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下午,“她的生活會一直向前——約瑟芬·約翰遜《十一月的此刻》分享會”在北京舉辦。這部曾獲普利策文學獎、卻在中國讀者中尚顯陌生的作品,在本書譯者、北京師范大學教授郭乙瑤,作家、第八屆寶珀理想國文學獎首獎得主遼京,以及“隨機波動”主播冷建國三人的深度對話中,被重新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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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此刻》是美國作家約瑟芬·約翰遜24歲時寫下的作品,25歲便斬獲普利策文學獎。小說以美國大蕭條與西部大旱災為背景,講述一家五口從城市回到鄉村務農、在債務與自然的雙重絞殺下艱難求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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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乙瑤回憶自己最初通過出版社的推薦接觸到這本書,讀了幾章便深深喜歡上了它。“她的語言非常詩意,句子很短,風格唯美。翻著翻著就沉浸進去了。”她將這部作品定義為“被遺忘的經典”,并給出了三個判斷標準:“第一,實質的創造性——約翰遜寫這本書時不知道什么叫自然文學,也沒讀過女性主義理論,但她寫出的作品讓后人讀起來總覺得‘它是這個,它是那個’。第二,無限的可能性——讀一遍、兩遍、三遍,對人物和故事的理解都不一樣。第三,時空的跨越性——一百年前人們遇到的問題,今天我們依然會遇到。”
郭乙瑤將約翰遜的書寫置于自然文學的脈絡中加以解讀:“自然文學的特點:第一是科學性,第二是第一人稱,第三是寫自己和自然互動時的精神成長。《十一月的此刻》一半算成長小說,一半算自然文學,而約翰遜的另一部作品《內陸之島》就是純粹的自然文學。”郭乙瑤從小說中提煉出一個關鍵詞:resilience(復原力)。“這個詞指的是你受到挫折、創傷之后,能很快自我修復,能堅持下去。死并不可怕,活著才需要勇氣。這本書最打動我的話,就是我們需要保持‘面對每一個清晨的勇氣’。”
冷建國用“非常動人、殘酷,也充滿溫情”來形容這部小說。“約翰遜雖然在鄉村寫這本書,但她對當時美國社會的觀察非常細致。大蕭條時期人物的心理狀態,即使在最底層依然存在的種族歧視框架,都被她精準地捕捉到了。”她談到,這可能與小說所用的“有限視角”的寫作手法有關,“全書以二女兒麥格的第一人稱視角展開,三姐妹關系復雜,麥格對姐姐充滿評判和怨念,跟妹妹分享自然的秘密。一直讀到姐姐自殺的情節,麥格才意識到自己對姐姐的理解并不足夠。這種坐井觀天式的有限視角的寫法,一方面充滿情感和偏見,另一方面也讓讀者無法不代入自身。”
冷建國將《十一月的此刻》與《憤怒的葡萄》做了對比:“與那種史詩級的男性書寫相比,《十一月的此刻》常被歸為‘家庭故事’或‘女性成長小說’,似乎被‘往小了說’。但如果你拿放大鏡讀,你會發現它既細膩又具有史詩般的觀察力。它能兼顧這兩點,正是因為它沒有離開個人的溫度。”關于自然對麥格的療愈,冷建國有著獨特的解讀:“她從自然的絕對殘酷、絕對客觀里反而獲得了某種療愈——我的命運相對于自然是如此渺小而短暫,自然的循環是無窮盡的、不受任何人意志控制的,我的痛苦相比之下微不足道。”
她還表示,小說中關于債務的主題對今天的讀者有著強烈的共鳴,“這種貧困不是你能掙多少錢、買多大房子的比較,而是一種大環境對人心的壓迫——你始終處于無盡的勞作、無盡的恐慌之中。小說中一家人每天早上起來就背著債,一年過去還是背著債。這種虧欠是虧欠過去也虧欠未來,虧欠時間也虧欠空間。”
遼京坦言,自己在寫作中有時像“敘事機器”,但《十一月的此刻》讓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這樣的書是一生一次的。作者把自己全身心投入進去,這種寫作非常動人,但對作者來說也是一次性的、無法復制的。”她將這部小說比作美國版的《活著》:“作者在展現苦痛的同時,并沒有忘記生活。她依然把目光投向自然的變化,即便在旱災最嚴重的時候,她依然能在半夜感受到月亮和涼風。這本書最后給我留下一種開放的、甚至治愈的感覺——所有的苦痛都會結束,活著的人會活下去,它讓我讀到了一種微小的光芒。”
從寫作者的角度,遼京補充道:“日常生活里,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把別人當成紙片人是很常見的。麥格就是這樣,她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生活、自然和愛而不得的愛情上。她對姐姐和妹妹的視角是非常真實的,甚至帶著點審判。這種真實,恰恰是很多全知視角的小說做不到的。”
遼京用“徒勞”一詞概括了小說中最刺痛她的感受:“他們的生活可能是在絕對貧困之上的,還沒有到吃不上飯的程度。但是他們做的很多事情,到最后盤點時發現,牛奶賣不出去了、果醬換不來錢了,一切都是徒勞。”關于resilience,遼京給出了自己的理解:“這種百折不撓的企業家精神是人在面對困難時迸發出來的人性的力量,對現在的很多人而言,這個詞相當于‘茍住’。”她對比《活著》指出,《十一月的此刻》最大的不同在于麥格“還沒有麻木”:“福貴到最后是一個近乎麻木的狀態,但麥格仍然朝向未來,依然保存著她那顆敏感的心。不管現實給她多少打擊,她都沒有放棄追問——哪怕只是朝向不會回答她的大自然追問。她仍然在等待那個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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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寫于九十年前的小說,關于債務、干旱、徒勞的勞作和無法兌現的希望,在今天讀來卻像一面鏡子。正如郭乙瑤所說,經典之所以為經典,正在于它能夠跨越時空,讓一百年前的人與今天的我們,面對同樣的問題,發出同樣的追問。而麥格給出的回答,或許就是她自己的那句話:她的生活會一直向前。
通訊員 肖媛齡 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陳曦
(出版社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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