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作文，不僅僅關乎考試本身，更關乎我們的教育，是否在讓高中生，成為一個豐富的人

撰文丨劉遠舉

每年高考時間，輿論總會關注高考作文，大家議論一番，仿寫作文。

這也構成了圍繞高考的社會儀式中的重要組成部分。高考大家都關注，正如有人笑言，也就只能議論一下高考作文了，其他的都忘記了。

我覺得，作為舉國關注的高考，作文題作為一個注意力的出口，是無法避免的。但真正重要的不是以高考作文題目做命題作文，而是討論高考作文題目，應該是怎么樣的？

因為某種程度上，它決定了我們的青年是什么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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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全國卷的題目是“詞語是表達思想情感的載體，也是展現社會生活變化的窗口”。全國二卷是“體與源的聯想和思考”。上海卷是“科技與想象”。

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標題叫作《中國高考作文為什么像心靈雞湯？》。回顧中國近二十年的高考作文，能發現一個明顯的變化，作文題目，正在從心靈雞湯逐漸轉向接近現實。

2007年，全國卷的題目是“人生，詩意還是失意”、山東的“時間不會使記憶風化”、湖南的“詩意的生活”、江蘇的“懷想天空”、浙江的“行走在消逝中”，可以說是最詩情畫意的一年。

近兩三年，高考作文題目明顯更接地氣。

2024年的全國卷是“我們為避免沖突而不愿表達自己的想法。其實，坦誠交流才有可能迎來真正的相遇。”2024新課標I卷是“隨著互聯網的普及、人工智能的應用，越來越多的問題能很快得到答案。那么，我們的問題是否會越來越少？”北京卷是“微信朋友圈點贊功能”。

2025年全國二卷是“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夠將夢贈予他人”、北京卷是“極限運動的‘第二次呼吸’”、上海卷是“專”“轉”“傳”、天津卷是“輻集而輪運，勁直的輻條匯聚于輪轂，車輪支撐起載重的車輛，滾滾向前。”

可以看出，高考作文有一個朝著現實生活靠近的趨勢。但我覺得，這還不夠。它本質上仍然是超脫于生活的，雖然不再是純粹的空對空，和現實有了聯系，但它從思辨上，仍然是抽離現實的空中樓閣。

可以理解，出題者某種程度上，是故意構建這種空中樓閣的。高考題是用來考核、篩選高中生的，所以，得適應他們的整體情況。

作文題目必須具有限制性，必須是命題作文，不然考生提前背一篇就可以。高考題目還要有公平性，作文題目必須考慮到不同地域、經歷、背景的考生，比如不能讓考生談出國旅游的感受。考試題目還應該避開偶然性，偶發的社會時事，就不適合被當作題目。

同時，高考作文還需要區分性，要有考生思維的發揮空間。這就要求題目有一定的思辨性，這樣才有發揮的余地，才有區分度。

但是，國內高中生因為填鴨式的教育，缺乏寬泛的閱讀，對真實生活和社會，了解太少。他們的閱讀范圍也很窄，思辨的思想源泉太少，對人類歷史與現實中的那些價值觀、方法論、世界觀的成果缺乏了解。

諸如功利主義、義務論、無知之幕等等經典的社會認知方法，高中生是非常缺乏了解的。學校的課程，也缺少討論和辯論，都是標準答案。朋友說，孩子帶著商務印書館的《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老師卻說，學習太忙，沒時間看這些書，不要影響同學。

于是，中學生的思考素材、思辨能力都很低，出題者只有凌空蹈虛，用短短幾百個字給定條件與邏輯，構造一個“溫室里的思辨”。所以，往往就得天馬行空，甚至不著邊際。比如，之前的高考作文題，還有“絲瓜藤和肉豆須”“蝴蝶翅膀顏色”這類題目。

這恰好符合了心靈雞湯的本質。所謂心靈雞湯，就是在真實世界復雜多態的邏輯關系中，選定一個特殊的邏輯關系，并且上升為一般關系，然后推出一個充分的，但卻并非必然的單一結論，并從這個單一的虛假的結論中得到一種審美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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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雖然高考作文題在朝著現實的方向發展，但某種程度上，只是構建“溫室里的思辨”的基礎變為了現實，但仍然抽離了現實。

比如，詞語雖然和現實有聯系，但考生完全可以空對空的寫一篇辭藻華麗，但卻沒有深度的文章。

很多人會說，孩子還在讀書，不理解復雜的世界，也沒有必要去了解復雜的社會現實。但是，為什么17歲的少年，可以解那么復雜的數學題，卻不能提升一些對社會的認識，多掌握一些思想方法，多一些思辨能力，多一些辨析真實社會的能力？

復雜的數學、物理、他們大多數人都會忘掉，但這些思辨能力，將伴隨他們一生。

在這個角度，高考作文，不僅僅關乎考試本身，更關乎我們的教育，是否在讓高中生，成為一個豐富的人。都說少年強則國強，最常看到這句話的場景是，短視頻中少年們在吃苦，留言區則是成年人齊刷刷地留下這句口號。

但是，少年強，包不包括成熟的心智和豐富的認知？

當然，并不是說高中生應該去鉆研社會、經濟、政治這些知識，但作為通識課，他們應該對相關的知識，有一些基本的了解，作為他們思考的基礎。

其實，大多數中國家長對孩子看什么書，吸收什么樣的思想，是否關注真實的生活、社會，并不在意。他們反對孩子“看閑書”，只是因為那不是高考所要考的。

如果高考的作文題目，有大量的真實生活、社會、市場的哲學、倫理思考，那么，家長一定會樂意讓孩子閱讀這些相關書籍。

03

1999年全國高考作文題目是“假如記憶可以移植”。這是高考作文首次出現充滿科幻色彩的題目。

有趣的是，當時是7月高考，這一年6月份出版的《科幻世界》，恰好有一篇名為《心歌魅影》的科幻小說，講的就是記憶移植，完美押中高考作文。如果考生訂閱了這份雜志，在考前看到了這篇小說，那就大大有助于作文。

當年9月，《科幻世界》推出多篇關于移植記憶的小說，同時推出了《99高考作文沖擊波》的特別報道。在此后的兩三年，《科幻世界》訂閱量劇增，成為家長唯一允許孩子閱讀的“閑書”。后來，隨著高考作文不再有科幻的作文題，訂閱量又慢慢回落。

所以，高考的評分標準，本身就是一個指揮棒，當高考題目偏向真實的生活、社會的時候，家庭會鼓勵孩子從書齋中抬頭，關注真實的生活、社會。

為什么高中生就不能關注人工智能造成的失業問題，或者“科技精英和人類大眾之間的張力”？為什么高中生就不能關注“騎手的收入和真實市場的情況之間的矛盾”或者“大眾同情與市場現實之間的張力”？為什么高中生就不能關注“小區加裝電梯中的矛盾和沖突”？

這些事情、現象，都是他們當下或將來生活中的事，是他們今后要面對的，生活于其中的真實社會。而這些辨析背后隱藏著人類千百年的關于個人、社會、經濟、政治的那些方法論、那些價值觀，蘊藏了人類最深刻的思辨。

高考考生作為精英，他們需要去思考、認識這些現實。很多人都說，高中是自己最淵博、最全能的時刻。高中時代，是一個人學會認識社會、獲得成熟、理性思考的最佳開端階段。多年后，他們面對復雜的社會現象，面對自身和社會的關系，高中階段的學習，能給他們思想力量，幫助他們找到解決之道。

所以，某種程度上，有什么樣的高考作文題目，就有什么樣的青年，國家就有什么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