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公的菜園》
丁懷超 /文
春日的風,是從東南邊來的,帶著一絲潮潤,拂過濉溪口的時候,便浸染了些泥土的氣息。我時常在這樣的風里,想起外公的菜園。
那園子在仲大莊的西南角,西邊和南邊都有小溝和莊稼地隔著,東邊和張家的菜園連在一起,北邊則和大路靠得很近,還置有一口水井。
我那時還小,跟在外公身后,學著他將小布袋里的菜種子提來提去,亦步亦趨地從小茅屋旁邊走進菜園——那便是我幼年時的樂園了。
外公仲氏諱延慎公,本是做塾師的,遠近人稱仲家“三先生”。據說,年輕時候在莊上教蒙童,搖頭晃腦地念“子曰”“詩云”,極受人敬重。后來風氣變了,新學興起,私塾漸漸冷落下去。外公倒也不甚在意,索性將戒尺收起,換了一把鋤頭,做了老圃。這中間的心境,怕只有他自己曉得。
我偶爾想,他在煤油燈下摩挲那本舊得發黃的書籍時,心里總不免有些悵然的吧。但他從不提起,只默默地在園子里種他的菜。
![]()
園子不算大,只有半畝多地吧!栽種的樣數卻很多。
靠南小溝是一行茄子,紫溜溜的,藏在肥大的葉下,像怕羞的村女。旁邊是辣椒,有青有紅,辣味烈得很,摘時不小心抹在臉上,要疼上半天。
最喜歡的,是脆生生的黃瓜,我總是洗也不洗,帶著黃花兒就吃。韭菜則割了又長,長了又割,最是賤生。
菠菜在春天綠得發黑,青蘿卜則好像水果一樣,拔出來一個個綠綠胖胖的,根上還帶著泥,可愛得很。
大白菜種得最多,那可是冬天的主菜。還有芹菜,萵筍,小青菜,香椿——幾棵香椿樹長在西南角的小溝旁,春來發了嫩芽,外公便用長竹竿綁了鐮刀,將那一簇簇紫紅的芽勾下來,外婆拿去炒雞蛋,那香味,現在想起來還鼻端縈繞。
最特別的是園中養了一窩蜜蜂,還種了兩棵花椒樹。蜜蜂嗡嗡地鬧著,在椒花和菜花間忙碌,外公卻從不怕它們。他有時坐在樹蔭下歇腳,蜜蜂就在他頭頂盤旋,竟也相安無事。
花椒樹不高,夏日結了青綠的小果,密密匝匝的,后來便慢慢轉紅,裂開嘴,露出黑亮的籽。
摘花椒是極費事的活兒,一顆一顆地掐,指甲縫里全是麻味。
娘說過,外公年輕時手指靈巧,寫得一手趙體行楷,這雙手后來卻與泥土、蜂窩和花椒打了大半輩子交道。
澆園子是最費力氣的事。北方不像南方,有水車可用,這里用的是轆轤。這物件說來也簡單,一個木制的轆轤,架在井口上,井繩一頭系一只碩大的木制水斗,叫做轆轤筲。
人站在井臺上,兩手搖著轆轤把,把水筲送下去又提上來,清冽的井水便順著壟溝流進菜畦里。
外公搖轆轤筲的樣子,我是記得很清楚的。每到夏天,他總是光著上身,露出曬得黑紅的脊背,兩臂一前一后地搖著,那轆轤便吱呀吱呀地唱起歌來。水筲上到井口,他略為一傾,側身領手,水便嘩地倒入壟溝,再把轆轤筲放到井里去。
如此周而復始,不斷展開,最多時一天要搖上一百多筲水。這活兒看著簡單,其實要勻著勁兒,急了不行,慢了也不行。一筲水足足有近百斤重。外公搖得極熟,一邊搖,一邊還能哼幾句戲文。
我那時只覺著好玩,蹲在水溝邊看水慢慢地流,偶爾伸了手去撩,涼絲絲的,舒服極了。只有二舅,常在生產隊干完活后來到菜園子,幫助外公搖上一會兒轆轤筲。
![]()
外公常說,種菜與念書,原是一理。書要慢慢讀,菜要慢慢長,都急不得。他侍弄菜蔬,比年輕時教學生還要耐心。哪畦該澆水了,哪畦該施肥了,他心里都有數。
那時,很少有化肥,他也從來不用化肥,說是那樣會傷了土性,寧肯多擔幾挑糞。
他也不打藥,菜上生了蟲,便用手一條條地捉,也使用草木灰防蟲。我跟著他捉過青蟲,那蟲肥嘟嘟的,趴在菜葉上,綠得幾乎分辨不出。捉下來丟進小瓶里,回去喂小雞。雞是極愛吃的。
勞作之余,外公便喜歡念書。四書五經是不能念了——那個年月,這些東西都成了“封資修”。但《三俠劍》是可以的,《閱微草堂筆記》也是可以的,還有《唐詩三百首》等。
他看書的時候,便不像個老農了。歇腳時,總喜歡坐在香椿樹下,一本薄薄的破破的書捧在手里,看得極慢,有時停下來,瞇著眼望望天,似在琢磨什么,依然是鄉塾老先生的樣子。
我那時認不得幾個字,卻喜歡挨著他坐,裝模作樣地也拿著他的那本書看,其實是在看螞蟻上樹。
看到我拿書本,他便教我認字,從“上大人,日月火”教起。后來稍大些,便給我講“七俠五義”里的故事,講展昭的豪氣,白玉堂的傲骨。又講《閱微草堂筆記》里的狐鬼,說紀曉嵐這人文筆好,記的事情也有趣,雖說是怪力亂神,卻處處透著人味兒。
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他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講嵇康《釋私論》里的細節和寓意,講《論語》里子路——老仲家祖先——的慘死。我的文史啟蒙,便是在這菜園子里,伴著泥土和菜蔬的氣味,一點一滴得來的。
外公七十三歲那年,終于不能再下地了。他的腰更彎了,腿腳也愈加不靈便利索了,實在搖不動轆轤筲了。但他喜歡飯后去園子邊的小屋里坐坐,或者干脆就在那里睡覺。
看看那些菜地荒廢,摸摸那些樹,他說,人老了,就像那老了的絲瓜,皮硬了,籽黑了,瓤子卻還能刷碗。他是笑著說的,我聽著卻有些難過。
外公活到九十多歲去世后,園子便徹底荒廢了。那兩道小溝也填平了,周邊長滿了茅草野蒿;那口井也干了,轆轤筲不知了去處,再沒有吱呀吱呀的聲音。
那幾棵高大的香椿樹還在,年年春天照常發芽,卻沒人去勾了。只有那兩棵花椒樹,瘋長著,幾乎成了灌木,密密匝匝的刺,連鳥都不愿去歇腳。
今年清明節前,我回淮北祭祀先人,和哥哥嫂嫂妹妹妹夫一起乘車經過仲大莊前的那條路,又看到了菜園子那片荒地,卻沒有能夠停車。風還是從東南邊來,帶著濉溪口泥土的氣息。
一陣恍惚間,似乎還能看見外公佝僂著脊背,搖著轆轤筲的身影,聽見那吱呀吱呀的聲響,還有他念詩的聲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語: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那聲音飄飄忽忽的,散在風里,再也尋不見了。
![]()
作者簡介:
丁懷超,安徽文藝出版社原總編輯。曾任安徽人民出版社總編輯、安徽出版集團教材出版中心總編輯等職務。其學術研究涉及歷史學等領域,相關學術成果豐碩。
丁懷超曾擔任安徽省出版工作者協會專家委員會主任,并曾就圖書編校、《詩經》情感世界、“仁體”確立等主題舉辦講座或報告。他于1996年發表《倡導創造性詮釋》等論文,亦創作有《秋游》等詩詞作品。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