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老子和莊子，就像同時面對兩種中國式智慧：一種冷靜、克制、深藏鋒芒，教人如何在世事紛紜中守柔處下；一種曠達、自由、超然物外，帶人從現實困頓中尋得精神安頓。

老子關心天下，莊子關心生命；老子講無為而治，莊子講逍遙游世。二人同出于“道”，卻展開了截然不同的思想風景。

王充閭在《品讀中國經典》中，對“老莊”思想的同異作了精細辨析，既寫出了老子的治世智慧，也寫出了莊子的生命境界。讀完這一段文字，也許你就能更真切地理解“老莊”。

本文來源：《品讀中國經典》

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

作者：王充閭

老子關心天下

01

莊子安頓生命

老子與孔子不同，孔子有那么多的弟子，有直接的傳承人；而老子則少得可憐，近乎“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他的傳承人能夠數得出來的，只有一個出生于戰國中期、相隔二百年的莊子。按照司馬遷的說法，莊子“其要本歸于老子之言”。

學界一般認為，老子與莊子分別出生于公元前570年、公元前369年，所謂“異代同宗”。老子為道家學派創始人，莊子則是道家學說的集大成者。他們有著基本上相同的道論、認識論、形而上學與辯證思維方式。

明薛蕙《老子集解》，明嘉靖時期刊本

如果說，老子思考的重心，是對天道、世道、人道作全面的終極的理解；那么，到了莊子那里，則側重于探尋無待、無恃的自由境界，解除了人為的桎梏，實現了心靈的超越。老子之道，是外在客觀的，著眼于對天地之母、萬物之始的探詢；莊子在承認道是其他一切存在的源頭的同時，又把它引申到人生方面，更多地關注于“人間世”，包括對人的生存困境、多舛命運、苦難現實、人生安頓的思考，期求尋覓一條通向精神解脫的道路。

老子著眼于入世，談的多是與政治相關的入世之道；莊子反是，著眼于精神自由，思想解放，更多的是思考人生。老子號稱“隱君子”，卻仍然不能忘情于“天下”，八十一章中，竟有二十九章談到此，該詞出現多達六十一次，看得出來他對“天下”的無比熱衷。莊子則不然，他真正看重的是個人的“性命之情”，追求個人精神逍遙自適之“天樂”，“獨與天地精神往來”。

南宋·李唐《濠梁秋水圖》（局部），本圖是表現《莊子·秋水篇》中“濠梁觀魚”典故的畫作，天津博物館藏

一般認為，老、莊哲學的認識論屬于直覺范疇，就是說，都不是以邏輯推理作為道論的認識基礎，其特點是思維過程不經過邏輯分析而直接洞察事物本質，這是中國古代哲學思維最為顯著的一個特點。

一個治世

02

一個逍遙

在政治觀、社會觀、倫理觀方面，老、莊有其相同、相似與相異之處。

在社會理想方面，老子主張“小國寡民”，“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莊子也是一樣，但更進了一步，他的最理想的社會，是“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山無蹊隧，澤無舟梁，萬物群生，連屬其鄉”“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嬉，鼓腹而游”。他們都是針對各自所處的亂世，奉行無治主義，在古代農村社會的基礎之上，構筑理想的“桃花源式”的“烏托邦”。

孔子見老子像（局部），山東濟寧市博物藏

李澤厚先生認為，老子思想是積極問世的政治哲學；莊子則是要求超脫的形而上學。與老子及其他哲人不同，莊子很少真正講“治國平天下”的方略道理，他講的主要是齊物我、同生死、超利害，養身長生的另外一套。他關心的不是倫理、政治問題，而是個體存在與身心問題——這才是莊子思想的實質。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著名史學家呂思勉先生說，“莊氏之學，與老子相似而實不同”。

老、莊對各自所處社會的態度比較一致，都感到非常失望，充滿懷疑與不滿，由于親自體察到時局的無常，目睹了百姓的疾苦，因此對當時的社會制度同表憤恨。只不過莊子對社會的懷疑程度更深，絕望情緒更為激烈。

老子無為

03

莊子自由

老、莊都主張純任自然，崇尚無為。老子創造“自然”一詞，用以表明與“人為”相對立的自然而然、自然天成、事物的天然本性。老子說：“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

既然提倡純任自然、自然而然，既然事物本身就具有潛在性與可能性，無須外在附加，不必依靠外在因素，那么，反對“人為”，倡導“無為”，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必然的基礎和足夠的理論支撐。

明·張路《老子騎牛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自然”“無為”，一也；但二人的側重點有異。老子說：“圣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圣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后來形成“無為而治”的政治理論。老子學說在本質上是致用的，亦即致用以治世，他“無為”的主張并不意味著取消任何對社會的控制行為。而莊子的“無為”，是以自然的本體處事，是人生的歸宿，是面對濁世的一種隱退和自守。

如果說，老子哲學本質上是歷史哲學、政治哲學的話；那么，莊子哲學則可被稱為生命哲學、個體哲學。在治國、處身方面，老子提倡“弱者道之用”。“貴柔”是老子處世之道的中心觀念，由此衍生出“處下”與“不爭”等學說。莊子則著眼于“安時而處順”，“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主張逍遙處世，閑放不拘。他說：“游于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人能虛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老子給人智慧

04

莊子給人境界

老子運用樸素的辯證法和獨特的逆向思維，以直覺的抽象思辨方法，說明了對立面間相互依存、相互轉化的辯證統一關系：“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他以“正言若反”的方式，闡釋“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無為而無不為”的道理。

元·佚名《竹榻小憩圖》，本圖所繪情境同“莊周夢蝶”頗為相似，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

莊子發展了《老子》的辯證法，從物性平等的立場創造性地提出了“齊物論”。莊子主張“道通為一”，也就是從道的觀點、以道的視角，看待事物，并無分別。莊子認為，“以道觀之，物無貴賤”。在道的視界里，紛紛萬物、蕓蕓眾生，都是一體平等、沒有差別的。人也好，物也好，在“道”眼里，一切等級、畛域都模糊不見了。

如果說，老子哲學表現為人生智慧，那么，莊子則表現為一種人生境界，它是超拔于智能、認知層面的，以此來觀照客觀事物，處置人生課題，就會擺脫種種煩惱，除掉無謂糾纏，免去般般計較。

老子、莊子既是偉大的哲學家，又都是高超的語言藝術大師。他們同放異彩，又各極其妙，各有千秋，前后二百年間，雄踞于中州大地，閃射著奇異的光輝。

明·周臣《北溟圖》（局部），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藏

經典并不遙遠，

它只是換一種方式提醒我們：

人生可以更從容，心靈可以更遼闊。

TONIGHT

從老莊孔孟到詩詞文章

走近古人的頂級智慧和審美

-End-

觀點資料來源：《品讀中國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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