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9月17日傍晚,徐州火車站的鐘聲敲過五下,月臺上燈光未亮,汽笛聲卻一浪高過一浪。于文娟站在9號車廂門口,攥緊那張開往南京的硬座票,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風裹著煤灰撲在臉上,她眨了眨被炭屑糊住的眼,余光里,一個穿藍布衫的小伙正一路小跑朝車廂追來。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帆布包,上面被人縫了一枚稚拙的“勝”字,那是王勝利用麥秸繩做針線時留下的手跡。三年前,她笑著嫌他字丑,如今卻想用手護住,生怕被人發現。就在這短暫的猶豫里,列車員揮下旗,車門開始緩緩關閉。
“文娟——等等!”車外的呼喊夾著風聲鉆進車廂。王勝利的背影被車燈拖得老長,他高舉著一塊斷了表帶的上海牌手表,那只表昨晚被塞回他的掌心。于文娟再不忍心,猛地探出半個身子,卻終究只擠出一句嘶啞的“別追了,我們到此為止!”話音落下,她重重靠在車門,心口翻涌,像被粗糙的麥芒扎得生疼。
列車穿入夜色,鐵軌咣當作響。她捂著耳朵,腦中卻止不住閃回七年前的白晝。
1970年7月,年僅16歲的于文娟從南京下關碼頭坐船北上,再搭卡車顛簸四個小時來到王樓大隊,迎接她的是晾谷場蒸騰的熱浪和滿眼黃土。生產隊長一見她,笑著打趣:“這女娃臉嫩得能掐出水,能下地嗎?”社員們圍在一旁起哄,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正在尷尬時,一個比她高半頭、臉曬得烏黑的少年遞過一雙破舊布鞋:“怕滑的話先穿這個,我叫王勝利。”他聲音低,卻極誠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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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亮,王勝利已經扛著兩把鋤頭站在知青點門前。黎明的霧氣還未散,他背影被曙光鑲了圈金邊。那天起,田埂上總多出一前一后兩道腳印:一雙是嶄新的膠鞋,另一雙已經磨得見底。
起初,于文娟對這個木訥的小伙并不上心。她晚上點著煤油燈讀《青春之歌》,他就蹲在門口幫她補窗紙;她嫌稻草扎手,他把自家唯一的棉手套遞過來;她的手磨出血泡,他悄悄用母雞唯一的蛋煮熟塞進她兜里。話不多,卻句句頂用。
日子在鐮刀的光閃和青煙的彌漫里滑過去。1975年臘月二十九,知青點只剩她值夜班。王勝利抱著一捆柴火推門而入,冷風夾著雪渣鉆進屋里,他漲紅著臉憋出一句:“要不……咱倆結個伴吧?”話沒頭沒尾,卻讓爐火瞬間旺了三分。
然而,返城風聲說來就來。1977年3月,公社會議結束,隊長掂著一摞返城表格挨家通知。于文娟的心猛地一跳——南京的父母在信里一遍遍催她回去,理由很簡單:弟弟要結婚,家里只差她這張城市口糧本。
王勝利在屋外站了一夜,黎明時分,他抖落衣袖上的霜,對她說:“你念書念得好,城里更適合你。只要你過得好,我啥都認。”那一刻,她心里五味雜陳,卻終歸默默簽下返城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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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7日,她獨自拖著行李登上火車,本以為王勝利會在隊口目送,可他終究追到月臺。那聲“我等你!”被車輪撕碎,卻在她耳畔揮之不去。
列車次日午后抵達南京。父親已在站外等候,手里牽著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母親準備的排骨湯飄香滿屋,三年未換的獎狀仍貼在墻上,一切似乎回到了出發前。然而第三天清晨,劇烈的惡心打破了寧靜。縣醫院冷漠地遞來一張檢驗報告:妊娠40天。
“文娟,你說什么?”母親奪過單子,臉色比墻灰還白。巴掌聲在靜謐的屋子里炸開,她捂著臉,眼前發黑,卻死死護著尚未成形的孩子。父親蹲在門口,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煙灰簌簌掉落,他嘆息:“孩子生下來,你工作就沒了,日子咋過?”
爭吵持續到夜深,屋里只剩母親撕碎化驗單的沙沙聲。于文娟摟著肚子蜷在角落,想起王樓大隊凌晨的月亮,想起王勝利在麥場上揚起稻穗的樣子。三天后,她趁母親熟睡,從后窗翻出,口袋里只有二十塊錢。
10月3日清晨,王樓大隊被一陣狗叫聲驚醒。院門“吱呀”開合,于文娟的身影出現在炕沿。王勝利滿身谷糠,呆立片刻,才啞聲說:“你真的回來了?”她把化驗單塞到他手里,淚珠像斷線的珠子滾落。
鄉親們聞訊趕來,有嬸子嗔怪:“還嫌咱家伙子老實?哭什么?”說笑間,隊長拍板:月底給倆人辦喜事。雞鴨被拉去后院,紅紙在墻上嘩啦啦展開。新娘穿舊藍衫,新郎仍那雙開膠布鞋,對著泥屋門口磕了頭。沒有照相機,可那天的月色亮得像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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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4月,孩子呱呱墜地,乳名虎娃。于文娟成了村小學的民辦教師,她教學生拼音,間或抬頭看見窗外一片金黃的油菜花。課余,她抱著孩子在田頭挖野菜。王勝利學起木匠活,打出的板凳被鎮上供銷社一次收購,第一次攥到35塊現金,他興沖沖騎著破自行車去徐州買回一臺二手縫紉機,轉把“噠噠”聲里,是他對家的全部念想。
日子雖緊,卻能自給自足。可想家的結卻始終捅在心頭。1980年春節前夕,大雪封路,她還是決定帶著虎娃回南京。一路顛簸,傍晚抵達父母家門前,她在門口躊躇良久。
門開時,父親的皺紋在燈光里顯得更深,他愣了幾秒,才伸手去抱外孫;母親隨后沖出來,邊抹淚邊把人往屋里拉。王勝利雙手舉著包袱,囁嚅著稱“爸、媽”,一句出口,卻讓老人淚水涌出。廚房里燉著老母雞,湯滾得咕嘟作響,院里煙花聲此起彼伏,鄰居家的孩子在雪地里蹦跳。所有尖銳的語言,似乎被這鍋熱湯悄悄化開。
春節過后,小兩口把城里分到的棉布和南京精細的墨汁背回村里。母親塞給女兒一袋繡花線,說是給外孫縫虎頭鞋;父親拍著王勝利的肩,讓他別太辛苦,回城里學門手藝也好。臨別時,老人站在巷口揮手,肩頭落滿雪沫。
1983年,高考制度已步入正軌。于文娟白天教書,晚上抱著課本苦讀,終于以優異成績考入安徽師范學院函授班。她在信里告訴父親:“我想多讀點書,將來給鄉里娃辦個初中班。”南京來信很快回到,母親在信尾寫道:“城里日子寬裕,可要緊的是心里舒坦。”字跡依舊凌厲,卻沒了當年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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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秋收,小學添置了全公社第一臺錄音機,還是王勝利省吃儉用湊錢買的。晚風起時,田間響起“茉莉花”的旋律,孩子們跟著學唱,遠處金黃的稻浪一波接一波。后來,有人來請于老師進縣城任教,她卻婉拒:“這里也需要老師。”
轉眼進入90年代,農村的日子翻了篇:沼氣灶取代了土灶,家家戶戶的電視響著《新聞聯播》。王勝利用接木匠活攢下的積蓄,在鎮里開了間小木器作坊,又陸續將幾個剛返鄉的知青招進來一起干,每到晚上,院子里鋸木屑的味道混著晚飯香,讓人踏實。
2001年春節,全家再聚南京。餐桌上,虎娃已經可以幫外公斟酒。母親突然從柜子里找出幾片被她當年撕碎的化驗單殘角,疊好放進女兒掌心:“留著吧,是個念想。”兩代人的和解,悄無聲息,卻比任何堂皇的道歉都真切。
歲月推著人走,回頭看時,王樓大隊的泥墻早化作水泥磚,知青點那排瓦房改成了村史陳列館,墻上貼滿當年青澀的合影,照片里,于文娟站在最左側,笑容稚氣又倔強。她握著王勝利粗糙的手,告訴參觀的學生:“那時日子苦,可人心最甜。”
徐州老站臺已拆,取而代之的是高架候車廳。沒人知道,四十多年前那條鐵軌旁,一個青年如何拼命追車,也無人記得車輪聲里掩埋了姑娘的哭腔。可于文娟每次經過,仍會下意識地摸摸左手腕——那里如今戴著一塊嶄新的手表,而抽屜深處,那只斷帶的上海牌,被她細心包好,留作傳家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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