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25年冬天，鶴崗的電影院門口擠滿了人。

人群里有人喊：“我是她舅姥爺，你讓我上前面去，我要跟她說話。”

辛芷蕾循聲望去，樂了：“真是我舅姥爺。”

幾步之外，還有四個剛下班的初中同學，扒著柵欄朝她揮手。

幾個月前，辛芷蕾剛在威尼斯拿了最佳女演員獎。中國女演員里，上一個拿這個獎的是鞏俐，再上一個，是葉德嫻。她是第三個。那天晚上，她捧著獎杯說了一段話，后來被反復轉發：

“十幾年前我剛入行的時候吹過一個牛，我說有一天我要站在世界級的舞臺上，我想成為一個國際巨星。那時候我遭受了很多嘲笑。但是你看，今天我終于站在這兒了。”

辛芷蕾小時候不叫辛芷蕾，叫辛蕾。

名字是她自己改的，覺得“蕾”字太軟，加個“芷”就硬氣了。

1986年，她出生在黑龍江鶴崗。父親是礦工，母親在外打工，家里三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父母常年不在家，她和弟弟妹妹被送到姥姥姥爺家。她從小就會做飯，踩著小板凳夠灶臺，照顧弟弟妹妹。

身上穿的都是舊衣服，從不敢開口要新的。

上初中后，辛芷蕾就開始打工。在快餐店做兼職，寒暑假也不休息。拿到第一筆工資，跑回家把錢交給爸媽。老兩口高興得合不攏嘴，專門找了個相框把錢裱起來，端端正正擺在家里。后來她回憶這個細節，說：

“那是第一次覺得賺錢是件有尊嚴的事。”

02

她唯一一次開口向家里要錢，是去考藝校。

她想當服裝設計師，因為小時候總穿舊衣服，被同學笑話，心里憋著股勁。爸媽到處借錢湊了500塊。她一個人坐車去市里考試，沒考上，身上的錢花光了，在火車站找長椅睡了一宿。

后來她拼了命學，考上了哈爾濱華德大學，讀服裝設計。夢想眼看就要夠著了。這時候家里傳來噩耗：父親意外癱瘓了。

母親放棄打工回家照顧，醫藥費壓得一家人喘不過氣。

辛芷蕾看著這種狀況，做了一個決定：退學，去賺錢。

老師推薦她去黑龍江電視臺當禮儀小姐，時薪高一點。正是這個偶然的機會，她遇見了甄子丹。對方覺得她上鏡，問她愿不愿意當演員。辛芷蕾不關心出名，只在乎薪資。聽說一個月有3000塊，她心動了。

2007年，她簽了甄子丹的團隊，踏入演藝圈。

剛入行的日子，比在鶴崗還苦。跑龍套、拍廣告、當背景板。三年沒接到像樣的戲。每個月錢一到手，只給自己留幾百，剩下的全寄回家。

更讓她難受的，是父親的一個請求。癱瘓在床的父親說，想有臺電腦，用QQ跟朋友聯系。這個并不過分的請求，幾千塊錢，對當時的辛芷蕾來說數字太大了。她負擔不起，只能拒絕。直到父親去世，那臺電腦她也沒能買上。

2011年，她終于試到了一個角色：電影《畫皮》里的盲女素素。分量不重，但很有難度。她演得很認真，上映后沒激起什么水花，沒人記住她。

2013年，又一根刺扎進來。姥爺被確診肝癌。

她把姥爺接到北京看病，帶他逛長城、天安門。到了飯點，兩人去吃烤鴨。姥爺看了眼菜單價格，心疼。辛芷蕾手頭也緊，點了半只烤鴨和幾道菜，想讓姥爺嘗嘗。菜端上來后，誰都不舍得吃，幾盤菜在爺孫倆之間推來推去，最后菜湯都灑在桌子上。那一刻的挫敗感，很讓她受傷。

2018年，她站在《星空演講》的舞臺上，說出后來被反復引用的話：

“我承認對金錢有欲望，因為我不希望再因為一頓飯，一個電腦而后悔。”

她還說：“我想當國際巨星。”

此言一出，網上全是嘲諷。一個女生把野心和欲望擺在臺面上不加掩飾，而且本身也不是什么圈內大咖，自然不會討觀眾喜歡。但她不在乎。

有三四年時間，她一直沒戲拍，每天的工作就是試戲，一年試幾十個，自信逐漸被消磨。她看心靈雞湯類的書，想要寬慰自己，安于不爭不搶。但后來發現，這騙不了自己。她試過“躺平”，結果發現：

“躺平的時候我更累，更難受。”

辛芷蕾最后的覺悟是：

“我總覺得，人生就是來體驗一次的，整天躺著不是白來了嗎？”

03

她開始玩命爭取角色。

2012年，《長江圖》需要一個會游泳的女修行者，她騙導演說，我會。她到了片場，看見長江水心里直發怵，猶豫片刻，還是跳了下去。有一場戲，她在水里泡了十幾分鐘才被拉上岸，差點出事。

這部電影拍完四年才上映。圈內很多人并不熟悉她。她依然到處見組、試戲。

2017年，《繡春刀Ⅱ：修羅戰場》里的丁白纓，是她真正被觀眾記住的第一個角色。竹林圍剿那場戲，她白衣持刀，緩步走出來，沒有多余的動作，只靠眼神就把殺氣拉滿，一刀劈斷張震手里的刀，干凈利落。

正是這個角色，讓王家衛注意到了她。

2018年，《如懿傳》里的金玉妍讓她真正有了“角色”。這是個復雜的反派。表面溫婉，實則城府極深。辛芷蕾琢磨了很久，覺得金玉妍做盡了壞事，但都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國族和所愛之人。

她把自己的理解揉進表演，面對皇帝，眼波流轉，算計人時，瞳孔驟縮。這個角色讓她第一次體會到什么叫“一人千面”。

不斷的努力下，她的戲路越來越寬。

真正讓她打開新局面的，是《繁花》。

2018年左右，她聽說王家衛要拍《繁花》，連夜把小說讀完，飛到上海，直接找到王家衛的工作室，說想演“李李”。半小時里，她講了自己的童年經歷、演員經歷、優勢缺點。說完就走了。半年后，王家衛通知她去試妝。

王家衛是被她在《繡春刀2》中的表現吸引，看到了她與李李的共同點：“李李不是一個普通的老板娘，她更像一個俠客。”

拿到角色，不代表能演。她是東北大妞，走路大大咧咧，完全沒有“李李”的柔情。王家衛喜歡拍背影，拍女演員走路的樣子，這可難倒了她。此前她從未注意過自己走路的姿態，演其他角色時比較隨性。

王家衛讓她從學走路開始。兩年多的時間，她都在琢磨怎么走路才能又柔又有勁兒。王家衛還讓她去學拉丁舞和探戈：

“腳都快磨爛了”。

《繁花》拍了三年，殺青四次。第一次殺青時，大家還很有儀式感地準備了鮮花和蛋糕，結果沒幾天就接到電話說“你再回來一趟”。到后面，都沒有人相信自己要殺青了。但有一場戲一遍就過了：A先生跳海自殺，李李在車里哭得聲嘶力竭。

那段表演，播出來被網友們盛贊。

2024年初，《繁花》播出。辛芷蕾演成了年度最具話題度的女性角色。

甚至有觀眾說：“為了她追完整部劇。”

04

拍攝《繁花》期間，辛芷蕾發現自己一個嚴重問題：

在臺詞、形體等方面的技術不過關。以前她很自信，覺得演戲靠情感帶動就夠了，但演《繁花》時才發現，需要技術支撐時，她相當匱乏。

她第一個念頭就是去進修，到上海戲劇學院跟著學生一起從基礎學起。

就在這時，話劇《初步舉證》的劇本來了。這是一部關于女性被性侵的獨角戲，英譯中，有很多法律術語，112頁臺詞。第一天朗讀劇本，“連照著讀都磕巴”。身邊人都不建議她接，說剛接觸話劇最好先演群戲，如果獨自在臺上忘詞，或者出現舞臺事故，后果不堪設想。

她覺得對劇本的渴望超過了恐懼，最終還是去了。

她玩命地練。每天早起跑步，一邊跑一邊背臺詞，后來發現跑步背出來的臺詞節奏太均勻，就改成了爬樓梯背臺詞。心率上得快，臺詞也有了輕重緩急。有一次她碰上徐崢，問：“你們那會兒都怎么背話劇臺詞？我有100多頁呢。”

徐崢告訴她秘訣：“你只能由少到多，逐一攻破，舞臺劇急不得。”

導演周可第一次見辛芷蕾，她縮在一旁聽，五分鐘后，身體舒展，兩眼放光，對周可說：“選我！”周可后來回憶，劇本女主角泰莎身上最重要的是勇氣，而辛芷蕾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勇氣。

演完第一輪后，很多女孩給她寫信，說這部戲幫她們走出了困境。她意識到，這已經超越了一部簡單的戲劇作品。2024年，她憑借《初步舉證》獲得第32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主角獎。

這一切的艱辛付出，都沒有白費。

一次又一次磨礪，把辛芷蕾的演技磨得越來越銳利。

2025年9月，威尼斯。她站在領獎臺上，手里是那座沉甸甸的獎杯。獲獎的角色叫美云，講一個普通女人的道德困境和自我掙扎。導演蔡尚君選她，是因為在她眼里看到“渴求”：那種內在的力量，和美云很像。

為了演好這個角色，她設計了很多細節。

美云是賣衣服的，她建議背兩個包，“只有一個大包的話，找鑰匙之類的小東西會很困難”。《日掛中天》里追樹那場戲，她衣服上吊牌還沒摘，掛在脖子后。因為美云正在做直播，剛換上衣服的樣品，這個細節展現了她的生活與自我之間的割裂感。在凳子上吃外賣的細節，是她小時候在東北商場親眼見過的。

電影最后，車站那場戲非常重。她拿到劇本后一直在琢磨如何演繹。演的時候，“一條虛脫一條”，最后倒在地上，站不起來了。

“我覺得從來沒有演過這么累的戲。”

國外許多影評人給她的評價是：

“這是近十年來威尼斯最佳女演員中最好的表演。”

05

今年年初，新華社《揚聲》欄目采訪她，問起威尼斯獲獎后最大的變化。她答：“沒什么變化。我還是那個從鶴崗走出來的演員。”

從鶴崗到威尼斯，辛芷蕾走了二十年。

這二十年里，她睡過火車站的長椅，退過學，打過工，為了幾千塊的電腦錢后悔過，為了半只烤鴨推讓過。她把自己的野心寫在臉上，把欲望擺在臺面上，被嘲笑了很多年。

人們一直在猜測，在鞏俐之后，下一個成為國際影后的女演員是誰。

章子怡？郝蕾？舒淇？還是？

誰都沒想到，會是彎道超車的辛芷蕾。

沒辦法，誰叫她是那個內心最饑渴的人呢？

比起其他女演員，她沒有一路開掛，不是一出場時就榮光加身，也不是一上來就被名導點中，完全是從最不起眼的角色，一步一步打磨和攀爬上來的。

這條從邊緣到聚光燈中央的長路，正如她自己所言：

“當你在某方面特別匱乏的時候，會像饑餓的動物一樣，眼里充滿欲望。你得不到時，反而更能確認自己的內心，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一個人真正想要什么，想成為什么，愿意用它來構筑自己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實在太重要了。沒有這樣的渴望和激情，就不會有張雪機車，也不會有超乎所有人意料的《阿嫲的情書》。

成不成，咱先拋在一邊，至少這樣濃烈的渴望，你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