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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小學課本,孩子們最早認識的華夏先祖,多半是治水的大禹、禪讓的堯舜、嘗百草的神農。這些故事像家里的老物件,擺在那兒就是一種默認的真實,誰也不會無聊到去質疑它的來路。
可偏偏就有那么一幫讀書人,盯著這些"老物件"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他們拋出的論斷一個比一個炸裂:禹可能不是人,堯舜可能沒存在過,連六經都未必是上古真品。
最離譜的是,這些話不是出自街邊說書人之口,而是從北大講臺上、從頂級學術刊物里一字一句蹦出來的。一時間,整個學界跟炸了鍋一樣,吵得不可開交。
到底是誰這么大膽?又是什么樣的時代背景,逼得這群飽讀詩書的學者,非要親手把自家祖宗的牌位掀了重審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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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看似"自毀長城"的史學風暴背后,藏著的遠不止學術爭論那么簡單。掀起這場軒然大波的主角,叫顧頡剛。
這位江蘇蘇州人出身于讀書世家,從小被祖父盯著讀《論語》《孟子》《詩經》《左傳》,16歲正讀中學二年級時,祖父又給他講授《禮記》《周易》《尚書》,國學根基扎得相當之深。
后來他考入北京大學,1920年畢業留校做助教,從此踏上了潛心研究中國古史的學術道路。說白了,這就是個典型的科班出身、根正苗紅的青年學者。
真正讓他名震天下的,是1923年在《讀書雜志》第9期發表的《與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這封信一拋出,立刻把整個學術圈給點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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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信里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核心觀點——"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聽著挺學術,其實道理特別接地氣:時代越往后,史書里的上古史就編得越長、人物就吹得越神。
最早的杞梁之妻,不過是《左傳》里一個守禮數的普通寡婦,連名字都沒有。結果一代接一代地添油加醋,到了后世就硬生生哭崩了長城,還多出了"孟姜女"這么個藝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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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春秋時期的小故事,硬是被后人改寫成了千古悲情大IP。顧頡剛說,咱們引以為傲的上古史,套路跟這個一模一樣。
按他的梳理:周代人只知道有禹,到孔子那會兒才冒出堯舜,戰國時期又新添了黃帝神農,到了漢代干脆把盤古都請出來開天辟地了。越往后的朝代,挖出來的"祖宗"反而越多、越古老,這本身就透著古怪。
基于這套邏輯,顧頡剛甚至大膽推測——大禹可能不是人,而是上古銅器上的某種爬蟲圖騰。這個論斷一出,老派學者直接氣得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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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史辨》不脛走天下,疑禹為蟲,信與不信,交相傳述",當時凡是識字的人,幾乎沒有不知道顧頡剛這個名字的。這場爭論的烈度有多大?
支持他的人也是大佬云集。錢玄同喜不自禁地嘆道:頡剛的"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一個意見,真是精當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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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也毫無保留地說:"顧先生的累層地造成的古史的見解真是今日史學界的一大貢獻"。罵他的也不是泛泛之輩。
1930年前后,衛聚賢就說顧頡剛"鬧來鬧去,沒有什么結果","這是他不知考古之故"。李季、杜畏之等人更直接說他對古史研究"沒有入過門","最多不過砍破地皮而已"。
吵歸吵,顧頡剛把這事兒當真理在搞。1926年,他將各方討論匯編為《古史辨》第一冊,使得一個以"疑古"為旗幟的"古史辨派"在中國史壇迅速崛起,成為民國年間最有影響的學術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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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冊《古史辨》,構成了民國學術史上的輝煌一頁。不過后期,他已公開放棄此觀點。
那么問題來了,為什么民國學者非要跟自家祖宗過不去?答案藏在那個屈辱的大時代里。
晚清到民國,是中國近代最難熬的至暗時刻。打鴉片戰爭開始,曾經的"天朝上國"被西方列強按在地上反復摩擦,連一向被視為"蕞爾小國"的日本都能反過來扇大清兩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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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學者最先動手追溯本源,乾嘉考據學就是這么搞出來的。到了康有為這兒,索性提出了"托古改制"的驚人論斷——他認為六經壓根不是上古史料,而是孔子為了搞政治改革量身定制的"劇本"。
康有為這一刀,等于直接捅破了儒家上古史的窗戶紙。經書既然是后人編的,那三皇五帝、夏商周的正統記載,還能信幾分?
顧頡剛的疑古思潮,正是接續了這條脈絡。他對富于批判精神的鄭樵和崔述的學術深感興趣,先后撰著了《鄭樵傳》《鄭樵著述考》,標點校定了姚際恒的《古今偽書考》,標點補輯了崔述的《崔東壁遺書》等,這些工作為他后來考辨古史奠定了堅實的學術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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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人能咋辦?除了重新審視自己的歷史、把里頭摻雜的水分擠出來,似乎也沒有更體面的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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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這一命題被后人譽為一個"偉大的科學發現",而此一發現在當時則充當了"轟炸中國古史的原子彈"。兩千多年來,"三皇五帝""堯舜禹湯"千古一系的君統,以及以經學為主體的學統,一直是封建意識形態的基礎。
把這個根基炸掉,就等于給皇權專制和封建禮教釜底抽薪。從這個角度講,古史辨派干的不只是學術活兒,更是思想解放的硬仗。
不過話又說回來,光"破"不"立"也是不行的。質疑可以打破迷信,但不能憑空建起一座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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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另一位國學巨擘站了出來,他就是王國維。王國維和顧頡剛的路子不太一樣。他不主張全盤否定古書,而是要給古書找"實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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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被疑古派打入冷宮的商朝,一下子就重新坐穩了正史的交椅。緊接著,1928年至今的殷墟考古研究取得了重要成果,綿延近600年的商代歷史畫卷漸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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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傳說之國",被一鍬一鏟地挖回了現實。
兩位大師,一個負責"砸",一個負責"補",居然形成了奇妙的學術合力。到了胡厚宣這一輩學人手里,這條路就走得更穩了。
中國史學就是在"新材料"與"新問題"的相互激蕩中由傳統向現代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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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公案最值得玩味的地方就在這兒——疑古不是終點,而是中國史學走向現代化的起點。
顧頡剛揭出上古史是層累造成的這一事實,采用釜底抽薪、歷史還原的方法,全面顛覆了"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于今"的經學上古史系統,由此掀起了一場影響深遠的"古史革命"。當然,顧頡剛的疑古也不是沒有副作用。
1930年前后,隨著現代考古學在中國的發展,批評他不懂考古、只能"破壞"不能"建設"的聲音日漸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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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允地講,顧頡剛的旨趣既不是要"抹殺"古史材料,也不是懷疑上古歷史本身的存在,而是要解釋舊有古史系統如何被古人層層構建而成,針對的是有關上古歷史的種種學說和觀念。
二里頭遺址、鄭州商城、三星堆、良渚古城……一處處重大發現接連出土,逐步把上古史的拼圖補得越來越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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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被疑古派打上問號的夏王朝,如今在考古學家手里也正在逐步顯形。這恰恰證明了一個樸素的道理——真歷史不怕質疑,假歷史經不起推敲。
回頭再看這場百年前的史學風暴,會發現它壓根不是什么"自毀長城"的鬧劇,而是一場必經的成人禮。
民國學者敢于把祖宗的牌位擺上手術臺,靠的不是不孝,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責任感——他們想留下的,是一段真實可信的華夏史,而不是一堆涂脂抹粉的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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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埋在地下沉睡了三千年的甲骨和青銅器,正在用最沉默的方式告訴世界——華夏不是傳說,華夏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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