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三十萬國民黨重兵將六萬中原軍區(qū)部隊團團圍住，解放戰(zhàn)爭的序幕即將以最慘烈的方式拉開。

危急關頭，時任中原軍區(qū)一縱一旅旅長的皮定均接到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掩護主力突圍，而后自尋生路。誰都明白，這紙命令意味著什么。然而誰都沒想到的是，皮定均不僅把部隊完整帶出了包圍圈，還創(chuàng)造了震驚全軍的“中原突圍”奇跡，“皮旅”從此名揚天下。

可就在功成名就、部隊編入華東野戰(zhàn)軍之時，這位戰(zhàn)場上的鐵血將軍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復雜心境?？粗氜D難眠的老搭檔，政委徐子榮掰著手指頭問：

這一問，反倒把皮定均問得一時語塞。

1946年6月24日，皮定均接到縱隊司令員王樹聲的命令：率一旅向東佯動，偽裝成中原軍區(qū)主力，拖住敵軍三天，掩護大部隊向西突圍。

這話說得直白而殘酷——主力走后，一旅自行突圍，生死由命。皮定均也明白，自己這一去很可能會成為“棄子”。一旅滿打滿算不過七千人，要想在敵軍重重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幾乎是以卵擊石?？善ざň挍]說，當著全旅干部的面拍板：

接下來的三天，皮定均指揮部隊在東線虛張聲勢，大造主力決戰(zhàn)的假象。敵軍果然上當，將大量兵力壓在皮旅身上。三天后，中原軍區(qū)主力悄然西去，皮定均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被十幾萬敵軍鐵桶般圍住。

關鍵時刻，他展現(xiàn)出過人的膽略和謀斷。一旅沒有按常規(guī)向邊區(qū)方向突圍，而是反向思維，帶著部隊往東鉆進了大別山腹地。那里山高林密、交通不便，恰是敵軍布防的薄弱環(huán)節(jié)。

接下來的二十四天里，皮定均率七千將士日夜兼程，冒著暴雨泥濘，翻山越嶺，忍饑挨餓，邊走邊打。最險的一次，敵軍前后夾擊，皮旅傷亡慘重，皮定均親自帶警衛(wèi)排沖在最前面，硬是用刺刀殺出一條血路。

等部隊終于抵達蘇皖解放區(qū)時，全旅竟還保存了五千余人的建制，這在解放戰(zhàn)爭初期堪稱奇跡。消息傳到延安，偉人連聲稱贊，為此后新中國首次全軍大授銜的那句“皮有功，少晉中”批示打下了基礎。

1946年10月，根據(jù)戰(zhàn)場形勢變化，皮旅奉命編入華中野戰(zhàn)軍，不久后又成為華東野戰(zhàn)軍的重要組成部分。

按理說，從四面受敵的中原戰(zhàn)區(qū)來到華中，部隊的生存環(huán)境大為改善，戰(zhàn)力更強的華野也能給皮旅更好的裝備和補充，這本該是好事?？善ざň鶇s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那天晚上，皮定均一個人坐在屋里，盯著墻上的作戰(zhàn)地圖發(fā)呆。警衛(wèi)員送了兩次飯，他一筷子都沒動。政委徐子榮察覺到了搭檔的異樣。徐子榮是“老中原”出身，和皮定均搭班子已久，兩人脾氣相投，互相了解。他推開房門后，一屁股坐到皮定均對面，開門見山地說：

沉默片刻后，皮定均也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皮旅到華野到底是回家還是當了“外來戶”？徐子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掰著手指頭反問皮定均：

皮定均一愣，隨即也伸出手指一個個數(shù)起來：

一是地域之困。皮旅是從中原軍區(qū)走出的部隊，干部戰(zhàn)士大多是河南、湖北人，和中原根據(jù)地血脈相連。如今到了華野，從指揮體系到人事圈子全換了。華野主力是山東、蘇北的子弟兵，皮旅這支“中原兵”能不能融入，會不會被另眼相看？

二是部隊歸屬。皮定均最擔心的是部隊會不會被拆散。按慣例，客籍部隊編入主力后大都被打散補充到各師各團，原番號取消，干部調離。皮定均一手把這支部隊帶出來，從七百多人的游擊隊發(fā)展到七千人的主力旅，每名戰(zhàn)士都是他的心頭肉。他最擔心的就是這支部隊在他手上被拆散。

三是信任之憂。皮定均嘴上不說，心里卻在犯嘀咕：華野首長對自己這個從中原“半路殺出來”的旅長到底信不信任？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外來人”，日后作戰(zhàn)部署和任務分配時被邊緣化？

聽完皮定均的話，徐子榮點了點頭，卻沒急著解勸。他給自己和皮定均各倒了一杯水，然后不緊不慢地說：

皮定均抬頭看著這位老搭檔，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徐子榮伸出第一根手指：

皮定均不吭聲，但眼神微微動了一下。緊接著，徐子榮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皮定均當即表示肯定。陳老總愛兵如子，粟司令用兵如神，這些他都是打心里欽佩的。隨后，徐子榮一拍大腿說道：

皮定均被問住了，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徐子榮伸出第三根手指說道：

聽著皮定均鏗鏘有力的回答，徐子榮再次幫他分析了起來：

說到這里，徐子榮話鋒一轉，語氣反而嚴肅起來：

一席話，字字句句敲在皮定均心坎上。皮定均沉默了很久，最后猛地站起來，抓起桌上的搪瓷缸一飲而盡：

后來的歷史證明，皮定均和徐子榮的這場深夜對話，徹底打開了心結。

編入華野后，皮旅迅速融入新的作戰(zhàn)體系。皮定均帶著部隊虛心學習華野的戰(zhàn)術打法，陳毅、粟裕也對他頗為器重，并未因為是“外來部隊”就另眼相看。

1947年5月的孟良崮戰(zhàn)役，華野以“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氣魄圍殲國民黨整編74師。皮定均率部擔任阻擊任務，死死頂住援敵的瘋狂進攻，為主力殲滅張靈甫贏得了寶貴時間。

戰(zhàn)斗最激烈時，陣地幾次易手，皮定均親自到前沿指揮，炮彈在身旁爆炸也面不改色。戰(zhàn)役結束后，陳毅高度評價皮旅的表現(xiàn)，當著眾將的面說道：

一句話，勝過了千言萬語?；春?zhàn)役中，已升任縱隊副司令員的皮定均，從徐東阻擊戰(zhàn)到陳官莊圍殲，他指揮部隊像一把尖刀直插敵軍心臟，為戰(zhàn)役勝利立下汗馬功勞。

但最讓皮定均欣慰的是，皮旅的番號始終建制完整的保留著。這支從大別山深處走出來的英雄部隊，在華野的序列里扎下了根，后來隨著解放大軍渡江南下，一路打到了福建前線。

1955年全軍大授銜，按照皮定均的資歷本應授少將。偉人看到名單時，想起了當年中原突圍那段驚心動魄的歷史，親自批示六個字：“皮有功，少晉中?！逼ざň纱吮皇谟柚袑④娿?。

據(jù)說授銜那天，皮定均百感交集。他想起了當年在大別山犧牲的戰(zhàn)友，想起了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兄弟，也想起了那一夜，徐子榮掰著指頭問他的那幾個問題。

多年以后，有老部下問皮定均，當年編入華野時，他到底怕不怕。皮定均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直接回答怕或不怕，而是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這或許就是徐子榮那晚掰著指頭發(fā)問時，藏在問題背后最深的答案。歷史已經(jīng)遠去，但那個深夜的對話，那個關于“你有幾個問題”的故事，至今讀來仍讓人感慨萬千。

在革命洪流中，正是無數(shù)像皮定均這樣赤誠坦蕩的將領，和無數(shù)像徐子榮這樣洞察人心、善于引導的政工干部，才共同鑄就了那支戰(zhàn)無不勝的鐵軍。

“皮有功，少晉中”這六個字的背后，不僅有戰(zhàn)場上的浴血拼殺，還有推心置腹后的豁然開朗，這或許就是歷史的另一層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