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去世前一年經濟困窘,寄住在胡適家中,夏日竟只有一件白襯衣可以替換穿著嗎?
1931年初春的北平,西郊還殘著薄雪,城里卻已彌漫紙煙與豆汁的混味。走進北大三院,講師們拎著書卷,口袋里最多裝著兩三塊“京洋”,不妨礙他們談尼采、談杜甫,也順口抱怨房租。那一年,校方給講師開出的月薪大多在五六百塊大洋上下,日子并不寬裕,卻也足夠一個單身漢在南城租間帶炕的小屋。偏偏新來的徐志摩不是一個人生活。
不久前,他從上海趕來,托胡適把臥室挪到三樓的一隅。木樓梯一踩就咯吱作響,房間只放得下一張小床和一架寫字臺,墻角掛著一件被曬得發灰的白布長褂。那是徐志摩在北京的惟一外衣,連夏天也舍不得多添一件新衫。每晚他伏在黃豆油燈下改學生作業,偶爾抬頭,就能聽見窗外的京腔吆喝聲,此情此景距他想象中的“閑情燕市”相去甚遠。
胡適看在眼里,免不了關切幾句:“老弟,衣裳也太單薄,何不添兩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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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中羞澀,只能將就。”徐志摩笑得瀟灑,“詩人嘛,本就該薄衣輕裘。”
話雖半真半假,胡適卻明白,他這位老友的困頓,多半在千里之外的上海。
陸小曼的生活步調與北平截然不同。法租界的舞會、鴉片館、洋行首飾店無不吞掉大洋。常駐的廚子、護士、司機、女傭,月月都要支薪。徐志摩算過一筆賬:房租九十五、傭人費一百八、鴉片八十、日常雜費百余……即便北大和女大兩份薪水加上稿費,每月仍要倒欠。6月14日深夜,他寫下一封長信,頁腳歪歪扭扭:“小曼,若你愿意北來,起碼可以省下一半。”信封一合,他仿佛合上了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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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曼回信只有寥寥數行:“北平太冷,亦太寂寞;況我病不能行。”字跡娟秀,卻拒絕得干脆。往后幾個月,徐志摩在京滬間來回折騰,火車票一次要二十七塊,軟臥再加十五。到上海方知傭人又換了,花費更盛,他只好奔赴法租界山西路48號,敲開前妻張幼儀的“范園”鐵門。
張幼儀給了他幾張面額百元的支票,又遞來一件新西裝外套。“穿著吧,別再拿那件白褂見客。”徐志摩苦笑,“欠你的,來世還。”她沒答,只讓裁縫把袖子再放長一寸。兩人已離婚五年,卻在賬本上仍是并肩行走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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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錢的不止徐志摩一個人,民國文壇里,靠講課與稿費養家的作家比比皆是。北平大街一碗羊肉泡七分錢,上海法租界同樣一碗要一角二分;可舞場每兩小時須十二塊,外加女伴小費。文學青年往往白晝在課堂教莎士比亞,到了夜里卻要在俱樂部硬撐面子,那種“精神現代、錢包舊式”的落差,使得不少人不得不靠朋友拆東墻補西墻。
1931年秋天,林徽因在北京舉辦建筑講座,徐志摩對友人說:“我得去聽,那是她的新研究。”北京航空公司恰好舉辦宣傳飛行,提供幾張免費機票。有人勸他乘火車更穩妥,他擺擺手:“省下來的錢寄回上海,還有用處。”那天清晨,他拎著一只舊帆布袋,里面塞著幾本新出版的詩集,外衣仍是那件褪色白褂,只是在張幼儀的外套下看不出來。
飛機自南京起飛后,遭遇濃霧折返,又于11月19日上午11時多在濟南●四眼井附近墜毀。兩日后,胡適接到電報,沉默許久,只摘下眼鏡擦了又擦。北平朋友圈里,沒人再見到那個嬉笑著念浪漫詩句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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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之后,上海黃浦江畔的那幢小洋房先是靜悄悄,隨后賬單如潮水涌來。陸小曼把首飾送拍,依舊填不滿窟窿;張幼儀則挑燈整理手稿、付印詩集,稿酬分文不取,全數用來清債。多年后,人們驚嘆她的寬厚,卻少有人記起,那些詩原稿里仍殘存著淡淡的豆汁味與煙痕——正是北平三樓小屋蠟黃燈光下留下的痕跡。
徐志摩曾說,“生命像向日葵,永遠朝著太陽。”然而在那段逼仄的日子里,太陽高懸,口袋卻空,他仍要舉花迎光。浪漫與現實的碰撞,終把詩人的身影定格在濟南郊外的殘骸中;也讓后人明白,一個時代再熱烈,也難免有人在風中瑟縮,捂著那件單薄白褂,追一場注定無法降落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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