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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下午一點多,太陽正毒。梁澤祖把車停在路邊,點開網約車司機端,按下“出車”。
然后,什么也沒發生。
十分鐘過去,沒人叫車。半小時過去,屏幕還是安靜的。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他坐在駕駛座上,開始意識到一件有點尷尬的事:想研究網約車司機怎么用手機,第一步不是打開測試工具,而是先讓平臺相信你真是個司機。
梁澤祖不是來賺這十幾塊錢車費的。他是 OPPO 硬件技術中心無線性能部的工程師,手上有個課題:解決手機長時間導航時的發熱和功耗問題。
這聽起來像一個普通手機用戶也會遇到的小毛病。開車導航久了,手機發燙、屏幕卡頓、刷新率下降,嚴重時系統還會降頻自保。對多數人來說,解決辦法很簡單:把手機放一邊,等它涼下來。
但對網約車司機來說,手機不能涼,也不能停。訂單來了,按鈕卡住,可能就是一單沒了;定位飄了,乘客等不及,取消也就一分鐘的事。數據顯示,普通用戶每天 GPS 活躍時間大約半小時,而網約車司機一天可能要用十幾個小時。換句話說,除了睡覺,他們幾乎都在和導航綁在一起。
辦公室里當然也能測導航,實驗室里也能跑功耗曲線。但問題是,實驗室里沒有乘客催你,沒有平臺派單權重,沒有暴曬的車窗,也沒有一臺會干擾 GPS 的車機。
所以梁澤祖把自己的新能源車開上了路,注冊成一名真正的網約車司機。
他們原本想得很簡單:找個沒人的地方,讓同事站在車邊扮演乘客下一單,梁澤祖接上,手機掛著導航,一天的數據就有了。結果第一關就卡住了,派單系統不只看距離,還看司機評分、接單歷史和優先級。一個剛注冊的新手司機,就算乘客站在車窗外,單子也未必派給他。
取巧的路堵死了,只能老老實實接陌生人的真實訂單。
從下午一點多掛到將近四點,第一單才來:一所高中放學,把學生送到地鐵站,十幾塊錢。后面幾單也并不順利,不熟路、遲到、被取消、差點吃罰單。跑了一陣,他才摸出點門道:地鐵站、醫院門口、學校附近,才是手機真正進入“司機工作狀態”的地方。
這只是第一天。接下來一周,梁澤祖盡量把早晚高峰、午后聽單、夜間返程這些司機最常見的狀態都跑了一遍,手機也跟著進入真正的長時間導航、充電、發熱循環。聽他分享跑車經歷,儼然已經是一位有多年網約車從業經驗的老炮兒。
一個工程師,為了幾度溫差,去跑一周網約車,值得嗎?
OPPO 工程師甚至沒考慮過值不值,這是他們工作的常態。這背后是一種典型的工程師思維:不靠直覺下判斷,凡事先回到技術事實和用戶的真實處境上,把一個含糊的抱怨拆成具體的問題,再一項項較真到底,這問題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用戶真正的問題、值不值得做。
而他們認準的頭一條就是:很多手機問題,根本不發生在手機里,而發生在用戶的一天里。要搞清楚用戶的那一天,光靠數據不夠,得有人真的坐進那個駕駛座。
那么,司機手機一開導航就發燙,真的是 GPS 的鍋嗎?
一、GPS 不是元兇
用戶說“導航一開手機就燙”,聽起來 GPS 像最大嫌疑人。但工程師拆開功耗賬之后,發現第一個該被排除的,恰恰是 GPS。它只是一個接收機,安靜地收著衛星發來的信號,單看 GPS 模塊,在該場景下的電流消耗約 20mA,并不是整機發熱的大頭。
“也可以優化,可優化來優化去就一兩毫安,起不了什么決定性作用”,吳海飛說。
工程團隊認為這是個系統問題。用戶開著導航的時候,根本不止 GPS 在工作,屏幕得高亮著顯示路線,地圖渲染、路線計算、實時定位和網絡請求,會持續喚醒 CPU、DDR 等模塊,這些模塊疊加起來的發熱,遠不是那二十毫安能比的。再加上網約車司機一天十幾個小時連軸轉,熱量就這么一點點累起來。
麻煩的地方在于,那些變量大半不在實驗室里,而在真實的車上、真實的一天里。司機插不插電、在不在導航、開什么車、什么天氣……
這正是梁澤祖那一周要“撞”的東西。坐進真實的駕駛座、接真實的單,手機才會進入真實的工作狀態,而那些藏在變量里的問題,才會一個個冒出來。
先是充電。很多司機導航時手機一直插著電,架在支架上,屏幕亮著,一插就是十幾個小時,就為了不在半路趴窩。
原先 OPPO 工程師設想的那套想兼容所有人的通用降功耗方案,對司機并不適用,你在這頭辛苦降下來的熱量,會被那頭持續充電產生的熱量原樣吃回去。而司機整天插著電,其實并不需要快充,只要穩穩地充、別太熱就行。
還有聽單狀態。團隊原本有個自然的假設:既然司機一天絕大多數時候都開著 GPS,那應該一直處在導航過程里。但跑過之后發現完全不是,司機有大量時間是車停在路邊、人靠在座位上歇著,手機就那么掛在前臺聽單,GPS 照樣被高頻調用。
這是一個原先方案里根本沒設的狀態,人和車都不動,其實只需要保住信號、GPS 定位可以降低采集頻率;真接到單跑起來,GPS 才需要重新拉滿。倘若處理好這個場景,功耗自然就能降下來。
還有一些意外的發現。
梁澤祖接到一單,因為定位不準,錯過了乘客,最終訂單取消。他發現是自己的車機系統會干擾 GPS 頻段,把定位帶偏。手機上的檢測工具顯示信號一切正常,可實際跑起來,該在路口提醒的時候它沒提醒,他繞了遠路。
通過數據,能知道手機 GPS 被調用了多少次,卻看不見這臺手機此刻被放在哪、連著什么、人在不在開車、車本身會不會干擾手機,有些案例,甚至只能在特定的時間和地點才能復現。
通信開發部的賈俊凱負責電梯、地庫、城中村這類弱網場景的網絡優化,去年下半年,他在沈陽、長春、濟南、臨沂、西安、廣州之間來回跑了兩三個月,都是去看那些用戶反饋了、卻依靠后臺難以判斷的問題。
有一次,鐵嶺的用戶反復報告某些時段打不出電話、上不了網,可后臺數據一看,手機完全正常,測試同事專門去了好幾趟、蹲了幾次,一條異常日志都沒抓到。最后賈俊凱自己拎著筆記本去用戶家里守,守到那個反復出問題的時段才弄明白,毛病根本不在手機,是當地運營商為了省電費,在特定時段定時關掉了一批基站。
二、指標變好了,體驗可能變差
找到真正的熱源之后,事情是不是就簡單了?把每個模塊的功耗壓下去,溫度自然就降了。但工程優化最麻煩的地方在于:數字變好,不代表體驗變好。
跑完了這一周網約車,拿到了更多數據,實驗室里也花了功夫研究,吳海飛、梁澤祖和其他同事把導航場景下的每個模塊都攤開,從最耗電的往下排,一項一項找能省的地方。
比如 CPU。大學生打游戲,需要它火力全開才流暢;可網約車的導航 APP 遠沒那么吃性能,把 CPU 從極限模式調到均衡模式,性能夠用,省下來的電就變成了降下去的熱量。
一個模塊一個模塊這樣摳,最初預期頂多降五十毫安(換算成溫度才一度),真拆下來,降到了兩百到兩百五十毫安,溫度落了四到五度。
問題摸清楚,有了解決方案,剩下的就是埋頭去做了。但是……稍等一下,效率最高的方案,未必是對用戶最好的方案。
屏幕是用電大戶,于是有個很簡單的思路:司機用導航時,屏幕額外調暗一點,省電降熱立竿見影,而司機似乎也不太需要一直盯著屏幕,暗一點關系不大。
一個漂亮的優化,沒有任何理由不做,直到吳海飛他們拉來自己的同事當小白鼠。很多員工都有車,平時上下班也開著導航,于是工程師拉來一批人內測:把亮度給你降一檔,怎么樣?
最終負面評價遠多于正面,而且有理有據:一來容易分神,開著車,屏幕亮度在眼角余光里忽明忽暗,人會下意識瞟一眼,犯嘀咕這手機是不是出毛病了;二來自動亮度本就是屏幕團隊反復迭代出來的功能,根據當下的環境光,已經算出此刻最合適的亮度了,你為省這點電硬降一檔,萬一司機看不清路呢?
古德哈特定律說,當一個指標變成目標,它就不再是一個好指標。要破這個局,就得把指標放回真實場景里,看它會不會背離初衷。一個只盯著自己那塊指標的工程師,會把亮度一路壓到底,毫安數很好看,但數據對了就對了嗎?
這個能降功耗、技術上挑不出毛病的優化項,被自己人否掉,沒能進最終版本。
賈俊凱也經常“放棄”。他做電梯信號優化,一個難題是判斷用戶到底進沒進電梯。最早他用 Wi-Fi 圍欄,靠周圍的 Wi-Fi 信號判斷位置,準確率很高。
可功耗團隊提了質疑:一直開著 Wi-Fi,明顯拖續航,最終還是落到用戶體驗上。他只好改用一套混合識別,傳感器加蜂窩信號的抖動,再疊上 Wi-Fi。因為單靠傳感器,只能在電梯啟動后才識別得出,信號優化來不及;而單靠蜂窩信號,在很多場景都不穩定,識別難免誤觸發,把不是電梯的地方認成電梯。
技術上復雜了不少,好處是不再拖功耗。
這本是退而求其次的妥協,賈俊凱卻撞上了意外的收獲。那些被錯認成“電梯”的場合,恰恰是因為信號也在急劇變化,此時套上電梯那套快速切網的策略,竟把一些過去一直沒解決的弱網問題給解決了。團隊索性把這一類一并收進來,命名“類電梯場景”。
工程師做優化,要尊重功耗、溫度這些可量化的指標,也要尊重用戶的真實體驗。多數時候兩者一致,但也有指標優化了、體驗反而下降的時候。該怎么選?
在這群人這兒,答案幾乎不用想——指標是用來逼近好體驗的,一旦它反過來開始傷害體驗,那就是這個指標錯了,而不是用戶挑剔。對于賈俊凱來說,數字當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這些數字到底是為誰服務的。
三、為什么不先給旗艦機?
按手機行業慣例,新技術往往先上旗艦。但這一次,OPPO 的工程師沒有這么選。GPS 的優化方案進度已經到了八成,接下來工程團隊要找到合適的項目,把功能放進手機里。
那么,放進哪一款手機?
一般的理解里,新技術總是從旗艦機開始用,再慢慢下放到中低端。但吳海飛覺得,GPS 的功耗優化不能按這套邏輯來,而要從OPPO更入門的 A 系列和 K 系列開始。
邏輯也很簡單:核心用戶,也就是每天要用十幾個小時 GPS 的那群人,在那里。
在吳海飛看來,司機的痛點更明確。一個用旗艦機的白領,GPS 漂移一下,可能是繞十分鐘路、跑步時多跑幾百米,屬于可以原諒的錯誤(當然也需要優化解決);可司機定錯一個點,就可能沒接到客人,乘客一分鐘就取消訂單,這一單的錢就沒了,“影響到了人家的生活”。
去用戶更集中的地方,也更利于技術迭代。
一項新技術不會一次就完美。賈俊凱優化電梯信號,兩年前就有方案上線了,至今還在迭代,而迭代要靠用戶去用、靠用戶的反饋。倘若 GPS 功耗優化放在旗艦機型上,真正高頻跑導航、會觸發這個功能的目標用戶本就沒幾個,反饋收不上來,技術也就喂不大、迭代不下去,會嚴重拖慢節奏。
先上 A、K,或者選擇網約車司機作為原點用戶,背后依然是基于工程師的直覺判斷:因為他們在 GPS 這個場景上最“硬核”。
換句話說,先解決誰,看的不是誰的手機更貴、更該有賣點,而是誰的問題更真、更急。
賈俊凱的弱網優化,則不挑機型,也不挑人。電梯里的信號衰減,外賣員會撞上,保潔、上班族、路過的任何人都會撞上,于是他干脆把它做成一套通用能力,鋪到所有進入這個場景的手機上。
“我不 care 人群,只 care 場景,我就負責讓進了這個場景的人,業務能盡快變好。”賈俊凱說。
為了覆蓋更多場景、讓技術更好地泛化,OPPO 內部有一個技術池,別的團隊要復用同一個技術去解決別的場景問題時,可以很快協作,不用重復造輪子。
于是,每一項技術的價值都不止停在單一場景、單一人群里。優化了 GPS 功耗,普通人導航時也不會再覺得手機燙手;為電梯做的信號優化,也能用到地庫、城中村這些同樣信號差的地方。
結語
今年下半年,搭載這套 GPS 功耗優化方案的某款 OPPO A 系列或 K 系列手機會上市。它大概率不會成為發布會上最熱鬧的賣點。畢竟,“導航時少燙幾度”聽起來不如影像、AI、芯片那么性感,也很難讓人立刻掏出手機拍一條短視頻。
但對一個每天跑十幾個小時網約車的人來說,這種變化可能很具體。
下午三點,車停在醫院門口,手機架在中控臺上,屏幕常亮,電源線插著,司機一邊聽單,一邊等下一位乘客。過去,這種時候手機已經開始發燙,地圖偶爾卡一下,定位慢半拍。訂單來了,手指點上去,如果屏幕遲疑一秒,乘客可能就取消了。
而現在,他可能只是覺得:今天這手機好像沒那么燙。
沒有驚喜,也沒有儀式感。沒有人會因為手機少卡了幾次,專門去評論區夸一句“工程師辛苦了”。大多數體驗優化的命運就是這樣:做得不好,用戶會罵;做得好了,用戶只是少罵幾句。
梁澤祖他們要的,可能也只是這幾句少掉的罵聲。
那個下午,他在廣州街頭掛了快三個小時,才等來第一單。一個研究手機導航發熱的工程師,先被網約車派單系統上了一課:真實世界不按實驗室的腳本走。你以為問題在 GPS,最后發現是屏幕、CPU、充電、車機、天氣、平臺規則和司機的一天一起把手機推熱了。
這也是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
手機行業講了太多年參數,多少瓦快充、多少尼特亮度、多少分跑分、多少億像素。但用戶真正記住一臺手機,往往不是因為某個參數,而是因為某個狼狽瞬間:地庫沒信號,電梯里斷網,高架下定位漂移,搶單時手機卡住,導航快到路口才反應過來。
一個 OPPO 工程師跑去開網約車,表面上是為了讓手機少燙幾度;往深一層看,是這群工程師把那套工程師思維貫徹到了底——用系統的方法解決問題是第一準則,問題不在實驗室里,那就到現場去撞;指標和體驗打架,那就讓指標給體驗讓路;誰的問題最真、最急,就先去解決誰。
他們從不去想自己是不是在“為社會做點好事”,只是本著一個樸素的動機:用戶遇到了問題,我要想辦法解決問題。
至于那個未來用上這套方案的司機,他大概率不會知道梁澤祖是誰。他只會在某個晚上收車時,把手機從支架上取下來,發現它沒有燙得像塊剛下鍋的鐵板;今天定位沒怎么飄,路口提醒也算準,訂單沒有因為卡頓丟掉。然后他鎖車、回家、睡覺。第二天再把手機插回支架上,繼續出車。
而在 OPPO 的工程師工作清單上,一個問題被劃掉了,后面很快又添上新的:地下車庫里的定位、高鐵隧道里的會議、冬天低溫下突然掉電的手機。更多真實世界的問題在等待工程師們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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