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超過20萬名被監禁者正在加利福尼亞州和得克薩斯州面臨致命的夏季高溫。美國最大的女子監獄——中央加州女子監獄位于喬奇拉。當地氣溫已超過90華氏度。這座監獄沒有空調，也沒有覆蓋全監獄的降溫系統，牢房如同桑拿房。

45歲的田莫在近日寫道，當天下午氣溫達到96華氏度：“我一想到晚上去參加小組活動就發怵，因為我們得在門口等很久，而且不能帶水。我們不能把水瓶帶進主操場，我的小組活動就在主操場，所以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脫水只是問題之一。被關押者尤其容易受到高溫傷害，甚至因此死亡。監獄政策倡議組織2019年的一項研究發現，美國最炎熱地區有13個州的監獄沒有普遍配備空調。這意味著，教堂、會見室或行政辦公室等一些區域可能有空調，但居住監區等區域沒有。

2023年的一項研究發現，極端高溫與監獄內總體死亡率上升有關。研究人員發現，監獄夏季平均氣溫每升高10華氏度，幾乎5%的死亡病例——無論死因是什么——都可歸因于高溫。

兩年前的2024年7月4日，喬奇拉氣溫達到109華氏度。當天，47歲的阿德里安娜·布爾韋爾在院子里等待領取藥物。當天晚些時候，她開始神志不清，倒地并抽搐。她被送往醫院，兩天后死亡。

她距離假釋聽證只剩一年。如今，她的家人正推動通過《阿德里安娜法案》。該法案擬在極端天氣期間實施應對措施，包括每年5月至10月反復襲擊加州的酷熱和野火煙霧。法案要求加州懲教與改造局制定計劃，確保生活區、工作區和活動區配備降溫系統和遮陰設施。

法案還要求官員監測室內溫度，調查并記錄與高溫相關的事件，并在包括極端高溫在內的極端天氣期間制定應急響應方案。《阿德里安娜法案》還設立《監獄氣候正義緊急響應法》，要求州監獄系統發放適合夏季穿著的衣物，如短褲，確定院子和鍛煉區域可增設的遮陰設施，并在高溫或野火煙霧嚴重時增加淋浴和個人風扇的使用機會。

法案同時要求監獄醫療人員定期評估高溫疾病高風險人群，例如老年人、服用會增加風險藥物者或已有基礎疾病者；監測高溫疾病癥狀并及時提供醫療救治；記錄高溫疾病、癥狀和治療情況；建立緩解措施，如提供涼爽飲用水和降溫室內空間，并為有風險因素的人調整勞動和項目要求。

布爾韋爾的女兒泰雷莎·里德告訴《真相網》，如果這些措施當時已經實施，布爾韋爾就不會死亡。加州懲教與改造局發言人瑪麗·希梅內斯在郵件中表示：“經過包括輔助檢測在內的全面尸檢后，馬德拉縣驗尸官認定布爾韋爾女士的死因無法確定。”她還向《真相網》提供了驗尸報告。報告認為，布爾韋爾“不太可能因明顯高熱而死亡。她體溫升高也可能是癲癇發作所致”。

在布爾韋爾去世后，2024年在中央加州女子監獄外舉行集會。今年3月，布爾韋爾家族10多名成員前往薩克拉門托，參加該法案的一場委員會聽證會。到場者包括布爾韋爾的兄弟姐妹、表親、女兒以及9名孫輩。

里德在3月24日加州州眾議會公共安全委員會聽證會上作證說：“我母親留下了4個孩子、12個她深愛的孫輩，還有很多其他家人。我的孩子和我兄弟姐妹的孩子每天都在哭，因為他們的奶奶本來應該回家，卻沒有回來，而這一切本來可以避免。”

法案提案人、州眾議員邁克·吉普森作證說：“我相信逝者能從墳墓中發聲，而她的聲音非常清楚。她在說，我們必須做點什么，而且必須現在就做。我懇請大家投下堅定的贊成票，不僅是為了紀念她，也是為了紀念所有在她之前離去的人。”

7名委員會成員一致投票通過該法案，隨后法案進入撥款委員會，并于5月中旬在該委員會獲得通過。《阿德里安娜法案》指出，加州立法分析辦公室認為，關閉監獄可以讓州政府避免為這些設施進行昂貴的基礎設施升級，并將資源集中到保留的監獄。該機構建議，州政府應優先關閉部分監獄，作為管理監獄基礎設施的第一步。

加州懲教與改造局雖不對待審議法案置評，但其新聞材料稱，為31所監獄配備降溫設施將花費州政府約60億美元。該機構已在中央加州女子監獄、克恩谷州立監獄和加州州立監獄啟動空氣降溫試點項目。

加州女子囚犯聯盟指出，還有另一種節省開支的辦法：減少對老年人的監禁。加州女子監獄中，大約每5人就有1人年齡超過50歲。該州每年花費高達3億美元，將約740名老年人關押在兩所女子監獄中。但這些錢沒有一部分用于為空調或其他居住區降溫手段提供資金。2024年，也就是布爾韋爾去世那一年，喬奇拉有28天氣溫達到或超過105華氏度。

現年80多歲的克里斯蒂說：“過去，這里65歲以上的女囚很少見。現在我們已經成了一大群。”她要求不要公開其法定姓名，以免遭到報復。她說，氣候變化與老齡化疊加，正在讓這群不斷擴大的老年囚犯承受越來越重的代價。

南加州女子懲教所71歲的被監禁者明迪告訴《真相網》：“絕對是這樣。隨著年齡增長，我對極端高溫的耐受力越來越差。走去工作地點和參加其他活動都更困難了。我會感到不適、疲憊，高血壓問題也會加重。”

明迪買得起兩臺風扇，但她指出，那些沒有錢或缺乏外部支持的人通常只能領到一臺。她說：“去年之前，這件事就已經成了真正需要行動的問題，因為他們給幼犬項目里的狗免費發風扇，卻什么都不給人。直到有人死了，政策才改變。”

克里斯蒂在一條電子信息中告訴《真相網》：“夏天我們的樓里溫度會升到90多華氏度，而且永遠降不下來。我覺得我們正在被活活煮死。”女子懲教所為老年人設有降溫區，但克里斯蒂指出，該區域只在工作日早上8點30分到下午3點開放。加州懲教與改造局表示，開放時間取決于點名時間，點名后因沒有工作人員監管，降溫區無法開放。但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往往正是午后。

在已有36年歷史的中央加州女子監獄，54歲的以西結·蒂克沒有注意到任何施工，也沒有感受到室內溫度變化。6月初一個氣溫超過90華氏度的日子里，他寫道：“我真的不相信我們裝了新的降溫系統，因為屋頂都快塌了，水到處漏。”

2023年熱浪期間，至少41名得州監獄在押人員死亡，當時監獄內測得溫度經常達到100華氏度或更高。其中包括37歲的伊麗莎白·哈格蒂。獄警發現她在沒有空調的牢房中失去反應時，她距離假釋只剩一個月。正如《真相網》此前報道，在她被發現前一天，氣溫已接近100華氏度。

前一年，一項針對得州監獄的研究發現，在沒有空調的監獄中，氣溫每比85華氏度高出1度，死亡風險就會上升0.7%。研究人員估計，2001年至2019年暖季期間，得州監獄13%的死亡可能與極端高溫有關。

2025年，聯邦法官羅伯特·皮特曼裁定，將人關押在沒有空調的監獄中“明顯違反憲法”。但他沒有要求得州刑事司法部立即安裝臨時或永久空調。

2026年，這一問題再次提交到皮特曼面前。當時，被監禁者和倡議團體提起聯邦訴訟，試圖迫使州政府為所有監獄提供空調。得州刑事司法部辯稱，為所有監獄安裝空調將花費15億美元。為期兩周的庭審于4月初結束，皮特曼尚未作出裁決。

這意味著59歲的“杰克”仍在即將變成桑拿房的監區里忍受酷熱。為避免影響假釋機會，杰克要求不要公開全名。他最近從一所全監區有空調的監獄被轉到一所完全沒有空調的監獄。

他告訴《真相網》：“我服用的幾種藥物都對高溫、潮濕和陽光有限制，這讓我更容易受到環境影響。我甚至不能開窗，因為窗邊附近有個黃蜂窩。”他說，自己被蜇了兩次后，只能一直關著窗戶。

他說：“夏天風扇沒什么用，因為它們只是把熱空氣吹來吹去。我沒法去戶外放風，這個監區也沒有遮陽棚，所以我經常暴露在太陽下。”此前被關在高溫監區時，杰克為了避免過熱，只能把濕床單像托加袍一樣裹在身上，躺在被水浸濕的牢房地面上。他打算今年夏天繼續這樣做。

49歲的艾莎·貝利自2004年以來一直被關押在得州州立監獄。她告訴《真相網》：“我對高溫的耐受力變差了，因為高溫本身也變得更嚴重了。雖然因為人員短缺，放風機會越來越少，但即使有機會，我也不想出去。一旦我們去戶外放風，常常會因為警官忘了，或者太忙，而被留在外面好幾個小時。”

今年早些時候，哈里斯從一個沒有空調的非單獨監禁監區，被轉到完全配備空調的帕特里克·奧丹尼爾監區。該監區距離默里監區車程僅6分鐘。雖然她所在監區有空調，但去食堂必須穿過院子。在88華氏度的一天里，3分鐘的步行就讓她汗流浹背。食堂里也只有風扇，只是在攪動熱空氣。

隨著氣溫上升，哈里斯開始依靠小賣部購買的食物安排三餐。她說：“我不會出去。”當被問及哈格蒂之死、空調和高溫緩解措施時，得州刑事司法部發言人阿曼達·埃爾南德斯讓《真相網》查閱該機構關于空調建設項目的網頁。頁面顯示，100處設施中，有38所監獄實現全面空調覆蓋，52所部分覆蓋。

談到自己和布爾韋爾曾經的計劃時，泰雷莎·里德語氣沉重。為了讓布爾韋爾出獄后和自己同住，里德搬進了一所更大的房子，連母親的房間都布置好了。她說：“她想把所有孫輩一次性聚在一起。可探視一次最多只能有6個人，所以她根本沒法一次見到所有孫輩。這是她特別想做的事。”

如今，里德不再為家庭團聚準備食材，而是在學習如何推動一部能救命的法律。她加入了“我們所有人，或無人”組織。這個團體為當前和曾被監禁者及其家屬爭取權利。

她說：“我總是告訴孩子們，一個人改變不了世界，但一個人可以改變另一個人的世界。”6月初，里德和其他倡議者得知，吉普森辦公室決定對該法案進行“刪空并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