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畢媛媛 舒冬妮 每經編輯:魏官紅
2026年世界杯門票銷售風波持續發酵,高昂的官方定價、不透明的抽簽鎖票機制、高額的申購手續費加上近乎壟斷的動態定價,讓不少球迷怨聲載道。
更反常的是,對于一些低關注度場次,二手平臺上突然涌現大量成片、整排的連座門票,價格遠低于官方,甚至出現“折價傾銷”現象。
這一異常情況引起反壟斷學界注意,近日,波士頓大學經濟學教授、長期研究市場競爭與定價機制的經濟學家弗洛里安·埃德勒(Florian Ederer)接連在社交平臺發文,直指國際足聯(FIFA)存在為維持官方高價涉嫌利用二級市場隱蔽消化庫存的可能。
隨著輿論發酵,二手轉售平臺SeatGeek發布公開聲明堅稱其與國際足聯沒有合作或分銷協議。而美國多地司法部門已正式介入調查,更是讓這場門票風波陷入迷局。
6月5日,弗洛里安·埃德勒教授接受了《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的獨家專訪,他詳細闡述了關于FIFA官方、中間商與轉售平臺之間可能存在聯動關系的推斷和流轉邏輯,并對本屆世界杯擴軍后的定價問題、未來的票價走勢以及普通球迷的應對策略,給出了判斷和建議。
針對上述數據異象與市場質疑,每經記者已向國際足聯媒體辦公室及轉售平臺SeatGeek發出采訪郵件。截至發稿,上述兩方尚未對相關問題做出正式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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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6年5月26日,紐約新澤西體育場 圖片來源:央視網截圖
沒多少人看的場次,為何會在二手平臺上被整排拋售?
第三方票務追蹤服務機構TicketData.com在5月公布的監測數據顯示,近一個月內,世界杯在美國和加拿大舉辦的91場比賽中,有87場比賽的二級市場“入場價”(即最便宜的門票)出現了大幅下滑。
以沙特阿拉伯對陣佛得角這場本身缺乏明星效應的比賽為例,國際足聯官方一手渠道的一類票(Category 1)和二類票(Category 2)標價分別高達220美元(約合人民幣1600元)和165美元(約合人民幣1200元)。
但在SeatGeek上,同樣的看臺區域,出現了遠低于官方面值的“骨折價”門票,部分二類票甚至腰斬至75美元(約合人民幣540元),跌幅達54.5%。這些低價票不全是零散出現,而是以4到6排連貫、每排8至12個座位的形式成片釋放,單塊區域動輒包含40張至70張連續連座。
這引起了波士頓大學經濟學教授弗洛里安·埃德勒的注意。作為長期研究跨國企業與平臺壟斷行為的學者,他曾任教于耶魯大學,并擔任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研究員。2022年泰勒·斯威夫特演唱會票務風波中,他是最早揭露Ticketmaster利用市場支配地位制造虛假稀缺、推高轉售價格的研究者之一。
身為資深球迷,埃德勒原本只是想帶家人現場觀賽,卻在購票過程中撞上了自己最熟悉的領域。“我參加了國際足聯的盲盒抽簽,但作為經濟學家,我在SeatGeek上看到的拋售,顯然不是普通散戶臨時退票。”他告訴每經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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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埃德勒向記者提供的座位監控圖,不同顏色圈出的是二手平臺上成片、整排出現的連座門票及實時價格
他進一步解釋:“國際足聯控制著從一手發行、售票節奏、官方轉售到動態定價的所有環節,處于絕對的操縱地位。個別球迷轉售頂多是一兩張、零散的,但我看到的是連續的看臺席位,成排、整塊的席位以遠低于官方的價格被倒出來。除非賣家擁有機構批量庫存,否則普通市場基本不可能出現這種大面積的票源供應。”
“促使我公開這些數據的原因,是可見票源的突然變化和分批次、多輪次的釋放節奏。如果門票是一波一波涌現的,說明有人在后臺精準控制著票源投放節奏。”他向記者指出,不難判斷,這是典型的商業清倉手段,一方面在官網上不講價,另一方面通過二手渠道把過剩的庫存低價甩掉。
二手平臺稱沒和官方簽協議,那票從哪里來?
面對“大莊家暗中向二手市場傾銷門票”的質疑,身處風口浪尖的轉售平臺SeatGeek迅速回應,其發言人在一份公開聲明中強調:“SeatGeek與國際足聯沒有合作或分銷協議。”
但這并未平息球迷的疑慮,《每日經濟新聞》記者發現,大量球迷在社交媒體和球迷群中反映,FIFA官網購票體驗極不穩定:頁面能打開,卻無法加載可選座位;剛把票加入購物車,系統就提示“已售罄”;頻繁遭遇卡頓、報錯或跳轉失敗,明明顯示有庫存,卻始終無法完成支付??甚至有球迷猜測:“FIFA自己把票價炒高,轉頭又像黃牛一樣往二手市場放票。”
對此,埃德勒指出,SeatGeek的聲明雖否認了直接合作,卻回避了更關鍵的經濟實質問題。“這可能意味著雙方沒有正式合同,但SeatGeek仍可能通過賽事接待渠道、贊助商、代理機構或其他持有庫存的中間商獲得門票。”他強調,真正的問題不在于有沒有一紙協議,而在于這些成片的坐席最初由誰控制?如何分配?國際足聯或其關聯方是否知情,甚至有意推動這種銷售方式?
“大量連座門票為何以完全不像普通球迷轉售的方式出現在二手市場上?”埃德勒指出,SeatGeek并未正面回應這一核心質疑。
針對一些球迷反映的“看得見買不到”的現象,他表示:“同一座位可能被暫時保留、動態重新定價、分配給其他渠道或直接從銷售池中移除。在復雜的票務系統中,這些問題可能是技術故障,也可能是分配機制不透明的表現。庫存在不同渠道之間不斷轉移。無論原因如何,球迷的體驗是一樣的——他們不知道有多少可售票、實際票價多少、票源會留存多久。”
埃德勒坦言,僅憑公開數據尚無法還原完整的票源路徑。“我不能肯定地說這些票直接來自國際足聯、贊助商還是中間商,但這種情況已經足夠異常,值得深入調查,也需要司法力量介入才能查清真相。”
值得一提的是,監管機構已開始行動。5月下旬,美國紐約州總檢察長詹樂霞(Letitia James)與新澤西州總檢察長戴文波特(Jennifer Davenport)已聯合向國際足聯發出傳票,就MetLife體育場等場次涉嫌“制造虛假稀缺、擅自更改座位圖、利用可變定價操縱票價”等行為啟動正式司法調查。
官網為何堅持不降價?
既然數據和市場已清晰表明:部分場次因定價過高賣不動。國際足聯本可在官網直接降價促銷以消化庫存,但現實是,FIFA寧可讓大量門票在二手平臺被“腰斬”甩賣,也不在官網上調低標價。
面對全球球迷對高價票和二手市場亂象的質疑,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Gianni Infantino)近日公開回應。他不僅為現行定價模式進行激烈辯護,還調侃道:“如果真有人在二級市場花幾百萬美元買一張決賽門票,我會親自給他送熱狗和可樂,確保他體驗良好。”他堅稱,本屆世界杯在北美這一全球娛樂產業最發達的市場舉辦,必須“適應當地的市場化價格”。
為何FIFA官網堅持不降價?對此,埃德勒指出,如果FIFA公開降價,早期購票的球迷會感到被誤導,他們可能要求退款、投訴或發起拒付。“商業邏輯很明顯——保持官方高價,避免承認早期買家付了太多錢,同時通過二手渠道低價清掉滯銷庫存。這種策略短期內可能盈利,但會破壞公眾信任,讓消費者覺得被操縱。”
他進一步解釋,這種做法在美國體育和娛樂行業已成常態:“一級賣家(主辦方)使用動態定價和緩慢放票的方式,二手市場則充當壓力閥,需求強勁時票價飆升;需求疲軟時,庫存低價甩賣。這對賣家很方便,卻嚴重損害了市場透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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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5日在墨西哥城拍攝的世界杯獎杯“大力神杯” 圖片來源:新華社發布 弗朗西斯科·卡涅多攝
對于普通球迷在此體系中的處境,埃德勒直言,普通球迷處于信息劣勢一方。“FIFA比消費者知道得多得多,總庫存、未來的放票節奏、定價策略、轉售規則、贊助商門票、貴賓門票、足協門票等,二手票務平臺也能精準掌握市場供需與價格走勢,而球迷只能靠猜測。”
埃德勒表示,球迷看到的是倒計時、排隊系統、動態價格、轉售渠道以及不斷變化的座位圖等,但這不是一個公平、簡單的市場,而是一個由專業的賣家和中間商設計出的多層次復雜體系。“結果是球迷要么因為害怕錯過而付高價,要么選擇等待并承擔錯過比賽的風險。無論哪種方式,他們都在承擔這個體系所制造的不確定性,而FIFA從中獲益。”
擴軍后一些比賽上座率堪憂,高定價是否“嚇跑”了普通球迷?
盡管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一再強調高票價反映的是北美市場的消費活力,但連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接受采訪時都直言:“不會花1000美元去看美國隊的揭幕戰。”
隨著世界杯擴軍至48支球隊、總場次增至104場,賽事整體競技含金量不可避免地被稀釋。
FIFA是否高估了普通球迷的支付意愿?埃德勒分析稱:“對于一些比賽,我認為國際足聯高估了普通球迷的支付意愿和消費能力。”他指出,像阿根廷、巴西等球隊比賽,以及淘汰賽和決賽這類高需求賽事,票價昂貴在所難免。但問題在于“世界杯現在有48支球隊參加104場比賽,許多小組賽并不是全球性的熱門賽事,再加上酒旅成本以及部分比賽缺乏本地球迷基礎,球迷的支付意愿是有上限的。”
埃德勒認為,FIFA的定價邏輯出現了偏差:“FIFA似乎把每一場比賽都當成了頂級娛樂盛事來定價,而二手市場正在揭示其中一些官方定價太高了。”但埃德勒強調,真正的癥結不在價格本身,而在不透明:“高需求比賽的價格會繼續保持在高位。但對于低需求的小組賽,隨著開賽臨近,價格會繼續下降。問題在于FIFA是讓這些價格公開下降,還是讓價格調整通過二手平臺、贊助商、各國足協以及臨期配額來默默完成?”
埃德勒表示:“如果票價把真正的球迷和普通支持者拒之門外,現場氛圍就會受損。”他強調,足球的魅力遠不止于競技,“那些吶喊、歌聲、旗幟和情感,都來自真正的支持者。如果球場里擠滿了不成比例的企業客戶,賽事在商務上可能仍然成功,但它會變得不那么真實、純粹和充滿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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