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劍

又到梅花含苞時

編者按

王劍先生，20世紀90年代曾是紹興鑒湖、水環境整治強有力的守護法官，其工作成效和經驗時在全省水政工作現場會上作專題發言。退休后履任新職。崗位不同，然為民服務，為事業奉獻初心不改。其敬業精神值得學習、弘揚。現轉發他今年刊載在最高人民法院《中國審判》雜志和紹興中院《紹興審判》文章，與同仁分享。

去年此時，天氣漸冷，正是梅花含苞時，我接到了最高人民法院政治部的通知，作為第二批被返聘的退休法官到地處南京的第三巡回法庭工作一年。正式工作開始前，先到北京最高人民法院開會培訓一天，受到了張軍院長的親切接見并合影留念，記得他緊握住我的手說“你像個老同志”，囑咐我要“為黨分憂，為民解難”。

時光如梭，很快一年到了，前不久庭領導告知我根據組織需要，再在第三巡回法庭留任一年。得到消息，我既驚又喜，驚的是雖然盡心盡責地做了一些工作，但未有突出的成績和貢獻，還能得到組織上的重視和信任；喜的是我能再為華東百姓服務一年，用自己的“政治智慧，法治智慧，社會智慧”為人民群眾解“法結”、解“心結”，為社會穩定、百姓安居樂業作出自己微薄的貢獻。

第三巡回法庭作為最高人民法院派駐在南京的常設機構，是華東地區老百姓“家門口的最高人民法院”，也是法治建設的一座神圣殿堂。懷著敬畏的心情走入巡回法庭，我敬畏法治，更敬畏華東百姓。

進入三巡，滿是含苞待放的梅花和邊上的梅山深深吸引了我。歷代文人皆以梅自勉，枝干勁挺顯傲骨神韻，梅花綻放吐芳蕊貞心。梅花象征自強不息，在嚴寒中頑強生長，激勵人們勇往直前；梅花象征傲雪凌霜，如陸游“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彰顯其永恒價值；梅花象征堅守信念，默默奉獻，詮釋生命的赤誠擔當。

1997年10月7日紹興市中級法院行政庭與紹興市水政支隊在紹興鑒湖聯合執法合影；后排右四為行政庭副庭長王劍，右三為水政支隊長邱志榮

我熱愛梅花，這份熱愛源于它的品格和精神，而這何嘗不是我為之追求的目標。我時常提醒自己，“我是誰？”“我到三巡干什么？”在我看來，百姓絕不會平白無故踏上信訪之路。當我望見他們眼中滿是期待與信任的光，那份沉甸甸的責任壓上肩頭。我深知他們打官司的艱辛，從一審、二審到省高院的再審，他們是抱著最后一絲希望來到這里。每一份案件材料，都承載著來訪人滾燙的期盼。

“如我在訴”“如我在訪”從不是一句簡單空洞的口號，而要化作接訪時的一言一行。共情共理共法，以共情傳遞溫度，以法理守護公正，讓老百姓真切感受到法律的溫暖，而不是冷冰冰的法條說教。

莊某從怨氣沖沖到意滿而歸的轉變，至今令我動容。他曾被三十載心結束縛，如今卻主動擁抱新生活，臨別時緊緊握住我的雙手，連聲道謝，表示“不再信訪，從此好好過日子！”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我既感欣慰，亦有諸多感慨。

回溯莊某的經歷，在其祖父遺產糾紛案中，他因姑母分得遺產過多而不服判決。在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裁定不予再審，檢察機關作出不予監督決定的情況下，自1993年開始一直申訴上訪。三十多年來，為了翻案，他從一名教師自學成了律師。

初到窗口，他情緒格外激動，一個勁兒要求申請再審。要是只是簡單地進行釋法說理，肯定行不通。于是，我融合法學、倫理學、哲學、社會學及心理學等多學科知識，耐心與其交談溝通。我仔細聆聽，認真審閱材料，從莊某的角度思考此案。

我跟他說，他姑父姑母的做法確實有失妥當，特別能理解他的心情。但從民事案件的審理情況看，我也得告訴他，事實清楚，證據確鑿，適用法律正確，而且也沒有新的證據或者其他能夠構成再審的理由，判決相對來說是公平合理的，所以才不予再審。念于過去而喪失生活幸福感和獲得感，實在不值當，應該把執著于遺產分割不公的精力，轉化為對未來的期待與家庭接續傳承的美好，尤其是通過心理學知識疏導情緒，幫助他重構認知。人生漫漫，放下執念，安享晚年美好生活，使他徹底打開了“心結”。

能讓三十多年的上訪老戶釋懷，我心中涌起一種難以言表的喜悅，還有一種莫名的成就感。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我接訪了二百三十余位來訪人，其中當場明確表示息訴罷訪并向我致謝的，占比達百分之十；經過我釋法說理后，未再重復來訪的，更是達百分之八十。

紹興市中級人民法院和紹興市水利水電局建立行政執法聯系單位

在接訪窗口，會接觸到各種各樣的上訪人，其中最讓我動了惻隱之心、深感同情的，是作為兒子監護人的老父親唐某。夏日炎炎的一天，全身皮膚黝黑、身體十分削瘦、滿臉皺紋的老唐來到窗口。當他那一雙古銅色、布滿滄桑的手遞來信訪材料時，我的心微微一顫，這分明就是一雙飽經日曬雨淋的勞動人民的手啊。

“我不服，真的不服啊”老唐有些哽咽，我讓書記員遞給他一杯水，讓他慢慢說。后來了解到他37歲的兒子持有二級殘疾證并被認定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因受所謂的朋友吳某教唆，在吳某誘導幫助下貸款三十萬，甚至把老唐為兒子購置的唯一一套商品房以四十余萬的價格賣掉。吳某帶著老唐的兒子，在短短五個月時間里將七十余萬揮霍殆盡，盡數用于吃喝玩樂。可憐的老唐為了尋找兒子和吳某的蹤跡，報警多達六十余次，卻始終未找到兒子的下落。直至揮霍完，老唐的兒子才被送回。

老唐作為監護人，以不當得利為由起訴吳某，承擔其兒子消費總額的一半。然而，由于老唐是在事發后才為兒子做了限制民事行為能力的司法鑒定，法院認為現有證據無法認定老唐兒子在案發時系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加之案件還涉及到其他案外人共同消費，且其兒子小唐的轉賬對象并非吳某，所以最終法院僅判決吳某返還收受小唐轉賬的十二余萬元，其余訴訟請求均被駁回。

經上訴及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再審駁回后，老唐尋求最高人民法院的申請再審。我仔細研究案件材料，聽完老唐的敘述后，認為被告吳某可能涉嫌詐騙。老唐告訴我，他向公安機關報過案，但因證據不足未被立案。我向老唐釋明，此案申請再審改判的依據并不充分。

問及老唐的生計，他說自己平日里起早貪黑種菜賣菜。可如今兒子的遭遇已令全家陷入絕境，他們在農村租房子住，靠賣菜賺來的微薄收入，連兒子貸款都還不上。老唐有些失落地離開了，我相信他聽了我的講解不會再來上訪，但看著他離去得背影，我不禁一陣心酸難受。他是一個可憐的父親，一個被不幸遭遇壓垮的老實農民。我們的法理應該是懲惡揚善，不能讓壞人逍遙法外，也不能讓老實善良的人受到欺侮。

于是我起草了該申訴信訪案的審查報告，向庭領導提議并取得支持，經團隊集體討論作出了幾條意見，指令相關法院向當地政法委匯報該案情況，對吳某是否涉嫌詐騙再作審查。因該案引起老唐一家陷入貧困的狀況，設法予以司法救助。我始終相信正義不會遲到，也相信老唐能真正感受到司法的溫暖。

作為接訪法官，我對每一個來訪案件都滿懷敬畏。不僅要耐心傾聽來訪人的心聲，還要認真細致審閱案件材料，準確剖析案件焦點，堅守“司法為民”的責任擔當。

記得那天，江西一位一米八的大漢徐某來到窗口。他因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糾紛，不服一、二審法院以證據不足為由駁回訴訟請求的判決。“我辛辛苦苦干了工程，是實際施工人，被告欠我工程款七十多萬未付，現在我因拖欠下面工人工資被起訴而成為了黑名單的老賴，連開滴滴的資格都沒有，小孩讀書連學費生活費都難以承受，請求最高人民法院給我主持公道，上訪十年，提訴無門，真的沒有活路了。”

聽完他半個多小時的講述，我勸慰他別激動，可這個堂堂大男人竟嚎啕大哭起來：“從來沒有一個法官能這么認真聽我把案件講完…”

按照常理，若不是真的參與了工程建設，卻在三級法院判決后堅持十年上訪，這里頭肯定有蹊蹺。由于沒有看到相關案卷材料，僅憑來訪人的口述及法院的裁判文書，且原審法院認為徐某與被告之間并未簽訂掛靠協議，無法直接證明徐某為實際施工人，相關的證人證言等材料也不足以直接認定這一點。在現有證據下，徐某認為其為工程的實際施工人并主張工程款，因證據不足難以得到支持。所以我一時難以判斷案件審理的對錯，告訴徐某，會對他的信訪案作進一步審查。

回辦公室后，一個問題始終在我腦海里盤旋：既然認定徐某不是工程的實際施工人，可法律文書也沒有表明誰才是真正的實際施工人，而且十年來，作為掛靠公司的被告，賬面上收到發包方支付的工程款后，一直都未支付給實際施工人。徐某痛苦的面龐不斷在我腦海里浮現。

于是我向第三巡回法庭的付向波副庭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建議到江西當地舉行聽證。2025年9月25日，付向波同志帶隊赴當地組織召開聽證會，并邀請全國人大代表及市政法委相關領導共同擔任聽證員，付向波同志擔任主持人。當地三級法院相關負責同志及原一、二審案件承辦法官均列席聽證會。此次聽證會邀請到了該案關鍵人物到場，工程發包方的經理和工程發包方現場負責人均當場承認了該項工程中徐某為工程實際施工人的相關事實。聽證結束后，四級法院相關同志又在聽證室繼續研究案情，共同商討下一步實質化解涉訴信訪的方案。目前，根據“有錯必糾”的原則，該信訪案依審判監督程序進入再審階段。

大半年的時間里，通過信訪渠道，我共發現了四起地方法院審理有誤的案件，這些案件均引起當地法院的高度重視，正穩步推進再審糾錯和實質化解工作。我始終堅信，貫徹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扎實做好實質解紛工作，“為黨分憂，為民解難”的使命，更應充分體現在每一件實實在在的案件辦理中。

又到梅花含苞時，新的一年即將開啟，任重而道遠。

梅開又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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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 李想

審核 | 戴秀麗

總期| 第96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