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今晚沒有你，真的很難。”
夜深了，我坐在廚房的桌邊，等小兒子游完泳回來。剛剛對著十三歲的女兒發了火，她想要一樣東西，不算重要，甚至有些無理取鬧，可我那一刻就是兜不住。她開始掉眼淚、抱怨、用青春期獨有的那種激素翻涌的語氣頂撞，我聽著聽著，心底那根弦就斷了。我吼了她，然后又道歉，說媽媽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需要一點空間。
那聲“對不起”說出口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個陌生人。以前我不是這樣的。以前，你不會讓事情走到這一步。
我一個人坐在那里，忍不住想起我們原來那個家——那個你還在，身體還溫熱，聲音還能穿透整個廚房的家。
那時候的日子不帶這么沉的辛苦。再小的磕絆也不會讓我覺得天旋地轉，再亂的場面也不至于讓我崩潰。你像一顆定盤星，讓所有事都蒙著一層玫瑰色的光。女兒要是鬧起來，你根本用不著提高音量，你身上那股又野又溫柔的能量，只要一靠近，就能把她從情緒的泥潭里拉出來。那種能力我羨慕了很久，就好像你是世界的中心，我們所有人都在你的引力里安穩地轉著。你要是在，今晚這場爭執只會是個小小的插曲，你三兩句就能掐掉火苗，我旁邊看著，連委屈都來不及長出來。
可現在呢？我成了一個油箱見底的母親，而女兒早早丟掉了她的錨。她從小就野，從小就倔，只有你能讓她在快要爆炸的時候突然安靜下來。你們之間有一種我沒法替代的東西，像兩個靈魂在另一個頻道里握手。你走的那天，帶走的不僅是你自己，還有她心里那個能被輕易接住的小孩。
我翻手機里那些老視頻，看我們以前拍的傻乎乎的外出，看那些安靜縮在沙發上的夜晚，忽然看清了一件事：那一天，死掉的是兩個人。
死掉的是那個活在當下、對未來興致勃勃的女人。她曾經堅信壞事不會落到我們頭上，就算知道世界有陰暗面，也從沒想過你會不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我甚至幻想過我們老到走不動了，孩子們離家了，你就開著露營車帶我去全國轉悠——雖然你一直知道我對野外一點興趣都沒有，還老拿這事逗我，說一定要去野營，嚇得我要命。現在想想，真后悔當時沒答應你。那些沒開始的計劃，像一堆寫到一半就被撕掉的便簽，散了一地。
大多數日子我都能撐過去，可你走的時候帶走了一道光。從那以后，我就像在黑屋子里摸路，每一步都笨得不像自己。我隱約想找回那道光的溫度，想讓心里再燃起一簇火苗，可骨子里我又明明白白地知道，那簇火從來不是我自己能點著的——它來自我們站在一起的時候，來自你看向我的那種眼神。
我在三十二歲那年死去了一次。然后，有另一個人從這副身體里活了過來。那個人更軟，更安靜，更敏感，或許……也更好？她扛著所有東西，盡量體面地活著，活在你的名字里，活在我們的記憶里。我試著把那個跟你一起死掉的女人帶回來一點，哪怕只是一些碎片。孩子們沒了爸爸，我想讓他們至少不要失去那個曾經愛笑的媽媽——那個不會整天神經緊繃地尋找危險，卻累到無力躲開的媽媽；那個能讓情緒有個節制、不會突然潰堤的媽媽。可今晚，我沒做到。
今晚真的很難。我知道，如果還能再看你一眼，哪怕只是一眼，我就能重新找到穩住自己力氣。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