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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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將領 立繪)
時間回到公元1092年,遼道宗大安八年,蒙古高原腹地。
遼朝西北路招討使耶律何魯掃古正率領大軍追討叛亂的耶睹刮部。
這場仗,打的非常順利,耶律何魯掃古甚至找來了北阻卜酋長磨古斯率部助戰,在契丹方面看來,這太聰明了,這是以夷制夷,用已經歸順的部落來攻打不歸順的部落,不僅省時省力,坐觀成敗,還能加深部落之間的矛盾。
形勢一片大好的情況下,意外發生了,耶律何魯掃古在攻打叛耶睹刮部的時候,一不小心誤傷了友軍,把剛剛還在為自己賣命的北阻卜部的磨古斯給打了,磨古斯一怒之下,舉兵反遼。
一個很偶然的軍事失誤,就此引爆了遼朝歷史上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破壞力最強的一場邊疆叛亂,此后的將近十年時間里,遼朝幾乎動員了全國的軍事力量,付出了數位高級將領陣亡的慘痛代價,最終才把磨古斯擒獲處死。
但其實我們把目光拉長,把視角放遠,就會發現這場叛亂其實并非意外,道宗朝一共有兩次阻卜叛亂,一次是咸雍五年的圖沒里同瓦之叛,一次就是這次的磨古斯之亂,它們都不是孤立的邊疆叛亂,而是遼朝西北邊疆治理體系深層次危機的集中爆發,試問,一次小小的烏龍傷害到了友軍就能點燃燎原大火,為什么?
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草原上早就堆滿了柴火。
當然,在解讀叛亂本身之前,我們有必要搞清楚一個問題,那就是,阻卜究竟是誰?
其實他們就是韃靼,阻卜是契丹人對他們的一種他稱,契丹人將游牧于漠北草原西部的室韋—韃靼系部落統稱為阻卜,草原東部的則稱為烏古和敵烈。
換句話說,阻卜這個詞是契丹人發明出來的,是遼朝建立的一套來識別草原世界的知識體系詞,也是他們理解和統治北方游牧民族的概念詞。
這個他稱的意義重大,當一個契丹人用阻卜來統一稱呼這些部落時,其實契丹人已經認為,這些部落全部都是遼朝的屬部,但阻卜人很顯然并不這么認為。
《契丹國志》卷二十二:各無君長,每部族多者三二百家,少者五七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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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記載)
可以看得出來,阻卜人長期處于相當分散的狀態,這種社會組織的形態就決定了,他們可以接受與遼朝的某種臣屬關系,但由于他們的結構太過松散,極難管理,就談不上被合攏到一個局部統一的政權中,被一家一戶的完全管理了。
太祖到圣宗前期,因為遼朝的陸續西征,將阻卜納入了統治范圍,但這個時候的統治,屬于羈縻,管理上非常松散。
圣宗中期,遼朝迎來全盛,數年征討之后,阻卜諸部都被平定,遼朝在漠北還修建了鎮州,維州,防州三個城池,還把西北路招討使的治所遷到了鎮州,同時期還開展軍屯和民屯,這時候遼朝對阻卜的統治就比較強而有力了。
管理漠北阻卜,有兩個先決條件,一個是遼朝在西北的軍事力量是否強大,二是遼朝派往西北的官員是否稱職。
而這兩個條件,在道宗稀里糊涂,一路向下的治理方式中都出現了問題。
《遼史》九十六:朝廷務姑息,多擇柔愿者用之,諸部漸至跋扈,撻不也含容尤甚,邊防益廢。
這句話信息量很大,首先指出的就是道宗不會用人,所謂“務姑息”,是指道宗為了避免邊釁,為了省事兒,在選任西北路招討使的時候,皇帝傾向于那些性格溫和,不愿意惹事兒的人,這種想法在理論上似乎是好的,但實際到任之后帶來的結果卻是災難性的,這些人到任之后,往往是不敢管,不愿管,不會管,導致阻卜“漸至跋扈”,而邊防則“益廢”。
就拿磨古斯叛亂來說,遼軍的表現可以用瞠目結舌四個字來形容。
大安九年三月,西北路招討使耶律何魯掃古追擊磨古斯,結果是“與戰不利”,導致“二室韋,拽剌,北王府,特滿群牧,宮分等軍多陷沒”,這些軍隊可都是遼朝在西北的精銳,竟然被阻卜叛軍成建制的殲滅,這不是偶然的失利,而是長期和平,疏于訓練,軍紀廢弛的必然結果。
遼朝在西北的核心據點是鎮州,維州,防州,招州四座城池,但到了道宗一朝的后期,這些據點的作用已經大打折扣,怎么打折扣,就是這些邊防城每年要耗費大量的支出,朝廷負擔不起,有些大臣甚至建議“復守故疆,省罷戍役”,希望朝廷可以放棄漠北,退守舊界。
錢呢?錢在哪里?圣宗,興宗時期積攢起的大量財富呢?
當然是被皇帝給花掉了。
道宗佞佛,修建寺廟,刊刻佛經,飯僧無數,花費不可勝計。
《遼史》卷九十三:軍出止給五月糧,過期糧乏,士卒往往叛歸。
西北戰事吃緊,但軍糧卻供應不上,導致很多士兵直接逃跑或者叛變,錢呢?錢已經在寺廟里被燒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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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佛)
加之耶律乙辛,張孝杰等奸臣當道,貪污成風,本來應該用在軍事上的錢被層層截留,直接中飽私囊了。
北宋每年向遼朝輸歲幣增銀二十萬兩,絹三十萬匹,這些錢從宋朝到遼朝,恐怕還沒捂熱乎,就直接被花光了。
道宗一朝政治斗爭對邊疆治理的侵蝕不容忽視,三案幾乎是接踵而至,持續的消耗著朝廷的政治資源,一個被內斗牽制的中央,很難有效的關注邊疆事務,因為皇帝也是人,他的精力也是有限的。
關于西北邊防,不是沒有人提出過好的意見,蕭韓家奴曾向皇帝上奏,說西北“徭役日增,生業日殫”,建議“內徙戍兵以增堡障,外明約束以正疆”,把軍隊往回調一下,加強一下堡障防御,明確管理制度,但道宗的反應和他在三案中相同,不聽,不從,不管。
這背后就是道宗性格中的傲慢,他自認為英明神武,他不需要別人教他怎么做,但事實證明,一個不肯承認自己有所不知的皇帝,注定會在這些問題上栽跟頭。
而且道宗過于傲慢,咸雍六年,第一次阻卜之亂(圖沒里同瓦叛亂)被平定之后,道宗頒布了一個禁令:
《續文獻通考》卷二十七:七月禁鬻生熟鐵于回紇阻卜等界。
禁止對阻卜輸入鐵器,防止他們制造武器。
這真的非常離譜,為什么?一個基本事實是,阻卜本來就沒有鐵。
《遼史·食貨志》說阻卜“其地不產鐵”,《金史》也有類似記載,也就是說,阻卜的鐵器供應,完全掌握在遼朝手里,道宗下這么一道命令,完全是多此一舉。
作者想道宗的邏輯應該是這樣的:
一,阻卜叛亂了,二,叛亂的阻卜人有武器,武器是鐵做的,三,阻卜自己不產鐵,鐵是他們通過交易獲得的,四,只要禁止鐵向阻卜流通,他們就不能叛亂了。
這套推理聽起來很有道理,但邏輯是錯誤的,因為道宗把必要條件當成了充分條件。
鐵的確是叛亂的必要條件,沒有武器就很難打仗,但鐵不是叛亂的充分條件,有鐵不一定就會叛亂,阻卜也和遼朝和平共處過,難道那個時候他們沒有鐵么?
道宗不去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治理有問題,而直接把鍋甩給了鐵,這是欺負鐵不會說話嗎?
蕭觀音案和耶律浚案,正好發生在兩次阻卜之亂的中間,第一次叛亂剛剛平息不久,內部的政治屠殺就開始了,等到內部屠殺結束了,第二次規模更大的叛亂又接踵而至,磨古斯之亂將近十年時間,處處可見因三案而留下的傷疤。
平叛需要優秀的將領,在遼朝,西北路招討使的位置曾由耶律休哥,蕭撻凜、耶律仁先等名將擔任,但到了道宗后期,名單上的人變成了耶律何魯掃古和耶律撻不也。
前者誤傷友軍,引發叛亂,后者作為高級軍事將領,竟然中了磨古斯的詐降之計,被殺害了,他們都是耶律乙辛時代的產物。
內斗削弱了平叛能力,而平叛的巨大消耗反過來又加劇了朝廷的危機,遼朝最精銳的部隊在這場拉鋸戰中被消滅,數十年的財富燃燒一空,民生凋敝,無論是契丹人還是漢人阻卜人都深受其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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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士兵的一種甲胄)
最要命的是在這個過程中,遼朝逐漸失去了對女真的控制。
我們知道遼朝有一個特殊的官職,叫做銀牌天使。
遼朝的皇帝為了傳遞緊急命令,會派出一批親信作為使者,這些使者的胸前掛著一塊長方圓角,刻著契丹大字“敕宜速”的銀牌,敕宜速的意思就是皇帝的命令,必須火速辦理。
可以說這塊銀牌,那就是尚方寶劍。
銀牌的持有者有巨大的特權,他們可以到沿途驛站隨意征用最好的馬匹,一天一夜可以跑五百里到七百里。
他們所到之處,無論是地方官員還是部落首領,必須無條件的滿足其一切要求,要啥給啥,說啥是啥,不然那就是蔑視皇帝的權威。
這本來是一個傳遞政令的制度,但到了遼朝中后期,銀牌天使多出了一個權限,那就是到東北地區的女真部落,索取貢品。
契丹人喜歡一種叫海東青的獵鷹,這種鷹非常的厲害,可以訓練用來捕獵天鵝,而天鵝的肚子里有珍貴的北珠,因為天鵝吃蚌嘛,蚌生珠,蚌在進入天鵝的嗉囊和胃之后,因為無法消化堅硬的珍珠,珍珠就會被留在天鵝體內。
這種北珠尤為得到北宋時人的推崇,因此契丹人用北珠和宋朝人換取絲綢,瓷器等。
銀牌天使到了女真部落,目的明確,征收海東青,搜刮北珠,不僅北珠,還有皮毛,人參等,以及征收各種賦稅。
當然,既到女真地盤,那就要大耍威風,他們仗著皇帝親臨的身份,完全把女真人當做奴隸來使喚,不停的索取財富,極力壓榨,稍微不能順心,就鞭打女真人,甚至還叫女真婦女薦枕,就是女真部落的家庭中,無論貧富,都必須讓自家婦女陪他們過夜,哪怕是部落首領的妻子,女兒也不能幸免。
財富被搶走,身體被鞭打,人格被侵犯,家人被禍害,可以說長期以來,女真人對契丹人有著刻骨的仇恨。
可是,契丹人太強大了。
他們讓北宋每年都要輸入大量的財富,讓西夏俯首稱臣,聽他們的管教約束,他們的疆域東至于海,西至金山,北到了河,南到了溝,囊括了今天中國北方,蒙古高原,以及外興安嶺以西的廣大地區,他們農牧并舉,有強大的文化輻射力,是東亞—內亞的“中心王國”。
恐怕誰也不能戰勝契丹人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們說,一個帝國的控制力,不僅僅取決于軍隊的人數和城墻的高矮,還取決于一種更抽象但也更根本的東西,那就是宗主國的威信。
當屬部相信遼朝強大無比,不可挑戰時,它們會乖乖納貢,忍辱負重,打碎牙和血吞,而當它們看到遼朝連一場阻卜叛亂都打了八年,死了幾個招討使才勉強平定,它們的敬畏心就會迅速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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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青)
原來,契丹人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強大——
風,從北方來了。
風從北方來。
它掠過無人的草坡,掠過枯黃的芨芨草,掠過冬夜里低垂的星辰,當天地空闊,當萬物沉默,只有馬蹄踏碎凍土的聲音,在黑暗里一聲一聲遠去,那是八個字:
咎由自取,血債血償。
參考資料:
《遼史》
《遼實錄》
《契丹國志》
李泉.遼朝對阻卜的經略研究.內蒙古民族大學,2025
趙天舒.論遼道宗朝的阻卜之亂.廣播電視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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