告下發前，房產還沒有被拍賣，就完全沒問題?！?/p>

“那我還來得及嗎？”

“公告還沒正式下發，你趕緊去拆遷辦問問。”

我掛了電話，打車直奔拆遷辦。

03

拆遷辦在區政府大樓旁邊的一棟老樓里，三樓。

我去的時候，走廊里站了好幾個人，都在排隊等著辦手續。

等了快一個小時，終于輪到我了。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著挺和氣的。

“你好，有什么事？”

“我想咨詢一下建設路89號那片的拆遷補償。”

他翻了翻電腦：“你是指那片棚戶區改造項目？”

“對?！?/p>

“你是產權人？”

“房產證寫的是我父親的名字，但我們是實際居住人?！?/p>

“那也可以。拆遷補償主要是跟實際居住人協商的。你有房產證嗎？”

“有?！?/p>

“復印件就行?！?/p>

我點點頭，把房產證復印件遞過去。

他看了一下，又在電腦上查了查：“這塊地三個月前就劃入舊城改造范圍了，公告這個月內會正式下發。你先登記一下，等公告下來了，我們會通知你來簽協議。”

“我現在能簽嗎？”

他愣了一下：“現在……現在也行，但需要房產證上所有的權利人簽字?！?/p>

“我父親可以來。”

“那行。你先填個表?！?/p>

他遞過來一張表格。

我填好，又簽了字。

他看了看，蓋上章：“好了，等公告下來，我們聯系你。”

我心里踏實了一些。

回到家，我沒跟我爸說這事。

我只是把那份拆遷登記表放進鐵盒子，鎖在衣柜最里面。

那段時間，我盯著何家明的一舉一動。

他每天早出晚歸，開著那輛二手奧迪，到處跑工地。

我知道他在找王建國。

王建國是搞房地產開發的，手里有個工地爛尾了，急需墊資。

何家明那一千兩百萬，全投進了那個工地里。

我托人打聽過，王建國在好幾個城市做了類似的事。

他在的地方，工地總是爛尾，他的車總是新的。

這人不對勁。

我把這事記在心里。

公告下發的消息，是李梅打電話通知我的。

“思穎，公告下來了，拆遷辦的人應該會聯系你。”

果然，下午拆遷辦就打來電話。

“我們正式通知你，建設路89號地塊已經被納入舊城改造項目，請你在三天內到拆遷辦辦理補償協議?！?/p>

“我這就過去?！?/p>

我到拆遷辦的時候，那個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了材料。

“補償方案有兩套。一套是貨幣補償，一套是產權調換。你看看，選哪個？”

我翻了翻文件，問：“按現在的市場價，貨幣補償能拿多少？”

“根據評估，你這套房面積89平米，位置在三環邊上，評估單價是兩萬三一平。加上裝修補貼、搬遷費、臨時安置費，總共大約是兩百零三萬的補償款?！?/p>

兩百零三萬。

何家明那個抵押合同，是一千兩百萬。

差了快六倍。

我選貨幣補償，簽了字，按了手印。

工作人員蓋了章：“補償款會在三個月內打到你的賬戶上。你提供一個銀行卡號。”

我把我的卡號寫下來。

簽完字，走出拆遷辦，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秋天的云壓得很低。

回到家，我媽正在廚房炒菜。

我爸坐在客廳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大。

我走過去，把遙控器關了。

“爸。”

他抬頭看我，眼神有些躲閃。

“何家明的事，你別管了?！?/p>

“我來處理。”

“你別亂來……”他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沒亂來。”我說，“我只有一句話：以后別再信他的話了?！?/p>

我爸沒接話。

那段時間，劉永平打電話問我房子的事，我沒說太多。

“怎么了？看你最近心神不寧的?！?/p>

“沒事?！?/p>

“有事你別瞞著我?！?/p>

“真沒事?！?/p>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一直在想，什么時候是最好的時機。

拆簽協議已經簽了，只要何家明來收房，我就把合同拿出來。

讓他自己去找王建國。

我等著。

04

等了一個月，何家明終于來了。

他以為這次一定能收房。

他壓根不知道公告已經下發，也不知道我早簽了拆遷協議。

他拿著那份抵押合同，帶著借貸公司的人，大搖大擺地來收房。

防盜門被拍在墻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戲該開演了。

后來那七八個人走了，客廳里安靜下來。

我扶著媽媽坐到沙發上，去倒了杯熱水遞給她。

“媽，沒事了。”

“他們……他們還會來嗎？”

“不會了?！?/p>

我轉身走進廚房，我爸還在那兒蹲著，手里捏著根沒點著的煙。

他抬頭看我，眼神像只受驚的兔子。

“你早就知道了？”

他沒說話。

“你簽那份合同的時候，想過后果嗎？”

他還是不說話。

“一千兩百萬。你拿什么還？”

他終于開口了：“我……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

“你沒想到？何家明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爸的眼眶紅了。

“是……是我欠他們家的……”

“你欠他們什么了？”

“那年……那年你伯父為了救我，淹死了……”

“那是意外?！?/p>

“可人家說是我害的……”

“誰說的？何家明說的？他什么時候說的不是在利用你！”

我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這個人，一輩子老實巴交，沒跟人紅過臉。

可就是這份老實，讓他被別人吃定了。

“以后別再管他家的閑事了。”

我爸點了點頭。

那兩天，何家明跟瘋了似的。

他滿世界找王建國，去了那個工地，工地大門緊閉，鐵鏈鎖得死死的。

他又跑到王建國的公司，門鎖著，玻璃上貼著“出租”的紙條。

電話打不通。

他又找借貸公司的人打聽，那家公司的人告訴他：“王建國已經跑路了。他那個工地，早就爛尾了?！?/p>

何家明問：“那我那一千兩百萬呢？”

“你給他的錢，他全轉到別的賬戶上了。人家是專業的，你追不回來的?！?/p>

何家明慌了。

他跑到我家來，拍門。

我開門，他直接跪在我面前。

“思穎！你幫幫我！幫幫我！”

“幫什么？”

“那個拆遷……那個補償款……你把錢給我，我把抵押合同撕了……”

“憑什么？”

“那是我叔簽的！是你爸簽的！”

“你還有臉說？”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幫幫我！”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心里沒有絲毫同情。

“你去找開發商吧?！?/p>

說完，我把門關上了。

他在門外拍了好久的門，最后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媽在客廳問我：“他還會來嗎？”

“不知道。”

那段時間，我爸天天喝酒，有時候喝到爛醉。

有天晚上，他喝多了，坐在沙發上，突然哭了。

“思穎……我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

“那房子……是你跟永平攢了八年買的……我……我給毀了……”

“沒毀?！?/p>

“?。俊?/p>

“房子已經簽了拆遷協議，補償款會在三個月內到賬?！?/p>

“比你想象的好，兩百多萬?！?/p>

我爸愣住了。

“你……你早就……”

“嗯?！?/p>

他看著我，說不出話來。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我還在上學，何家明那會兒剛結婚，他爸還活著。

他爸隔三差五就來我家，說：“有福啊，你欠我一條命，你得還啊。”

每次他來，我爸都給他錢，幾百幾百地給。

我媽不愿意，跟我爸吵。

我爸不說話。

后來我工作了，攢了點錢。

何家明帶著他爸來找我爸媽，說要借錢給他做生意。

我媽不肯。何家明就又開始說那條“命”。

最后我爸還是借了，借了兩萬。

那兩萬，到現在都沒還。

我閉上眼睛，把這些事壓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打電話給李梅，問她：“補償款什么時候能到？”

“應該快了吧。你先別急?！?/p>

“好。”

我又給劉永平打了個電話。

“永平，你那邊的工程進展怎么樣？”

“還行，怎么了？”

“沒事，就是問問?！?/p>

“有事你說?！?/p>

“等錢下來了，我投點進去，行嗎？”

“你確定？”

“確定。”

“行。等你錢到了再說?！?/p>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邊，看著樓下那片空地，拆遷的車已經開始進場了。

05

補償款到賬的那天，何家明又來了。

他這次沒帶人，一個人來的。

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頭發亂糟糟的，眼珠子布滿了血絲。

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思穎，聽說你補償款到了？”

“你把錢借給我，我給你打欠條……”

“你拿什么還？”

“我……我以后有錢了就還……”

“你以后有錢？”我冷笑一聲，“你欠了一千兩百萬，你哪來的錢？”

“我……”

“你以為我是傻子？”

何家明急了：“那是我叔簽的合同！你爸簽的！你們得負責！”

“合同已經無效了。房子已經被征收了，抵押合同是無效的?！?/p>

“你……”

“你要告我，就去告吧?！?/p>

何家明愣在那里。

“你……你真的要跟我撕破臉？”

“你跟我談過臉嗎？”

他臉一下子白了。

轉頭走了。

那幾天，何家明真的去法院把我告了。

他說我詐騙，說那抵押合同是他和我爸之間的正當交易，我偷偷簽拆遷協議，是損害他的債權。

法院受理了。

那天開庭，我去了。

何家明請了個律師，說話一套一套的。

我站在被告席上，聽他說。

等他說完了，法官問我：“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我說：“有?！?/p>

從包里拿出那份拆遷協議，遞給法官。

“這份拆遷協議，是在抵押合同之前簽的。也就是說，何家明簽抵押合同的時候，這套房已經被列入征收范圍了。他的抵押合同是無效的?！?/p>

那個律師說：“我們沒有收到征收公告。”

“公告上個月就下發了?！蔽艺f，“你們可以去規劃局查。何家明簽抵押合同是在兩個月前，公告下發是一個多月前。征收范圍在公告下發前三個月就被劃定了。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查，但他沒查?！?/p>

法官接過文件，翻了翻。

問何家明：“你有證據證明這份合同是在征收公告之后簽的嗎？”

何家明慌了：“我……我不知道有這回事……”

“你不知道，不代表它不存在?！狈ü僬f。

那場官司打了一個多小時。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擇期宣判。

走出法院，何家明追上來。

“思穎！你別走！你聽我說！”

我沒理他。

“你有錢！你把錢借給我！我以后一定還！”

我站住，回頭看他。

“何家明，你欠了一千兩百萬，你一個子兒都還不了。我憑什么借給你？”

“我告訴你，你別再來了。再來，我就報警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我爸正在陽臺抽煙。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爸，官司還沒判，但應該沒事。”

“爸，你以后別再見何家明了。”

他點了點頭。

“那條命的事，你也別想了。那不是欠他的?！?/p>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

“思穎……你媽說得對……我……我太窩囊了……”

“不是窩囊。”我說，“是心軟。”

他沒話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進了屋。

那晚，劉永平打電話來。

“補償款到了？”

“到了?！?/p>

“多少？”

“兩百零三萬。”

“你打算怎么辦？”

“留一半，剩下的投你工程?！?/p>

“行。等我這邊工程款下來，我們就買套大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那份拆遷協議發呆。

何家明的官司還在繼續。

但我不在乎。

我知道，他翻不了天。

06

一個星期后，法院宣判。

法官判決：抵押合同無效。何家明敗訴。

我走出法院大門，何家明站在臺階上，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王秀梅跟在他身后，臉上也白得嚇人。

“思穎……”何家明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我沒說話，繞過他們走了。

回到家，我媽正在廚房包餃子。

“回來了？”她頭也沒回，“案子怎么樣了？”

“贏了。”

“那就好?！?/p>

她把一勺餡放進餃子皮里，動作很慢。

“媽，你沒事吧？”

“真的？”

她停下手里的活，轉過來看我。

“思穎，你爸的事……你別怪他?！?/p>

“我沒怪他。”

“他這個人，就是太容易相信人。當年你伯父那件事，他心里一直過不去。何家明就抓著這個把柄，使勁地敲打他。”

“我知道?！?/p>

“以后……以后你得管好他。”

“我會的。”

“對了。”我媽擦了擦手，“你那個補償款，拿到手了？”

“打算怎么用？”

“一半留著給你養老，一半投到永平的工程里。”

“永平的工程靠譜嗎？”

“靠譜。他是做正經生意的，不像何家明?！?/p>

我沒接話。

走到客廳，我爸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電視，音量開得很小。

他在發呆。

我坐到他旁邊。

他轉過頭，看著我。

“法院判了，那份抵押合同無效?！?/p>

“以后你別再見何家明了?！?/p>

“也別再想那條命的事了。”

他沒說話，低下了頭。

“爸……”

“我知道?！彼f，“我知道我窩囊?！?/p>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啥。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那年……你伯父……其實不是我想的那樣。”

“嗯？”

他抬起頭，眼神有些發飄。

“那年你伯父喝多了，非要撈河里的東西。我不讓他去，他偏不聽。他跳下去，沒上來?！?/p>

“那后來……”

“后來……何家明說是我把他爸推下去的。其實就是他爸自己跳下去的?！?/p>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不早說？”

“我說了誰信？”他苦笑，“你伯母跟何家明都說是我的錯。我……我也沒法辯解。”

“你為什么不辯解？”

“我……我怕你伯母傷心。她年紀大了，受不了這個?！?/p>

我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爸，你背著這個黑鍋，背了十年？”

“何家明這些年拿這事敲打你，你就從來沒想過要澄清？”

“澄清了又能怎樣？你伯母還是沒了丈夫，你伯父人已經沒了……”

“可那是他的錯！不是你的錯！”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點了根煙。

煙霧在夜色里被風吹散。

我憋了一肚子火。

原來這些年，何家明一直在撒謊。

他利用他爸的死，利用我爸的愧疚，一直敲詐勒索。

十多年，我爸被他吃得死死的。

我掐滅煙，回到屋里。

“爸，這件事，我要讓他們知道真相。”

我爸愣了：“你要做什么？”

“你別管?！?/p>

我拿起手機，打了李梅的電話。

“李梅，幫我查件事?！?/p>

“什么事？”

“十年前，青河那邊有個人溺水死了，我想知道當年的詳細記錄。”

“你查這個干什么？”

“有點用。”

“行，我問問我叔叔。他在那邊的派出所干過。”

07

第二天，李梅回電話了。

“查到了?！?/p>

“怎么說？”

“十年前青河那邊確實死了一個人，姓何，叫何建國，溺水死的?！?/p>

“是他自己跳下去的，還是被人推下去的？”

李梅停了幾秒：“檔案里寫著，是酒后失足落水?！?/p>

“沒有別的？”

“沒了。當時的筆錄很簡單，家屬也沒深究，就按意外處理了?！?/p>

“家屬是誰簽字的？”

“他老婆，筆錄上簽的是‘周秀英’?！?/p>

就是我伯母。

我掛了電話，心里有了數。

何家明這些年怎么敲打我爸的，我終于知道他是怎么編出來的了。

我拿著手機，下了個決心。

那天晚上，我找到我伯母周秀英的電話，打過去。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

還是沒人接。

我發了個短信：“伯母，我是思穎，想跟你聊聊我爸跟我伯父的事?！?/p>

一個小時后，她回了一條：“別問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p>

“為什么？”

“有些事，說清楚了，反而大家都難受。”

“何家明這些年拿這事敲打我爸，你知道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

“知道?！?/p>

“那你為什么不攔他？”

“我……我管不了他?！?/p>

“伯母，何家明拿這事騙了我爸十年。你知道他讓我爸簽了什么嗎？一千兩百萬的抵押合同。”

那邊又沉默了。

“伯母，你要是還記得我伯父，就把真相說出來。”

過了很久，她回了一條：“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茶樓見?！?/p>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老地方茶樓。

伯母已經坐在里面了。

她比我記憶中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褶子。

“思穎，坐?！?/p>

我坐下，點了壺茶。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爸……這些年，難為他了。”

“你知道？”

“知道。何家明那會兒年紀小，他爸死了，他受不了，總覺得是你爸害的。后來他長大了，就拿這事敲打你爸?！?/p>

“那你為什么不管？”

她嘆了口氣：“我管不了。何家明那脾氣，誰的話都不聽。他爸死后，他就恨你爸。我怎么說都沒用。”

“那真相呢？我伯父是怎么死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

“跳下去撈金項鏈?！?/p>

“那年他喝多了，脖子上戴著條金鏈子。他非要顯擺，站河邊的時候，鏈子掉水里了。他就跳下去撈，沒上來。你爸在岸上喊他，他不聽?！?/p>

“那……那為什么后來傳成是他救我爸出事的？”

“何家明編的。他編了這謊，敲了你爸十年?！?/p>

我低下頭，攥緊了杯子。

“伯母，你能作證嗎？”

她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作證。”

第二天，伯母跟我去了派出所。

她把當年的事說了，一字不差。

筆錄做完，簽字按手印。

事情終于清楚了。

我打了電話給何家明：“你爸的死，我已經查清楚了。你要看看筆錄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

“你……你找到我媽了？”

“她什么都說了?！?/p>

“她……她為什么要說……”

“她也受不了你騙人十年?！?/p>

何家明沒說話。

“何家明，你爸是自己跳下去撈金項鏈淹死的。跟我爸沒關系。你這十年，騙了我爸多少東西？”

那邊掛了電話。

我沒再打。

這件事，我不想再追究了。

只要何家明以后不再來煩我們，就夠了。

08

官司結束后的第三天，何家明被抓了。

王建國落網后，供出了何家明串通抵押的事。

何家明涉嫌詐騙，被帶走調查。

消息是李梅告訴我的。

“你堂哥被抓了?！?/p>

“今天早上。警察去他家抓的，王秀梅哭天喊地的，沒用。”

我放下電話，心里說不出啥滋味。

按理說我應該高興，可也不知怎么，心里挺復雜的。

我媽知道后，嘆了口氣：“唉，何家那孩子，從小就不學好。他爸死得早，他媽管不住他，就成這樣了。”

“那是他自找的?！?/p>

“話是這么說，可他媽……周秀英一個人，以后可怎么辦？”

“那是他們家的事?！?/p>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過了幾天，我聽說何家明的案子定了性，可能要判三到五年。

一千兩百萬，全被追繳了。

他抵押下來的那筆錢，大部分都給了王建國，王建國那邊全交代了，錢也追不回來。

他名下的車、房子，全被查封了。

王秀梅那輛奧迪，也被拖走了。

又過了幾天，王秀梅找到我家來了。

她站在門口，瘦得像根竹竿，臉上的妝也花了。

“思穎……你借我點錢……”

“借？”

“我……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車被拖走了，房子被封了，我連吃飯的錢都沒了……”

“你當初搬我家東西的時候，怎么沒想想？”

她低著頭，不說話。

我從兜里掏出兩千塊，遞給她。

“拿著，夠你吃一個月飯。以后別來了?！?/p>

她接過錢，看了看，眼淚流下來。

“算了吧，都過去了。”

她轉身走了，連句謝謝都沒說。

我關上門，回到屋里。

我媽在陽臺上曬被子，問我：“誰來了？”

“王秀梅。““她來干啥？”

“借錢?！?/p>

“你借了？”

“給了兩千。”

“你傻??？那是無底洞，你給了一次她還會再來?！?/p>

“不會了。我讓她以后別來了。”

“她可不是那種聽勸的人?！?/p>

“那以后再說。”

我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子里轉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何家明被抓了，王秀梅跑了，我爸總算放下了心里的疙瘩。

事情總算告一段落。

我又想起了劉永平。

這段時間忙得焦頭爛額，都沒怎么跟他聯系。

我拿起手機，給他打了個電話。

“永平，你那邊工程怎么樣了？”

“還行，這個月底就能結款了?！?/p>

“那就好。我這邊的事也處理得差不多了。”

“聽說了。你堂哥被抓了？”

“活該?！?/p>

“你說得對。”

“補償款到了吧？”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投過來？”

“等你那邊結款了再說。”

“行。”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覺得心里踏實多了。

窗外，秋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

09

何家明被判了五年。

判決下來那天，我聽說王秀梅也跑了。

不知道跑哪去了。

有人說她去外地投奔親戚了，也有人說她去了南邊打工了。

我家總算清凈了。

補償款到賬后的第三個月，我把錢轉進了劉永平的工程賬戶。

劉永平給我打電話：“錢收到了?！?/p>

“等我這邊工程完工，咱們就能買套大點的房子了?！?/p>

“不急。”

“怎么能不急？咱倆都拖了三年了。”

“那就等你的工程款下來再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邊，看著樓下那片空地，拆遷的車已經進場了。

原來的老房子，已經拆了一半。

我媽端著碗過來，遞給我：“吃飯了，別發呆了?！?/p>

我接過碗，扒了兩口。

“媽，你說咱們搬哪去好？”

“搬哪都行，只要離菜市場近點。”

“那就買城北那邊的房?！?/p>

“那邊太貴了吧？”

“沒事，補償款夠?！?/p>

“那也省著點用?！?/p>

“知道了。”

我爸走進來，坐下，也端起碗。

“爸，你想住哪？”

他想了想：“隨便，有個住的地方就行?！?/p>

“我看你挺喜歡有陽臺的，到時候給你買套帶陽臺的。”

他沒說話，只是低頭扒飯。

過了幾天，我媽突然給我打電話：“思穎，你快回來?！?/p>

“咋了？”

“你爸……你爸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掛了電話跑回家。

到家的時候，我爸躺在沙發上，臉色鐵青，嘴唇發紫。

“媽，叫救護車了沒？”

“叫了！叫了！”

“他怎么了？”

“不知道！他突然就倒下去了！”

我蹲下來，拍他的臉：“爸！爸你醒醒！”

他動了動，沒睜眼。

救護車來了，把他抬走了。

在醫院折騰了好幾個小時，醫生說是腦梗，幸好送得及時，沒什么大礙。

但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我守在醫院走廊里，盯著輸液瓶，腦子里亂糟糟的。

醫生說，他身體問題不少，三高、動脈硬化，常年喝酒喝出來的。

我心里堵得慌。

這些年，他一個人背著那黑鍋，白天假裝沒事，晚上喝悶酒。

現在案子判了，黑鍋卸了，身體卻扛不住了。

在醫院待了一個多星期，他終于出了院。

出院那天，他坐在輪椅上，讓我推著。

“思穎……我想去河邊走走。”

“去河邊？”

我推著他，走到離家不遠那個河邊。

就是十年前他哥淹死的那個河段。

“爸，你咋想到來這兒？”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河面發呆。

天色陰沉，河面上飄著幾片落葉。

“思穎……”

“那件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

“你伯母還在……她一個人……你以后多去看看她?！?/p>

“何家明……他是我侄子……他犯了法，是他活該。但他媽無牽無掛的，你多照顧照顧。”

我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點了點頭。

“爸，你放心?！?/p>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這把年紀了，也該想開了?！?/p>

我推著他，沿著河岸慢慢走。

風刮起來，把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10

補償款到賬已經半年了。

我爸身體恢復得不錯，雖然走路還有點不利索，但至少能自己慢慢溜達了。

我媽買了個新菜攤，在城北那邊，生意還行。

劉永平的工程竣工了，結了一筆款子。

他在城北那邊看好了一套三居室，打電話問我：“你來看看，戶型還不錯。”

“不用了，你定就行?！?/p>

“真不用？”

“你眼光比我好?！?/p>

“那行，那就定了?！?/p>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邊，看著樓下那片空地。

原來的房子已經拆光了，新樓正在打地基。

再過兩年，那一片就會豎起一棟棟新樓。

那些老街坊，有的搬走了，有的回來了。

日子一天天過著，平平淡淡的。

有天傍晚，我帶著我爸去河邊散步。

他走得慢，我陪著他。

“思穎，永平那套房子，啥時候能搬進去？”

“月底吧。”

“那敢情好。等搬進去了，我跟你媽也去住幾天。”

他停住腳步，看著河面，夕陽把水照得金燦燦的。

“思穎?！?/p>

“這十年……我對不起你跟你媽。”

“爸，別說了?！?/p>

“讓我說完吧。”他嘆了口氣，“那十年，我總覺得自己欠何家的，嚇得連句話都不敢大聲說?，F在想想，真是窩囊。”

“過去了，就別想了?！?/p>

“嗯，不想了?！?/p>

他扶著欄桿，慢慢往前走。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這些年，我一直覺得他懦弱，心里怪過他。

可現在，看著他慢慢走遠，我反倒釋然了。

人啊，誰沒點糊涂的時候。

我加快步子跟上他。

“爸，明天我帶你嘗嘗城北那家炸醬面，聽說味兒不錯。”

“以后少喝點酒，對身體不好?！?/p>

“你那陽臺，我給你買了把躺椅，到時候你躺那兒曬太陽。”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我也笑了。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河面上，幾只鳥飛過，叫聲清脆。

日子還長，路還遠。

人啊，跌倒了，爬起來，拍拍灰，繼續往前走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