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凌晨1點53分，整個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墻上的鐘還在響，提醒你時間并沒有真正靜止。有人曾溫柔地問過我，如今你擁有了一切，那是一種什么感覺？我總在心里反復掂量這句話，我真的擁有一切了嗎？也許吧。或許這世上，每個人都有一片專屬的天堂，也有一片專屬的煉獄——我們總在那些以為無法承受的事物里，反復淬煉。
我想不出這世間還有什么比成為母親更令人滿足，也想不出還有什么事比這更難熬。它在試探你，把完整的你一點點擊碎，直到你覺得自己徹底消失，為那個小小的生命生存而把自己完全瓦解。可奇怪的是，正是這種瓦解，讓一切都有了意義。你連最基本的日常都想不起來，你需要母親，但你已經成了另一個人的母親。你反復和別人說身體有多痛，重復到后來你干脆不說自己有多難受了。站在鏡子前，你認不出那張臉，那個人到底是誰？一切都糟透了，可你什么都做不了，就連那種糟透的感覺，在你的孩子需要你的一瞬間，也變得值得了。
可是，讓人一點點消失的，真的只是成為母親這件事嗎？還是說，女人的瓦解在走進婚姻那一刻就開始了。我們一點一點地，就不知不覺地失去了自己。第一個犧牲的，永遠是事業。沒關系，就先把心思放在家、放在丈夫和孩子身上吧，以后還有時間。直到簡歷上的空白越來越刺眼，直到有天網上某個陌生人跳出來說，女人想分享伴侶的財富，不過是貪得無厭。可那些財富，分明是堆在一個女人本該成為的自己燃盡的灰燼上的。她若獨自往前走，本可以成為全然不同的模樣。
然后失去的，是原來的那個家，和原來那些以為會陪你走到頭的朋友。她們是認識那個還沒被生活重新捏過的你的人啊，現在也一樣不見了。于是到最后，你只剩下一個你親手筑起來的美滿家庭，它讓你每分每秒都對神明心懷感激，卻也讓你忍不住問自己：離開這個家，我還存在嗎？一個尚算不錯的婚姻，就向女人要走了這么多，那些糟糕的婚姻里，女人們又是怎么撐過來的？這到底會不會好起來？這算是產后抑郁嗎，還只是一段正常的適應期？我的母親當年也是這么熬過來的嗎？我們還能從這一地碎片里走出來嗎，還是終將變成自己的母親，只是默默接受這一切，然后拱手交出曾經的生活、野心、能力和可能積累的財富，為了那個更偉大的名義？
或許從來沒有人肯告訴你，你會為那個原本的自己默哀。安靜地，在喂奶和哄睡的間隙里，在被濃烈到覆蓋一切的愛里，連為所失去的而悲傷的余地都不剩。可即便如此，你依然不愿意交換任何東西。原來最深的那一種孤獨，就發生在最熱鬧的家里，而你能做的，不過是帶著這些散落一地的念頭，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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