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和男閨蜜旅游10天,終于回來了。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到最小。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穿著我沒見過的碎花裙子,頭發染成了淺棕色,皮膚曬得比走之前黑了一點。
腳上踩著一雙新買的涼鞋,腳趾甲涂著鮮紅色的指甲油。
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
她身后拖著那個大行李箱,輪子在瓷磚上滾出咕嚕嚕的聲響。
“回來了?”
我轉過頭看她。
她嗯了一聲,把鑰匙扔在鞋柜上,彎腰換鞋。
“好玩嗎?”
我問。
“還行吧,三亞那邊人太多了。”
她隨口說著,換上拖鞋往臥室走。
行李箱輪子繼續咕嚕嚕響著。
我站起來,跟在她身后。
“張偉也玩得開心嗎?”
她腳步頓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她轉過身看我,眉頭皺起來。
“我問你,你那個男閨蜜,張偉,玩得開心嗎?”
我重復了一遍,語氣很平靜。
她把行李箱放下,雙手抱在胸前。
“劉建國,你有話直說,別陰陽怪氣的。”
“我陰陽怪氣?”
我笑了一下。
“你跟我結婚六年,從來沒穿過碎花裙子。”
“你說這種款式顯胖。”
她愣住了。
我看著她腳上的涼鞋。
“這雙鞋,你跟我說過太貴了,舍不得買。”
“一千八百塊。”
“指甲油,你以前涂的都是粉色、裸色,你說紅色太艷了,不適合你。”
她張了張嘴。
“我……我就是想換個風格。”
“換個風格。”
我點點頭,走到茶幾旁邊,拿起手機。
“換個風格挺好的。”
“那你看看這個。”
我把手機遞給她。
屏幕上是一個朋友圈截圖。
圖片里,她穿著那條碎花裙子,站在海邊,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旁邊站著一個男人,摟著她的腰。
男人的臉被墨鏡遮住大半,但我認得那件花襯衫。
張偉最喜歡穿花襯衫。
她臉色變了。
“你怎么會有這個?”
“張偉發的朋友圈。”
我說。
“他設置了僅部分人可見,但忘了屏蔽你表妹。”
“你表妹截圖發到家族群里了。”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建國,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
我打斷她。
“解釋你們只是普通朋友?”
“解釋你們住一個房間是為了省錢?”
“解釋他摟著你的腰是因為你差點摔倒?”
她嘴唇哆嗦著。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
我看著她。
“你說。”
她說不出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只有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音。
“我跟你結婚六年。”
我慢慢說。
“六年里,你每次跟張偉出去,我都忍著。”
“你說他是你閨蜜,是你們認識十幾年了,是純潔的友誼。”
“我信了。”
“你們去看電影,我信了。”
“你們去吃飯,我信了。”
“你們去KTV唱到凌晨兩點,我信了。”
“你們去泡溫泉,你說是朋友聚會,我也信了。”
“這次你說要跟他去三亞旅游十天。”
“我說不行。”
“你摔了杯子。”
她低下頭。
“你說我小心眼,說我不信任你,說我不尊重你的社交自由。”
“你說張偉比你老公還懂你。”
“你說跟他在一起,你才覺得輕松。”
我每說一句,她的頭就低一點。
“所以我讓你去了。”
“我想看看,你到底會不會回來。”
她抬起頭,眼睛紅了。
“建國,我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盯著她的眼睛。
“只是出軌?”
“只是背叛?”
“只是把我當傻子?”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的……我沒有……”
“你沒有?”
我打開手機,翻到另一張截圖。
“這是你們酒店的入住記錄。”
“張偉用他的身份證訂的房間。”
“大床房。”
“一間。”
“十天。”
她的眼淚止住了。
“你……你查我?”
“我查你?”
我笑出聲來。
“你表妹在酒店前臺工作,你們入住那天她正好值班。”
“你以為這個世界很小嗎?”
“你以為你做的一切都不會有人知道嗎?”
她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墻上。
那條碎花裙子貼在腿上,涼鞋的帶子勒進腳背。
“建國……我錯了……”
她的聲音很小。
“我真的錯了……”
“你錯哪兒了?”
我問。
她張了張嘴。
“我不該……不該跟他去三亞……”
“不該跟他住一個房間……”
“不該騙你……”
我搖搖頭。
“你說錯了。”
她愣住了。
“你最大的錯,不是跟他去三亞。”
“不是住一個房間。”
“不是騙我。”
“你最大的錯是——”
我停頓了一下。
“你從來就沒覺得自己有錯。”
她臉色徹底白了。
“從結婚第一天起,你就沒把我當成你的丈夫。”
“你把我當成一個工具。”
“一個賺錢的工具。”
“一個照顧家的工具。”
“一個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的工具。”
“一個在你不需要的時候消失的工具。”
她拼命搖頭。
“不是的……我沒有……”
“你沒有?”
我走到電視柜旁邊,拉開抽屜。
里面是一摞賬單。
“這六年,家里的房貸是我還的。”
“車貸是我還的。”
“你爸媽的醫藥費是我出的。”
“你弟弟上大學的學費是我給的。”
“你每個月工資,你自己花。”
“買衣服,買化妝品,跟張偉出去吃飯、旅游。”
“你給這個家花過一分錢嗎?”
她咬著嘴唇。
“你說你是新時代女性,要有自己的社交圈。”
“我尊重你。”
“你說夫妻之間要互相信任。”
“我信任你。”
“你說張偉只是朋友。”
“我相信了。”
“可你呢?”
我把賬單摔在茶幾上。
“你把我當什么了?”
她蹲下去,抱著膝蓋哭起來。
“建國……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給我一次機會……”
“我們重新開始……”
我看著她。
碎花裙子蹭在地上,沾了灰塵。
頭發散下來,遮住了臉。
肩膀一抖一抖的。
很可憐的樣子。
我以前最怕看到她哭。
每次她哭,我都會心軟。
都會讓步。
都會說,算了算了,你別哭了,我錯了。
但這次不一樣。
我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爸,她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我馬上到。”
岳父的聲音很沉。
她猛地抬起頭。
“你……你叫我爸來干什么?”
“干什么?”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你爸想跟你說幾句話。”
她的臉色變得比剛才更白。
“不要……建國,不要讓我爸來……”
“求你了……”
“我們自己的事情,我們自己解決好不好?”
“我保證,我以后再也不跟張偉聯系了。”
“我刪他微信,刪他電話。”
“我以后哪兒也不去,就在家待著。”
“求你了……”
她跪在地上,抓著我的褲腿。
眼淚滴在我的拖鞋上。
我沒說話。
十分鐘后,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開門。
岳父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臉黑得像鍋底。
他身后站著岳母,眼睛紅紅的。
“爸,媽。”
我側身讓他們進來。
岳父走進客廳,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她。
“爸……”
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岳父。
岳父沒說話。
他走過去。
抬起腳。
一腳踹在她肩膀上。
她整個人往后翻倒,后腦勺撞在茶幾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啊——”
她尖叫了一聲。
岳母沖過去要扶她。
“別扶!”
岳父吼了一聲。
岳母的手僵在半空中。
岳父蹲下來,盯著她的臉。
“你還有臉叫我爸?”
她捂著肩膀,疼得說不出話。
“我老李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岳父的聲音在顫抖。
“你跟那個野男人出去旅游十天!”
“十天!”
“你讓建國怎么想?”
“你讓街坊鄰居怎么想?”
“你讓我跟你媽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爸……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你別叫我爸!”
岳父站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從今天起,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她愣住了。
岳母也愣住了。
“老李,你說什么……”
岳母的聲音在發抖。
“我說,我沒有這個女兒!”
岳父一字一頓。
“我李建國,一輩子做人堂堂正正。”
“從不做虧心事。”
“我教出來的女兒,居然做出這種事!”
“我丟不起這個人!”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她癱坐在地上,眼淚嘩嘩地流。
“爸……你不能這樣……”
“我是你親女兒啊……”
“親女兒?”
岳父冷笑了一聲。
“你做出這種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是我親女兒?”
“有沒有想過你是建國的妻子?”
“有沒有想過你還有良心?”
她說不出話。
岳父轉過身看我。
“建國,是我們李家對不起你。”
“你是個好女婿。”
“是我們沒有教好女兒。”
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趕緊扶住他。
“爸,您別這樣。”
岳父直起身,眼睛也紅了。
“建國,你想怎么辦,就怎么辦。”
“離婚也好,怎么樣都好。”
“我們李家沒有任何意見。”
“該給你的補償,我們一分不少。”
她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
“不……不要離婚……”
“建國,我求你了,不要離婚……”
她爬過來,抱住我的腿。
“我什么都答應你。”
“你讓我做什么都行。”
“只要不離婚……”
我低頭看著她。
碎花裙子上沾滿了眼淚和灰塵。
頭發亂成一團。
腳上的涼鞋掉了一只。
鮮紅色的指甲油格外刺眼。
“你起來。”
我說。
她搖頭。
“我不起來……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
岳父在旁邊看著,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有憤怒。
有心疼。
有羞愧。
有無奈。
“你起來。”
我又說了一遍。
她還是不起來。
我蹲下去,看著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為什么這次讓你去嗎?”
她愣住了。
“因為我想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我想看看,你到底會不會回頭。”
“如果你去了,但是自己提前回來了。”
“或者你去了,但是跟他保持距離。”
“或者你去了,回來之后主動跟我說實話。”
“我都會原諒你。”
“但是你沒有。”
“你去了十天。”
“每一天,你都跟他在一起。”
“每一晚,你們都住一個房間。”
“你發朋友圈,屏蔽了我。”
“你回來的時候,容光煥發。”
“你穿新裙子,涂紅指甲。”
“你連一點愧疚都沒有。”
她的眼淚又涌出來。
“我有……我真的有……”
“我只是不敢說……”
“我怕你生氣……”
“怕我生氣?”
我笑了。
“你怕我生氣,所以選擇騙我?”
“你怕我生氣,所以選擇繼續傷害我?”
“你怕我生氣,所以選擇把我當傻子?”
她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站起來。
“離婚協議書我已經寫好了。”
“在書房桌子上。”
“你簽個字,明天我們去民政局。”
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在地上。
“不……不要……”
她的聲音很輕。
“我不同意離婚……”
“我死也不同意……”
岳父在旁邊站了很久。
他走過去,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你給我站起來!”
她被拽得踉踉蹌蹌。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么樣子!”
“跪在地上求人!”
“我們李家的人,什么時候這么沒骨氣過?”
她哭著搖頭。
“爸……我真的不想離婚……”
“不想離婚你早干什么去了?”
岳父的聲音很大。
“你跟那個野男人出去玩的時候,怎么不想想這個家?”
“你花著建國的錢,跟別的男人鬼混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現在知道后悔了?”
“晚了!”
她哭得渾身發抖。
岳母在旁邊也哭了。
“老李,你別這么說孩子……”
“她也是糊涂……”
“糊涂?”
岳父轉過頭看岳母。
“你也知道糊涂?”
“她糊涂,你也糊涂?”
“你知道她干的事,你還幫她瞞著?”
岳母臉色一變。
“我……我沒有……”
“你沒有?”
岳父冷笑。
“你以為我不知道?”
“她走之前跟你說了,要跟張偉去三亞。”
“你勸她了沒有?”
“你攔她了沒有?”
“你不但沒攔,還幫她騙建國,說她去出差!”
岳母的臉白了。
她猛地看向岳母。
“媽……你……”
岳母低下頭。
“我以為……我以為她只是去散散心……”
“散散心?”
岳父的聲音越來越大。
“散散心要跟一個男的去?”
“散散心要住一個房間?”
“散散心要瞞著建國?”
岳母說不出話。
客廳里只剩下哭聲和喘氣聲。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家人。
六年前,我第一次來這個家的時候。
岳父拍著我的肩膀說,建國,我把女兒交給你了。
岳母拉著我的手說,建國,你要好好對她。
她穿著白色的婚紗,笑得像朵花。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會一直走下去。
會一起變老。
會一起看著孩子長大。
會一起坐在陽臺上曬太陽。
現在想想,真可笑。
“行了。”
我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協議書在書房。”
“你簽不簽,是你的事。”
“但明天早上九點,我在民政局門口等你。”
“如果你不來。”
我停頓了一下。
“我會起訴離婚。”
“到時候,你什么都得不到。”
她張了張嘴。
“建國……你真的要這樣嗎?”
“六年了……”
“我們六年的感情……”
“你就一點都不念嗎?”
我看著她。
“念?”
“你跟他在三亞的時候,念過我們的感情嗎?”
“你穿著他給你買的裙子的時候,念過我嗎?”
“你涂著他喜歡的紅指甲的時候,念過我嗎?”
她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我轉身走向臥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
“對了。”
我頭也不回。
“那條裙子,你穿著確實挺好看的。”
“可惜。”
“不是穿給我看的。”
我關上門。
客廳里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還有岳父的怒吼。
岳母的抽泣。
我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六年。
兩千一百九十天。
就這樣結束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起床洗漱。
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
白色襯衫,黑色褲子。
結婚那天穿的就是這一身。
客廳里沒人。
茶幾上放著那份離婚協議書。
我走過去,拿起來看。
最后一頁,她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寫在上面。
旁邊還有幾滴淚痕,把墨跡暈開了一小片。
我把協議書折好,放進包里。
出門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岳父。
“建國。”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爸。”
“她簽了。”
“我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建國,是我們李家對不起你。”
“您別這么說。”
“以后……以后你好好過。”
“您也保重身體。”
掛了電話,我站在樓道里。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墻上我們六年前的結婚照上。
照片里,她挽著我的胳膊。
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穿著這身白襯衫黑褲子。
也笑著。
那時候我們都很年輕。
都以為婚姻很簡單。
都以為只要相愛就夠了。
后來才知道。
婚姻需要的不只是愛。
還需要責任。
需要忠誠。
需要把對方放在心上。
如果只有一個人在努力。
那這段婚姻。
遲早會垮掉。
我轉過身,走下樓梯。
樓道里回蕩著我的腳步聲。
一下。
一下。
很輕。
也很堅定。
八點五十,我到了民政局門口。
她已經站在那里了。
穿著一件素色的連衣裙,頭發扎起來,沒化妝。
眼睛腫得很厲害。
看到我,她嘴唇動了動。
“建國……”
我沒說話,徑直走進大廳。
她跟在我身后。
手續辦得很快。
工作人員問了幾句,確認是自愿離婚。
然后蓋章。
鋼印壓在紙上,發出咔嚓一聲。
那一瞬間,我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走出來的時候,陽光很刺眼。
她站在臺階上,手里攥著那本離婚證。
“建國。”
她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我……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這六年……你有沒有后悔過娶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我說。
“至少前五年沒有。”
身后傳來她壓抑的哭聲。
我走下臺階。
陽光很好。
街上人來人往。
一切都跟昨天一樣。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樣了。
我掏出手機,給岳父發了一條消息。
“爸,辦完了。”
很快,他回了一條。
“好好過。”
“別委屈自己。”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機放回口袋。
抬頭看了看天空。
藍得不像話。
像三亞的海。
像她那條碎花裙子。
像她腳趾甲上的紅色指甲油。
我深吸一口氣。
走向停車場。
走向沒有她的生活。
走向新的開始。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岳母。
“建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媽。”
“建國……媽對不起你……”
“您別這么說。”
“是媽不好……媽糊涂……媽對不起你……”
她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靠在車門上,聽著她哭。
“媽,您別哭了。”
“以后您還是我媽。”
“有什么事,您隨時找我。”
電話那頭哭得更厲害了。
“建國……你是個好人……”
“是我們李家沒福氣……”
掛了電話,我坐進車里。
發動引擎。
空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霉味。
這車也好久沒洗了。
以前都是她催我去洗車。
她說,車臟了開著丟人。
后來她不催了。
大概是覺得,跟我一起出門才丟人吧。
我笑了一下。
掛擋。
踩油門。
車子駛出停車場。
匯入車流。
匯入這座城市的血管里。
路過一家早餐店的時候,我停下來。
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
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吃。
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
她最討厭這個餡。
她說味道太重。
所以這六年,我從來沒買過。
今天終于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咬了一口。
真香。
吃完包子,我擦了擦嘴。
掏出手機,給房產中介打了個電話。
“喂,你好。”
“我想賣套房子。”
“對,現在就掛。”
“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街對面。
那里有一家理發店。
我走進去。
“剪頭發。”
理發師問我想剪什么樣的。
我想了想。
“剪短。”
“越短越好。”
理發師的剪刀咔嚓咔嚓響。
頭發一縷一縷掉下來。
掉在地上。
像這六年的時光。
像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像她。
剪完頭發,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利落的短發。
干凈的臉。
眼睛里沒有憤怒。
也沒有悲傷。
只有平靜。
走出理發店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喂?”
“劉建國?”
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我。”
“我是張偉。”
我停下腳步。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談談。”
“我們沒什么好談的。”
“關于李雪的事。”
“她已經跟我沒關系了。”
“我知道。”
張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
“我就是想告訴你。”
“我跟她也分手了。”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他停頓了一下。
“她跟我去三亞,是想讓我幫她辦一件事。”
“什么事?”
“她想查你。”
“查我?”
“對。”
張偉笑了一聲。
“她覺得你在外面有人。”
“所以想讓我幫忙查你。”
“我認識一個私家偵探。”
“她讓我帶她去找那個人。”
“所以我們才去的三亞。”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你是不是覺得很可笑?”
張偉繼續說。
“她懷疑你出軌。”
“結果自己跟一個男的去了三亞。”
“還住一個房間。”
“還發朋友圈。”
“你說她是不是腦子有病?”
我還是沒說話。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替她解釋什么。”
“我就是覺得,你應該知道真相。”
“雖然這個真相,聽起來更像個笑話。”
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路邊。
陽光照在頭頂上。
新剪的短發扎著脖子。
有點癢。
我抬起頭。
天空還是那么藍。
藍得刺眼。
我忽然笑出聲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懷疑我出軌。
所以找男閨蜜去查我。
然后因為這件事。
我們離婚了。
這大概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話了。
我擦了擦眼淚。
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個垃圾桶旁邊。
我把離婚證掏出來。
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撕成兩半。
扔進去。
轉身離開。
身后是車水馬龍。
是人來人往。
是這座城市的喧囂。
而我。
終于安靜了。
回到家的時候,她已經把東西都搬走了。
衣柜空了一半。
鞋柜空了一半。
洗手臺上只剩下一支牙刷。
客廳茶幾上放著一把鑰匙。
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我拿起來看。
“建國:
對不起。
這六年,謝謝你。
那條碎花裙子,是我自己買的。
紅指甲油,也是我自己想涂的。
跟張偉沒關系。
他只是幫我查你。
我查到了。
你什么都沒做錯。
錯的是我。
我不配做你的妻子。
以后好好過。
李雪”
我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
然后走到陽臺上。
樓下的梧桐樹開花了。
白色的。
一小朵一小朵。
風一吹,飄得到處都是。
我點了一根煙。
六年沒抽煙了。
她不喜歡煙味。
所以我戒了。
現在終于可以想抽就抽了。
煙霧升起來。
和梧桐花混在一起。
飄向遠方。
飄向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飄向她。
飄向我。
飄向我們。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岳父。
“建國。”
“爸。”
“晚上來家里吃飯吧。”
“我……”
“來吧。”
岳父的聲音很堅定。
“不管你們離沒離婚。”
“你永遠是我李建國的女婿。”
“永遠是這個家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好。”
掛了電話,我掐滅煙頭。
看著遠處的夕陽。
紅彤彤的。
像她腳趾甲上的顏色。
像結婚那天她臉上的紅暈。
像那些曾經鮮艷過。
又褪色了的。
日子。
晚上七點,我到了岳父家。
岳母開的門。
看到我,她眼眶又紅了。
“建國……快進來……”
我走進去。
桌上擺滿了菜。
都是我愛吃的。
紅燒肉。
糖醋排骨。
魚香肉絲。
西紅柿雞蛋湯。
岳父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瓶白酒。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來。
他給我倒了一杯酒。
“喝。”
我端起來,一飲而盡。
辣。
從喉嚨一直辣到胃里。
岳父也喝了一杯。
然后放下酒杯,看著我。
“建國,我今天叫你過來。”
“是想跟你說件事。”
“您說。”
“張偉給我打電話了。”
我抬起頭。
“他把事情都告訴我了。”
岳父的聲音很沉。
“雪兒她……她是去找私家偵探。”
“想查你在外面有沒有人。”
“結果她自己鬧出了這么大的誤會。”
“把自己作死了。”
他嘆了口氣。
“我這個女兒。”
“從小被我慣壞了。”
“做事從來不想后果。”
“這次她算是遭報應了。”
我沒說話。
岳母在旁邊抹眼淚。
“建國,雪兒她知道錯了。”
“她今天下午回來,跪在地上哭了兩個小時。”
“她說她對不起你。”
“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懷疑你。”
岳父擺擺手,打斷了岳母。
“不說這些了。”
“建國,我今天叫你過來。”
“不是想替她求情。”
“就是想告訴你。”
“你沒錯。”
“從頭到尾,你都沒錯。”
“是我們李家對不起你。”
他端起酒杯。
“這杯酒,我敬你。”
“敬你這六年來,對我女兒的包容。”
“敬你是個真爺們。”
他仰頭喝完。
我也端起來喝完。
酒很辣。
但心里更辣。
吃完飯,岳父送我到門口。
“建國。”
“爸。”
“以后……以后常來。”
“好。”
我轉身要走。
“建國。”
他又叫住我。
我回過頭。
岳父站在那里,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如果……如果有一天。”
“雪兒她真的改了。”
“你會不會再給她一次機會?”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說。
“也許吧。”
“但不是現在。”
岳父點點頭。
“明白了。”
“你走吧。”
“好好過。”
我轉身走進夜色里。
身后傳來岳父的嘆息聲。
很長。
很重。
像這六年的婚姻。
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對與錯。
像我們所有人。
都逃不過的命運。
回到家,我打開燈。
空蕩蕩的客廳。
空蕩蕩的臥室。
空蕩蕩的廚房。
一切都空蕩蕩的。
我走到陽臺上。
又點了一根煙。
樓下的梧桐花還在飄。
白色的。
一小朵一小朵。
像雪。
像她的名字。
李雪。
我們認識那年,也是梧桐花開的季節。
她說她喜歡梧桐花。
因為它干凈。
因為它簡單。
因為它不爭不搶。
那時候我覺得,她也是這樣的人。
干凈。
簡單。
不爭不搶。
后來才知道。
梧桐花落了還會再開。
而有些人。
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我掐滅煙頭。
回到屋里。
打開電腦。
開始寫新的小說。
標題是——
《妻子與男閨蜜旅游10天剛進門,岳父一腳將她踹開:太解氣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開始打字。
鍵盤聲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響。
噠噠噠。
噠噠噠。
像腳步聲。
像心跳聲。
像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像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寫到最后一行的時候,我停下來。
屏幕上寫著:
“他轉身離開。”
“身后是車水馬龍。”
“是人來人往。”
“是這座城市的喧囂。”
“而他。”
“終于安靜了。”
我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睛。
窗外,梧桐花還在飄。
一片一片。
落在地上。
落在車上。
落在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肩上。
落在那些無人知曉的角落里。
落在我的心里。
輕輕的。
軟軟的。
像她曾經的笑。
像我們曾經的夢。
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
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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