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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連斯基給普京的公開信,與其說是建立基輔與莫斯科直接聯系的嘗試,不如說是一場針對多方受眾的政治博弈。
形式上,該文件致信克里姆林宮,但其真正的讀者,是美國政府及歐洲盟友,基輔借此明確展示,手中掌握的新“王牌”:對俄羅斯境內的沉重遠程打擊,已顯著增強烏克蘭在任何談判中的地位。另一讀者,則是向俄羅斯精英階層及民眾發出信號,對他們而言,戰爭正日益從電視畫面,轉變為一個只會不斷擴大的嚴重問題。而唯一的出路就是談判,且這取決于普京。
具有象征意義的是,面對面會談的提議是在雙方傳出非正式接觸的消息背景下提出的。
克里姆林宮習慣上偏好秘密溝通渠道,但烏克蘭當局刻意將討論轉為公開化。這正是俄羅斯官員反應如此緊張的原因。他們聲稱,此類問題不應公開討論,實際上印證了雙方確實存在避開公眾視線的對話嘗試。
同時,普京的回應表明,莫斯科并不打算改變其基本要求。俄羅斯領導人繼續堅持達成此前宣稱的戰爭目標,并將結束戰爭的可能性,與滿足其政治及領土條件掛鉤。
這一切正發生在華盛頓復雜的博弈背景下。特朗普日益頻繁地談論雙方妥協的必要性,并試圖撇清自己作為沖突主要參與者的角色。
然而,他領導的政府內部立場遠非鐵板一塊:一方面,尋求達成協議的呼聲不斷;另一方面,針對俄羅斯的新制裁討論與對烏克蘭的軍事支持仍在繼續。
烏克蘭前外交部長奧格雷茲科在接受烏媒專訪時,分享對這些問題的看法。
目前的局勢,反映出美國對烏克蘭政策的“雙軌”特征,即通過極限施壓與試探性接觸并行,為可能的政策轉型預留空間。
問:澤連斯基向普京發出的公開信,提議開啟直接的雙邊對話以結束戰爭。不出所料,克里姆林宮對此予以拒絕。同時,有傳聞稱,一位“有影響力的俄羅斯商人”秘密訪問基輔并與烏克蘭總統會面。在你看來,發生了什么?
答:從目前已知信息來看:這一提議似乎并非出自烏克蘭方面,而是俄羅斯的主動行為。我認為,這是普京本人的授意,他利用阿布拉莫維奇試探局勢。結果得到的答復是,烏克蘭絕不會從頓巴斯撤軍,這就等于傳遞回一個信息:澤連斯基根本沒有可接受的方案可選。
那澤連斯基在這種局面下還能怎么做?只能把整件事推向公眾視野——而他做得非常高明。如今全世界都讀到了他的公開信,這是信息戰領域的重大勝利。
實際上,普京被迫在圣彼得堡論壇上,為自己辯解,尤其是他年事已高、不應再執著于戰爭的話題,顯然戳中了他的痛處。
問:“秘密商人的基輔使命”:烏克蘭總統此前提到,阿布拉莫維奇曾請求不要公開他的訪問,希望一切保持低調。實際上,這是俄羅斯在提議,沒有中間人的情況下,通過私下接觸達成協議嗎?為什么他們想秘密進行?而且,如果像普京所說,無論是前線,還是俄羅斯內部一切都向好,他們為什么還要嘗試接觸談判?
答:因為大張旗鼓地搞,無論是通過特朗普還是其他公開途徑,實際上都破產了。觀察莫斯科近幾日的口風,你會發現,他們覺得特朗普其實“背叛”了他們。這完全是在重演特朗普首個任期時的劇本:先是狂喜,接著是失望,指望特朗普上臺后,會為俄羅斯包辦一切的幻想落空了。
所以,當外部公開渠道走不通時,就必須尋找私下勾兌的方案。普京這時便祭出他那一套克格勃手段,試圖進行沒有任何風聲的秘密對話。這種邏輯就是:如果談不攏,那就權當這事兒從未發生過。
澤連斯基在這件事上的應對非常老練。他的邏輯是:如果你不愿接受某些折中方案,那我就把這件事公之于眾。這樣你就不得不向全世界解釋,為什么你執意選擇戰爭而非談判。我認為,這一舉動讓烏克蘭在歐洲人和特朗普面前都贏得了加分。
盡管特朗普曾表示讓他們自己解決,但現在的局面,與之前聽到的完全不同。目前,美國國會正在就援助烏克蘭進行討論和投票,甚至出現了“要向烏克蘭軍隊學習”的表述,并強調美國從未中立,始終站在烏克蘭一邊。這對普京來說無異于“判決”,因為對烏克蘭的支持,意味著俄軍打擊的效率會降低,而烏方的反擊能力將持續增強。
試著設身處地的想想普京的處境。他現在該怎么辦?他必須尋找其他的出路。而阿布拉莫維奇曾是這些選項之一,但這個方案最終沒能奏效,或者更確切地說,結果并沒有向著對普京有利的方向發展。
問:表面上看,這封信受眾是普京,但實際指向的群體要廣泛得多。它在向特朗普展示烏克蘭手中仍有底牌;在向西方政府證明援助并沒打水漂;在向俄羅斯精英層釋放信號——戰爭已進入第五年,所謂的“特別軍事行動”目標遠未達成,且幾乎不可能達成;最后,它也在觸及俄羅斯普通民眾,讓他們透過窗外的現實景象,更直觀地感知戰爭。從這些維度來看,這封信的效果究竟如何?它真能改變什么嗎?
答:我認為,它已經產生了改變。昨天(?6月7日),在倫敦發生的一切——歐洲各大國首領與澤連斯基共同商討后續行動,清晰地向克里姆林宮傳遞了一個信號:俄羅斯所寄希望的“歐洲疲軟”并不會出現。特朗普再次重申“你們自己解決”,但結合他其他的表態來看,這本質上,意味著他絕不會站在失敗者一邊。而眼下的形勢,正趨向于一個對普京不利的轉折點。
至于所謂的俄羅斯精英階層,其實更像是圍繞在普京周邊的官僚集團。他們正日益察覺到,局勢正進入關鍵階段。當這群名流權貴齊聚圣彼得堡,在防空系統攔截烏克蘭無人機的轟鳴聲中,駛向論壇現場,抬頭就能看到地平線上因油庫起火而染黑的天空時,這一切已無法被無視。普京或許可以視而不見,或者假裝沒看見,繼續重復那些為他準備好的、往往脫離現實的數據。但他身邊的人,卻能真切地看到現狀。
至于普通俄羅斯民眾,看看部分地區的成品油供應現狀就明白了。且不提局勢尤為嚴峻的克里米亞,其他地區也已明顯感受到汽油、柴油等資源的短缺。當物價上漲、貨架空置,哪怕是昨天還對政治完全不感興趣的家庭,現在也無法置身事外。因此,這一系列打擊是多維度的,且在我看來已經達到了目的。與此同時,普京拒絕了澤連斯基的提議。正如特朗普所說,現在籌碼在我們的手里。既然普京拒絕談判和會面,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通過我們的無人機和導彈來迫使俄羅斯“民主化”。我認為,這個進程才剛剛開始加速。
問:關于普京的回應,說實話,你還期待別的嗎?他在經濟論壇上明確表示,目標保持不變。而且,他提出的要求遠比所謂的“烏克蘭軍隊撤出頓巴斯”要廣泛得多。當然,指望他有其他表態幾乎是不可能的。那么,普京這種強硬的回應,是在某種程度上幫忙烏克蘭,還是根本改變不了任何現狀?
答:我預見到回答會是否定的。普京沒有能力獨自結束這場戰爭。對他而言,戰爭的結束,就意味著政權的終結和他個人的末日。他注定要將戰爭進行到底,直到他無法繼續為止——直到他被罷免,或者以某種物理方式消失。對他來說,實際上沒有其他選擇。
這對我們意味著什么?我認為,這對我們而言,絕對是一個積極的信號。我再重復一遍:這只會讓我們更有機會在各個方向上繼續推進我們的行動。
問:關于美國方面。特朗普那番“各方應該自己解決戰爭”的言論,還說他已經為解決沖突做了很多努力,只是大家不太想接受他的幫助。這究竟意味著什么?是不是在暗示:你們先打著,等過段時間,有人撐不住,想妥協了,我們再來碰頭?
答:正如我多次提到的,特朗普不喜歡站在失敗者一邊。因此,他現在極有可能正處于觀察期。他會靜觀其變,看誰最終占據上風,到那時,他就會宣稱,自己早就站在了贏家那一頭。不過,他核心團隊關于援助烏克蘭的表態,以及對烏軍戰力的高度評價,說明他的團隊至少看清了局勢——而目前的趨勢對俄羅斯并不利。因此,對烏克蘭的援助很可能會繼續增加。我認為,目前沒必要糾結特朗普的措辭,他每天拋出大量自相矛盾的言論,但起碼,他不會再公開、積極地去幫助俄羅斯,這本身就是一個積極信號。
問:另一個值得關注的事件,是魯比奧在國會的演講。他的表態相當強硬:美國在這場戰爭中并非保持中立,而是支持基輔,絕不會與烏克蘭切割。援助將繼續,資金會到位,武器至少會通過北約框架提供。更關鍵的是,魯比奧提到,現有的對俄施壓手段將維持,且正在開發新工具,并稱“總統對此已表示同意”。這究竟是因為國會議員普遍親烏克蘭,導致魯比奧不得不順應民意?還是說,行政當局的政策確實在向對俄強硬的方向轉變?
答:我認為,這是兩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特朗普無法忽視共和黨內部的情緒,尤其是國會共和黨人的想法。當部分共和黨議員開始倒向民主黨陣營時,對他而言,是一個必須回應的嚴重信號。此外,特朗普極度厭惡站在失敗者一方。他需要將最終結果,包裝成自己的個人勝利,宣稱,是由于他的介入才結束了戰爭。至于具體條件是否公平,對他來說并不重要,重點在于,將功勞歸于自己。
因此,盡管特朗普仍處在自己的信息繭房中,但他周圍正在形成一種共識:此前美國對俄政策是不切實際的。現在的局勢正逐漸回歸常態,轉向本該有的立場。雖然目前不太可能出現極端的變動,但美國政策偏離親俄路線的趨勢已經非常明顯。
問:關于“安克雷奇精神”,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對魯比奧言論的回應非常強硬。他稱,這是美國政府“奇怪且不具建設性”的舉動,并宣稱“拜登的戰爭”如今已變成“特朗普的戰爭”。判斷這個虛構的“精神”,是否徹底破滅,還是為時過早,但它顯然已經陷入嚴重的停滯期。
答:我們并不清楚安克雷奇談判中真實達成了什么。但你知道,俄羅斯外交陰險的典型特征是什么嗎?那就是他們總是一廂情愿地美化現實,隨后,便以此進行投機,并試圖強加一種觀點,仿佛事實本就如他們所說的那樣。
在法律或協議中,有一個術語叫“精神與條文”。所謂精神歸精神,條文歸條文,而現在根本沒有條文。因此,關于精神或那些虛無縹緲的協議,可以隨口亂說,但在落筆成文之前,在沒有條文支撐的情況下,這一切都只是空談。
所以我才說,拉夫羅夫想怎么說都行。但他承認,美國人背離所謂的“精神”,這恰恰印證我們的結論:美國的政策正在醞釀某些變化。而這些變化對我們而言,無疑是積極的。
問:眾議院關于支持烏克蘭法案的投票,同樣值得關注。目前的進展,看起來相當樂觀,如果該法案最終獲得批準,實際上,將重啟租借法案。但前面還有參議院這一關,那里可能會出現大問題;而且,特朗普也有可能將其攔截。
即便如此,這依然是一個強有力的信號。據記載,所有民主黨人都投了贊成票,此外還有 18 名共和黨人加入其中。這在特朗普時代,這幾乎等同于一場微型政變。這次支持烏克蘭的投票究竟意味著什么?
答:這意味著共和黨內部正在涌現出一批立場鮮明的人,更廣泛地說,是出現了一股拒絕追隨特朗普親俄政策的勢力。他們正在公開展示這種姿態。
這也意味著,特朗普未來將無法在國會隨心所欲地推動他想要的決策。這會導致他在預算審批以及執行其他倡議時遭遇重重阻礙。
11月的選舉近在咫尺。如果共和黨帶著這樣的分裂局面參選,很可能會遭遇慘敗。許多共和黨人大概會選擇與特朗普保持距離,聲明自己在推行獨立政策,因為他們認為特朗普正在把黨帶往錯誤的方向。
目前他還在玩弄平衡術,但遲早得給出明確的表態。那將是真相大白的時刻。一旦法案通過參議院并遞交給總統簽署,他幾乎就失去了周旋的余地。他必須回答那個終極問題:我到底是站在俄羅斯一邊,還是站在烏克蘭一邊?
雖然目前很難做出定論,但在國內政治壓力的逼迫下,這個時刻將成為對他最嚴峻的考驗。
問:事實證明,所謂的“美國深層政府”確實在以某種方式,影響著像特朗普這樣特立獨行的總統。它在指明方向,規定任何一位美國總統都必須遵循的“正確”航向。
答:美國民主的核心在于制衡體系。這是其力量所在,也是防止總統因喪失界限感而失控的保險絲。這種制衡力,將在今年 11 月發揮作用——屆時共和黨在眾議院的多數席位可能成為歷史,甚至參議院也可能易手。一旦成真,特朗普將變成所謂的“跛腳鴨”,而他任期還有兩年。
民主黨持續的政治壓力,包括彈劾嘗試,即便未能成功,也將是極大的困擾。考慮到特朗普的心理特征,這對他行政團隊的打擊可想而知。顯然,特朗普獨斷專行的時代正趨于終結。如果他在國會壓力下,改變對俄羅斯侵入烏克蘭的立場,那將是烏克蘭的絕對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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