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提”，梵語意為聚集福德。就像禪、剎那、圓滿這些梵音漢義詞匯，隨著佛學東傳中土，早已深深融入了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在福建寧德，濱臨東海大洋的佛教名山支提山，群峰環拱恰似千千蓮花，高聳的蓮臺之上，有座千年古剎支提寺（又名華嚴寺），是天冠菩薩弘法道場，素有“不到支提枉為僧”的說法。

支提寺全景圖 洪方提供

五年前的一個國慶假期，我們到了福建福州，駕車往返三百多公里，特地探訪了此山此寺。踏上這段旅程，源于自己讀過的歷史武俠小說《王道劍》。支提寺的鎮寺之寶明永樂千尊天冠菩薩白鐵坐像、明萬歷御賜五爪金龍云錦袈裟，載有鄭和事跡的明代木刻，化為神來之筆，串聯起明初靖難之變、建文逃逸的千古懸案。

小說寫俠、寫佛、寫儒、寫史，明初靖難之役的血雨腥風，與書中主人公傅翔歷經磨難修得王道劍、大戰天竺怪僧，經緯兩線貫穿其中。王道劍“不霸而王”的境界讓人掩卷長嘆，演繹建文帝那段迷霧一般歷史的支提山支提寺，更是令人神往。

從福州驅車過寧德著名港口三都澳，車子開始西行，馳向閩東深處的群山峻嶺。車窗外的風景，漸漸從城市的喧囂，過渡為層巒疊嶂的翠綠。不知不覺間，一座古樸的山門赫然映入眼簾，匾額上蒼勁有力的“天下第一山”五個大字，在氤氳的山氣中若隱若現。這便是閩東的佛教名剎支提寺。

支提寺山門 洪方攝

支提山支提寺，源于佛教經典《華嚴經》。經中寫到：“東南方有處名支提山。”“現有菩薩名曰天冠，與其眷屬諸菩薩眾一千人俱，常在其中而演說法。”這段古老的經文，確立了支提山作為天冠菩薩常住弘法道場的神圣地位。

吳越國“以佛立國”，疆域南及閩地。有意思的是，從北宋開寶三年（970）開始的三年里，吳越國王錢弘俶先后在都城杭州建造六和塔、雷峰塔，敕造支提山華嚴寺（后名支提寺）。支提寺的開山造像，至今已有千年。

我們到了支提寺已近中午，走進山門突然看到，大雄寶殿等主體建筑被腳手架層層圍住，原來寺廟正在進行大規模修繕。這時正是午飯時間，工地上的工人已去吃飯，只有幾個打著綁腿的和尚，在腳手架下走動。寺廟的重重建筑，在腳手架的包裹下，呈現出一種別樣的寧靜莊嚴。

我們來到大雄寶殿，透過門縫向里探望，可惜沒有看到心心念念的千尊明代白鐵佛像。支提寺保存的天冠菩薩像，原為1000尊，現存947尊，每尊重20公斤，高約33厘米，是明永樂五年仁孝皇后所賜。

支提寺鐵佛像 洪方攝

關于這千尊鐵佛，“飛佛渡江”的傳說最具神奇色彩：當年運送千佛的船隊行至寧德八都時，因鐵佛過于沉重，船只搖搖欲墜。傾覆之際，船員們無奈將其中五百尊拋入江中以求自保。奇跡隨之發生，這些鐵佛竟自行“飛”到支提寺，掛滿了大殿墻壁。僧人們架起梯子，將其一一取下供奉，這才有了后來殿內千佛環繞的盛景。

《王道劍》中，則描述了三寶太監鄭和運千佛的故事。鄭和用下西洋的兩艘寶船，從江蘇瀏家港出航，乘著北風直下三都澳，送來千尊鐵佛。書中借鄭和所見寫到，千佛“高約一尺出頭，每尊重四十斤，菩薩們或趺坐，或合掌，表情不一但皆生動逼真，栩栩如生，鑄工極是講究。”“白鐵鑄造較青銅困難得多，能鑄一千尊神態各異的精美菩薩，這份財力非皇家難為之。”

武俠小說以“劍”命名的非常多，金庸有《書劍恩仇錄》，古龍有《湘妃劍》，梁羽生有《冰魄寒光劍》，不勝枚舉。其中的“劍”，有時是故事里的神兵利器，有時則是一種象征，承載了豐富的人物精神，體現了“劍”在江湖中的特殊地位。

我年少時特別著迷古龍劍法“有名無形”的空靈感，西門吹雪的“無情之劍”，方寶玉的“自然之劍”，燕十三的“奪命十三劍”。廟堂之高，江湖之遠，都在這一劍的弧光里。

鬢角微霜之際，看到上官鼎封筆幾十年后重出江湖，奉上《王道劍》，激起了好奇。“王道劍”號稱中土自有武學以來的最高境界，循“王道”而生生不息。少年英雄傅翔歷經磨難，于深山古剎中體悟到“王道劍”的“不霸而王”，這是怎樣的一種境界？

在《王道劍》的最后篇章，明永樂皇帝獲得建文帝躲避支提山支提寺的密報后，派遣錦衣衛大內高手前去擒拿，此時支提山上，木葉盡脫。就在大內高手上山之前，書中濃墨重彩，鋪墊了傅翔與天竺高僧天尊的最終對決。

這場比武超越了傳統武俠小說刀光劍影的廝殺，而是王道與霸道兩種武學理念的碰撞。天尊使出天竺武學最高層的“天竺十式”，電光石火之間，傅翔一把木劍借力打力，招招破解。天尊第十招“御氣神針”，凝聚天下霸氣于一招，傅翔用的卻是最普通的“白鶴亮翅”。天尊恃強不止、招招緊逼，終在傅翔的王道劍下力竭氣息。

真正的王者之劍，從來不是殺伐決斷的霸道，而在于以德服人、心懷天下的仁心慈悲。無論是建文帝滿懷悲憫隱入支提山上支提寺，還是傅翔的王道劍氣，正是儒家“內圣外王”與佛家“慈悲為懷”圓融無礙的理想寫照。

五爪金龍云錦 郭利剛翻拍自《龍隱寧川》畫冊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是華嚴境界。南宋著名詩人陸游當年在任寧德主簿時，赴支提山禮佛后，留下佳句：“欲識天冠真面目，鳥啼猿嘯總知音。”至今讀來，依舊雋永深邃，回味無窮。

來源：高子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