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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婦在碉堡下開了家豆腐坊,四年后日軍撤離時少了兩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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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婦在碉堡下開了家豆腐坊,四年后日軍撤離時少了兩百個人

1939年秋天,柳鎮東頭的土路上多了一塊歪歪斜斜的木板招牌。

上面用鍋底灰寫了四個字:“三嫂豆腐”。

招牌掛在一棵老槐樹的枝椏上,風吹日曬了半個月,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但路過的人都知道,碉堡下面那座廢棄的磨坊,重新冒煙了。

柳鎮的日本人是在1938年春天進駐的。

他們在鎮東的土坡上建了一座三層碉堡,用青磚和水泥澆筑,四面各開了一個機槍眼,像一只蹲在地上的鐵蛤蟆。

碉堡周圍拉了三道鐵絲網,只留一個朝南的出口,日夜有兵把守。

鎮上的人都不敢往東邊去,連放羊的都繞道走。

那座磨坊就在碉堡下面不到兩百米的地方,原本是柳三家的祖業,日本人來了之后,柳三一家跑了,磨坊就空了。

直到那年秋天,柳三的媳婦孫桂蘭回來了。

她是一個人回來的。

鎮上的人都說,柳三跑的時候帶著她一起走的,走到半路上被亂兵沖散了,柳三沒了音信,她輾轉了大半年,又回到了柳鎮。

有人說她腦子有問題,明知道碉堡下面有日本人,還偏要在那開豆腐坊,不是找死是什么。

也有人替她嘆氣,說她一個寡婦,沒地沒房,鎮上的房子都被日本人占了,她不回磨坊,能去哪。

孫桂蘭回來那天,磨坊的門窗都爛了,屋頂漏了一個大洞,磨盤上長了一層青苔。

她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沒哭也沒說話,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開始收拾。

隔壁村的老張頭路過,勸她說:“桂蘭啊,這地方離碉堡太近了,日本人三天兩頭下來,你一個婦道人家,不安全。”

她擦了擦臉上的灰,說:“我又不惹他們,我就是做豆腐,他們總不能連豆腐都不讓做。”

老張頭搖了搖頭,走了。

孫桂蘭用了三天時間把磨坊修整了一遍。屋頂換了幾根新椽子,門窗用木板釘死了大半,只留一個朝南的小門。

她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鐵鍋,又從隔壁村借了一頭毛驢,把磨盤洗干凈,磨豆腐的營生就算重新開張了。

第一天只磨了兩板豆腐,她挑著擔子去鎮上賣。

鎮上的老主顧還認得她,三三兩兩過來買,有人問她豆腐多少錢一塊,她說跟以前一樣,兩個銅板。

有人說,桂蘭你瘋了,現在糧價漲了多少,你賣這個價,連本錢都不夠。

她說,先這么賣著吧,等以后再說。

頭一個月,生意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豆子,點鹵水,壓豆腐,然后挑著擔子走兩里路進鎮。

豆腐賣完了就回來,繼續泡豆子,洗包袱,日復一日。

那個碉堡里的日本人,起初也沒人注意她。

碉堡里駐著一個小隊,大概四五十個人,由一個叫山本的中尉帶隊。

這些人平時很少下來,偶爾下來幾個,也是去鎮上找吃的找喝的,或是去維持會找趙會長喝酒。

山本這個人跟別的日本軍官不太一樣。

他不怎么打人罵人,也不見他對老百姓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但他有個毛病,特別愛干凈。

他每天都要洗澡,就算冬天也要燒熱水洗。他的軍裝永遠熨得筆挺,靴子擦得能照見人影。

他那個碉堡里,誰要是把槍放歪了,把地弄臟了,他能罵上半天。

鎮上的人私底下叫他“潔癖太君”。

孫桂蘭的豆腐坊開了大概一個半月的時候,山本第一次注意到了她。

那天早上山本在碉堡二層的窗戶前抽煙,無意中往下面看了一眼,正好看見孫桂蘭在院子里磨豆子。

毛驢拉著磨盤轉,她把豆子一勺一勺舀進磨眼里,乳白色的豆漿從磨縫里流出來,淌進下面的木桶里。

她穿著一件藍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

初秋的陽光打在她身上,豆漿冒著熱氣,整個院子都是豆子的香味。

山本看了好一會兒,把煙掐滅了,叫來了翻譯老周。

老周是東北人,早年在日本人的商行里干過,會說一口流利的日語,被維持會安排到碉堡里當翻譯。

山本指著下面的磨坊問:“那個是什么人?”

老周往下看了看,說:“哦,那是個做豆腐的寡婦,姓孫,大家都叫她三嫂。”

山本又問:“她為什么在那里做豆腐?”

老周說:“那是她家的房子,她男人跑了,她就回來住,順便做點豆腐賣。”

山本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第二天,山本讓老周下去買豆腐。

老周到了磨坊,孫桂蘭正在切豆腐,看見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進來,愣了一下。

老周笑瞇瞇地說:“嫂子,太君讓我來買幾塊豆腐。”

孫桂蘭手里的刀頓了頓,看了老周一眼,問:“你要多少?”

老周說:“來十塊吧。”

孫桂蘭切了十塊豆腐,用荷葉包好,遞給老周。老周掏出一塊銀元遞過去,說不用找了。

孫桂蘭沒接那塊銀元,說:“十個銅板的東西,你給我一塊大洋,我找不開。”

老周說:“太君給的,你就拿著吧。”

孫桂蘭把豆腐放在案板上,往后退了一步,說:“那這豆腐我不能賣。”

老周愣了一下,看了她半天,最后把銀元收回去,從口袋里摸出十個銅板放在桌上,拿起豆腐走了。

回去以后老周把這事跟山本說了,山本聽完不但沒生氣,反而笑了一下。

從那以后,山本每隔兩三天就讓老周下來買一次豆腐。

有時候買五塊,有時候買十塊,每次都讓老周帶銅板下來,不多給,也不少給。

孫桂蘭也不多話,豆腐切好,荷葉包好,銅板收了,各自相安。

鎮上的人聽說日本人經常去孫桂蘭那買豆腐,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有人勸她趕緊搬走,別哪天日本人翻臉了,跑都來不及。

孫桂蘭說,我不偷不搶,做豆腐賣豆腐,他們要吃我就賣,有什么好怕的。

說這話的時候她在泡豆子,手上的繭子在冷水里泡得發白。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時間久了,碉堡里的日本兵開始自己下來買豆腐。

最開始是老周帶著下來,后來有幾個年輕的兵膽子大了,自己拿著銅板過來,也不說話,指了指豆腐,伸出幾根手指頭。

孫桂蘭也不跟他們多說,要多少切多少,包好遞過去。

日子長了,她甚至學會了幾個日語詞,比如“一”“二”“三”,還有“謝謝”。

那幾個日本兵每次拿了豆腐,都會鞠個躬說聲謝謝,然后就走了。

慢慢的,柳鎮上的人發現了一件怪事。

孫桂蘭的豆腐好像比別處的豆腐好吃。

有人說她的豆子是特意從北邊運來的,有人說她點鹵水的比例跟別人不一樣,也有人說她就是手藝好,做了一輩子豆腐,閉著眼睛都比別人做得好。

不管是真好吃還是大家瞎傳的,反正三嫂豆腐的名聲是傳開了。

鎮上的人寧愿多走幾步路,也要去她那里買豆腐。

就連維持會的趙會長,也隔三差五讓人來買。

趙會長這個人,四十多歲,留著兩撇小胡子,以前是鎮上的糧商,日本人來了以后主動投靠,當了維持會會長。

他這人精明得很,對日本人點頭哈腰,對老百姓也不怎么過分得罪,兩頭討好,穩穩當當坐著會長的位置。

他吃過幾次三嫂豆腐之后,就跟身邊的人說,這個孫桂蘭不簡單,一個寡婦能在碉堡下面把生意做起來,不是一般人。

身邊的人問他要不要去跟孫桂蘭說說,讓她每個月交點保護費。

趙會長擺了擺手,說算了,一個寡婦,不容易,別惹她。

1940年春天,磨坊里發生了一件事,讓孫桂蘭跟碉堡的關系徹底變了。

那天下午,一個叫松本的軍曹帶著兩個兵下來買豆腐。

松本這個人跟山本不一樣,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打人,鎮上的人看見他都躲著走。

那天他喝了不少酒,臉紅得像豬肝,走到磨坊門口,一腳踹開了院門。

孫桂蘭正在院子里洗豆子,聽見響聲抬起頭,看見松本歪歪斜斜地走進來,手里的盆子往下一放,站了起來。

松本指著她,嘰里咕嚕說了一通日本話,孫桂蘭聽不懂,但她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味。

松本的兩個兵站在門口,互相看了一眼,都沒動。

松本走到孫桂蘭面前,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孫桂蘭往旁邊一閃,順手抄起了案板上的菜刀。

那菜刀她用了好幾年,刀刃磨得锃亮,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沒說話,就那么看著松本。

松本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一個鄉下女人敢對他動刀。

他罵了一句臟話,伸手就要去拔腰間的槍。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不大,但很冷。

“松本。”

松本回過頭,山本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院門口,穿著那件永遠一塵不染的軍裝,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里的光讓人發毛。

松本打了個激靈,酒醒了大半,趕緊站直了身體,低頭說了句什么。

山本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個字:“滾。”

松本帶著兩個兵灰溜溜地走了。

山本站在院門口,看了孫桂蘭一眼,又看了看案板上的菜刀,沒說一句話,轉身走了。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孫桂蘭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她把菜刀收起來,蹲下去繼續洗豆子,洗了兩把,發現自己根本抓不住豆子,手抖得厲害。

她在原地蹲了好一會兒,直到手不抖了,才把剩下的豆子洗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鍋豆腐,比平時多放了兩把豆子。

第二天,山本讓老周送了一樣東西過來。

是一個銅質的門閂,沉甸甸的,上面刻著一些花紋。

老周說,嫂子,太君讓我轉告你,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把這個門閂插上,白天再打開。

孫桂蘭看著那個門閂,沒接。

老周又說,太君還說,以后不會有人來打擾你了。

孫桂蘭沉默了半天,最后還是把門閂接了過來。

她把它裝在院門上,剛好合適,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樣。

從那以后,果然再沒有日本兵隨便闖進她的院子。

就算是下來買豆腐,也都是客客氣氣的,站在院門口喊一聲,等她應了才進來。

松本后來被調走了,據說是因為酗酒鬧事,被山本上報給了聯隊,調到了別的地方去。

鎮上的人不知道這其中的曲折,只知道孫桂蘭的豆腐坊越來越安穩了。

他們也慢慢發現,山本這個人雖然是個日本軍官,但好像也不是那么壞。

至少他不殺人,不搶東西,也不縱容手下胡來。

有人甚至開始議論,說山本是不是對孫桂蘭有意思,不然為什么對一個開豆腐坊的寡婦這么照顧。

這種話傳到了趙會長耳朵里,趙會長笑了笑,說,你們懂什么,山本太君那是愛干凈,孫桂蘭的豆腐坊是他見過最干凈的地方,他舍不得讓人糟蹋。

這話倒是不假。

孫桂蘭這個人確實愛干凈,是那種骨子里的干凈,不是為了給人看的。

她每天做完豆腐,一定要把磨盤刷三遍,把鍋臺擦得能照見人影,連院子里的泥地都要掃得平平整整,看不見一片落葉。

她的案板用完之后一定立起來晾著,包袱布每天用開水燙一遍,豆子要淘洗到水清了才能泡。

這樣的干凈,不是做給誰看的,是幾十年養成的習慣。

山本這種人,看到這樣的地方,就像在泥地里看見了一朵花,舍不得踩。

1940年夏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

這個人叫方遠,自稱是省城來的藥材商人,路過柳鎮,聽說三嫂豆腐好吃,專門繞過來買。

他三十來歲,穿著一件灰色長衫,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像個教書先生。

他來的時候是下午,孫桂蘭剛收工,正在院子里洗包袱布。

方遠站在院門口,拱了拱手,說:“請問是三嫂嗎?在下路過貴地,想買幾塊豆腐嘗嘗。”

孫桂蘭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今天的賣完了,要吃明天早上來。”

方遠也不著急,笑著說:“那我就在鎮上住一宿,明天一早再來。”

他果然在鎮上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來敲門。

孫桂蘭剛把豆漿燒開,滿院子都是豆香。

方遠買了五塊豆腐,站在院子里就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贊不絕口,說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豆腐,比省城大飯店里的還香。

孫桂蘭被他夸得有點不好意思,說,就是個豆腐,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

方遠說,三嫂你這話不對,豆腐這種東西,看著簡單,其實最見功夫。豆子磨幾遍,漿煮到什么火候,鹵水點多少,差一點都不行。你能做出這個味道,說明你心思在里頭。

孫桂蘭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個人說話跟別人不太一樣,但又說不出哪里不一樣。

方遠吃完豆腐,擦了擦嘴,又說:“三嫂,你這豆腐這么好,就沒想過往外賣嗎?鎮子才多大,一天能賣多少。要是運到省城去,賣十倍的價都有人搶著要。”

孫桂蘭說,我一個婦道人家,沒那個本事。

方遠笑了笑,沒再說什么,拱了拱手走了。

但他沒真走。

他在柳鎮住下來了,在鎮上租了一間鋪面,掛了個招牌,叫“遠方商行”,說是做藥材生意。

鎮上的人都不明白,柳鎮這么個小地方,做什么藥材生意。

方遠也不解釋,每天進進出出,跟鎮上的人喝茶聊天,有時候也去維持會找趙會長坐坐。

他這個人很會來事,見誰都笑瞇瞇的,說話又好聽,沒多久就跟鎮上的人都混熟了。

他也經常去孫桂蘭那里買豆腐,每次去都要夸幾句,有時候還會帶一些省城才有的東西給她,比如洋胰子、雪花膏之類的小物件。

孫桂蘭不收,他就放在門口,說是不小心落下的,讓她幫著保管。

孫桂蘭沒辦法,只好收下,但下次他來買豆腐的時候,就多切兩塊給他。

老周把這事告訴了山本。

山本問老周,那個姓方的商人是什么來路。

老周說,查過了,在省城確實有商行登記,做藥材和布匹生意,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山本說,讓他離豆腐坊遠一點。

老周愣了一下,說,太君,他就是去買豆腐的,沒什么別的事。

山本沒再說話,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會意,點了點頭出去了。

從那以后,方遠再去碉堡下面買豆腐,就發現院門口多了一個站崗的日本兵。

那個兵也不攔他,但眼睛一直盯著他看,看得他心里發毛。

方遠倒也不慌,照樣笑瞇瞇地進去買豆腐,跟孫桂蘭說幾句話,然后出來,每次不超過五分鐘。

孫桂蘭也發現了門口多了個兵,她跟老周說,我這里不需要人看著,把人撤了吧。

老周回去跟山本說了,山本說,這是為了她的安全,松本的事不能再發生。

孫桂蘭沒辦法,只好由著他們。

但她跟那個站崗的兵約法三章,不許進院子,不許碰任何東西,不許嚇唬來買豆腐的老百姓。

那個兵倒也聽話,就站在院門外面,像個木樁子一樣杵著。

時間一天天過去,柳鎮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日本人還在碉堡里,老百姓還在種地賣貨,維持會還在兩頭討好。

唯一的變化是,三嫂豆腐的名氣越來越大了。

方圓幾十里的人都聽說過,柳鎮東邊碉堡下面有個寡婦做的豆腐特別好吃,連日本太君都天天買。

有人專程從幾十里外趕過來買,買完了還要跟孫桂蘭合個影,像是在看什么稀罕景致。

孫桂蘭不習慣這些,但她不說什么,來者是客,人家要買她就賣。

1941年秋天,豆腐坊里又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叫李忠,是鎮上的鐵匠,三十出頭,膀大腰圓,一身的腱子肉。

他是來送鐵鍋的。

孫桂蘭的那口大鐵鍋用了好幾年,鍋底起了砂眼,老是漏水,就托人請李忠打了一口新的。

李忠把鐵鍋扛在肩上,一口氣走到了磨坊,把鍋放在院子里,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滾。

孫桂蘭給他倒了一碗豆漿,說,李大哥辛苦了,喝碗豆漿解解渴。

李忠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抹了抹嘴,說,嫂子你這豆漿真好喝,比我以前喝過的都好。

孫桂蘭笑了笑,說,就是個豆漿,有什么好不好的。

李忠蹲在院子里,看著孫桂蘭把新鍋架到灶上,忽然問了一句:“嫂子,你就打算一輩子在這做豆腐了?”

孫桂蘭手上的動作停了停,說:“不做豆腐做什么?”

李忠說:“柳三哥沒了音信好幾年了,你也不能一直這么等下去。你還年輕,總得為自己想想。”

孫桂蘭沒接話,往鍋里倒了一桶水,開始燒鍋養鍋。

李忠又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說了一句“嫂子我先走了”,扛著舊鍋就走了。

從那以后,李忠隔三差五就來豆腐坊。

有時候是送點打好的農具過來,有時候是來買豆腐,有時候就是路過喝碗豆漿。

他跟孫桂蘭說話很規矩,從不做過分的事,也不說過分的話。

但他看孫桂蘭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

門口站崗的日本兵注意到了這個變化,報告給了山本。

山本讓老周去了解了一下李忠的底細。

老周回來說,就是個鐵匠,祖輩三代都在柳鎮打鐵,沒什么問題。

山本說,讓那個鐵匠少來。

老周去跟李忠說了,說太君說了,豆腐坊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讓你來串門的。

李忠瞪了老周一眼,說,我是來買豆腐的,又不是來搗亂的,憑什么不讓我來。

老周說,你買豆腐就買豆腐,買了就走,別在那一待就是半天。

李忠哼了一聲,沒理他。

但第二天他去豆腐坊的時候,確實買了豆腐就走了,沒多待。

只是在走的時候,他跟孫桂蘭說了一句:“嫂子,門口那個兵要是欺負你,你跟我說,我找他們評理去。”

孫桂蘭說,沒有的事,你好好打你的鐵,別管這些閑事。

1942年春節前,柳鎮發生了一件大事。

山本接到了調令,要回日本了。

消息是老周傳出來的,整個碉堡的人都知道了,鎮上的老百姓也知道了。

有人高興,說這個潔癖太君走了,說不定來個更差的。

有人擔心,說山本雖然不怎么親民,但至少不害人,換一個說不定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

山本走的那天,做了一件事,讓所有人都沒料到。

他讓老周去豆腐坊買了二十塊豆腐,又讓老周把孫桂蘭請到碉堡門口。

孫桂蘭不愿意去,老周說,嫂子,太君要走了,就是想跟你說幾句話,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孫桂蘭想了想,換了件干凈衣裳,跟著老周去了碉堡。

山本站在碉堡門口,穿著一件嶄新的軍大衣,看見孫桂蘭走過來,站得筆直。

等孫桂蘭走到跟前,他彎下腰,鞠了一個躬。

標準的九十度的鞠躬。

老周在旁邊翻譯:“太君說,這兩年多謝你的豆腐,他吃過很多地方的豆腐,你做的最好吃。他走了以后,會讓接替他的人繼續照顧你的生意,讓你不要擔心。”

孫桂蘭站在那里,風吹著她的衣角,她沒有鞠躬,也沒有說謝謝。

她只是說了一句:“太君走好,路上保重。”

老周翻譯給山本聽了,山本點了點頭,又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孫桂蘭。

是一把匕首,很小,不到一尺長,刀鞘是牛皮的,上面刻著一朵櫻花。

山本說了一句什么,老周翻譯說:“太君說,這把匕首跟了他十年,送給你防身。如果有人欺負你,你就拿出來。”

孫桂蘭看著那把匕首,沒接。

她說:“我一個做豆腐的,用不著這個。太君還是自己留著吧。”

山本笑了笑,把匕首放在院門口的石墩上,轉身上了車。

汽車發動,往南邊開走了。

孫桂蘭站在碉堡下面,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最后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她低頭看了看石墩上的匕首,拿起來,進屋放在了枕頭底下。

新來的日本軍官叫中村,是個少佐,比山本的軍銜高一級。

他跟山本完全是兩種人。

山本愛干凈,中村邋遢。山本話少,中村話多。山本不打人,中村打人。

中村來的第一天,就把碉堡里所有人都訓了一頓,說他們懶散,說他們不像軍人。

第二天,他帶著兩個兵下去巡視,走到豆腐坊門口,看見孫桂蘭在院子里磨豆子,停下來看了看。

他問老周,這個是什么人。

老周照實說了。

中村說,山本那個廢物,連個寡婦都舍不得碰,活該被調回去。

老周低著頭,沒敢接話。

中村又說,讓她每個月送二十塊豆腐到碉堡來,不要錢的。

老周說,少佐,山本太君在的時候,是每天買十塊。

中村瞪了他一眼,說,現在是中村太君了,不是山本了。

老周不敢再說,去跟孫桂蘭傳了話。

孫桂蘭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二十塊豆腐不算什么,我可以送。但我有個條件。

老周問什么條件。

孫桂蘭說,我只送到碉堡門口,不進去。而且要我自己送,不要你們的人下來拿。

老周回去跟中村說了,中村想了想,同意了。

從那以后,孫桂蘭每天下午四點鐘,準時挑著兩板豆腐送到碉堡門口。

她把豆腐放在鐵絲網外面的石桌上,然后退后三步,等著。

里面的兵出來把豆腐端進去,她再挑著空擔子回去。

每天如此,風雨無阻。

中村吃過幾次豆腐之后,也覺得好吃,就讓孫桂蘭每天送三十塊,后來又加到四十塊。

孫桂蘭沒有漲價,也沒有抱怨,每天多磨幾斤豆子,多做幾板豆腐。

但她開始留意一些事情。

比如碉堡里每天什么時候換崗,什么時候吃飯,什么時候人最少。

比如那些兵說話的語調,走路的樣子,槍背在身上的角度。

比如中村這個人有什么習慣,每天什么時候出來巡視,什么時候待在碉堡里不出來。

這些事情她以前從不在意,但現在,她開始有意無意地記在心里。

1942年夏天,方遠又來了。

他消失了大半年,鎮上的人都以為他生意做不下去了,跑了。

沒想到他又回來了,而且這次還帶了一輛馬車,車上裝滿了布匹和藥材,說是從省城進的新貨。

他到柳鎮的第二天,就來豆腐坊買豆腐。

院門口站崗的兵已經換成中村的人了,比山本在的時候松懈了很多,有時候半天看不見人。

方遠進了院子,孫桂蘭正在磨豆子,看見他,手里的勺子沒停,說了句:“來了?”

方遠說:“來了。嫂子,這段時間生意怎么樣?”

孫桂蘭說:“還行,送碉堡的多了,零賣的少了,總賬差不多。”

方遠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新來的那個中村,比山本難伺候吧?”

孫桂蘭手上的動作停了停,看了他一眼。

方遠笑了笑,說:“嫂子別誤會,我就是做個買賣的,路過打聽打聽。這些日本人一天不走,我們做生意的就一天不安生。”

孫桂蘭沒接話,把豆漿從磨盤上舀進桶里,端到灶臺上去燒。

方遠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嫂子,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你幫忙,你愿不愿意?”

孫桂蘭回過頭,問:“幫什么忙?”

方遠說:“比如,給碉堡里送豆腐的時候,多帶一樣東西。”

孫桂蘭手里的勺子差點掉在地上。

她盯著方遠看了好一會兒,方遠的臉上還是那副笑瞇瞇的表情,但眼睛里的光跟平時不一樣了。

孫桂蘭慢慢把勺子放下來,說:“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遠說:“我就是個做買賣的。只不過我做的買賣,跟別人不太一樣。”

他走到孫桂蘭跟前,從袖子里摸出一張小紙條,塞進她手里。

“嫂子,這個你收好。上面的東西你能弄到多少就弄多少,弄到了夾在豆腐里送進去。不用多,一點點就行。”

孫桂蘭低頭看了一眼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

她把紙條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她說:“你憑什么覺得我會幫你?”

方遠說:“因為柳三哥走的那天,你在村口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你擦干眼淚,回了柳鎮,在碉堡下面開了這家豆腐坊。你不是為了做豆腐,你是為了等一個人。”

孫桂蘭的臉色變了。

方遠又說:“嫂子,有些事我不便多說。但你心里清楚,你在這待了三年,不是為了等一個死人。”

孫桂蘭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灶上的豆漿燒開了,咕嘟咕嘟往外冒,她也沒去管。

方遠走過去把灶火關小了一點,說:“嫂子,你不用現在就答應我。你回去慢慢想。紙條上的東西如果你弄不到,也沒關系。如果你弄到了,放在豆腐里就行。其他的事,你不用管。”

他拱了拱手,走了。

孫桂蘭一個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灶上的豆漿差點燒干,她才回過神來。

她把紙條拿出來又看了一眼,然后塞進灶膛里,看著它燒成了灰。

那天晚上,她沒有睡覺。

她把枕頭底下山本送的那把匕首拿出來,在月光下看了又看。

刀刃還是那么亮,櫻花還是那么好看。

她把匕首放回去,翻了個身,還是睡不著。

第二天,她照常磨豆子,點鹵水,壓豆腐。

下午四點,挑著四十塊豆腐送到碉堡門口。

回去的路上,她繞了個遠道,去了鎮上的藥鋪。

她在藥鋪里買了三錢朱砂,說是給孩子做朱砂包用。

藥鋪掌柜的沒多想,包好給她了。

晚上,她把朱砂研成細粉,摻進了泡豆子的水里。

那些豆子泡了一夜,第二天磨出來的豆漿帶著一種淡淡的粉紅色。

她又在豆漿里點了一點醋,把顏色中和掉了,做出來的豆腐看起來跟平時一模一樣。

只是那批豆腐她沒有送到碉堡去,而是切碎了倒進了泔水桶。

她站在灶臺前,看著那些豆腐碎塊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她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方遠又來了。

孫桂蘭沒有跟他多說什么,只是在他走的時候,把一包豆腐塞進他手里,說了一句:“拿回去嘗嘗,今天的豆子是新進的,味道可能不太一樣。”

方遠拿著豆腐走了。

當天晚上,方遠的馬車悄悄離開了柳鎮,往南邊去了。

三天后,他回來了。

這次他沒有來豆腐坊,而是讓人捎了一個口信給孫桂蘭,說藥材到了,讓她有空去商行看看。

孫桂蘭第二天去了商行,方遠在后院等她。

方遠的臉色比上次嚴肅了很多,他關上門,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孫桂蘭。

孫桂蘭打開一看,是一包白色的粉末。

方遠說:“這東西叫烏頭霜,是從草烏頭里提煉的。你上次給我的朱砂含量太低,想要有效果,得用這個。”

孫桂蘭問:“一次用多少?”

方遠說:“每次用小指甲蓋這么多,混在豆子里泡一夜,毒性會滲進豆腐里。一個人連吃三個月,五臟六腑慢慢爛掉,表面上看不出來。吃半年,神仙都救不回來。”

孫桂蘭把布包攥在手里,問:“碉堡里四十多個人,得用多少?”

方遠說:“一次不用全部放,每天放一批,輪流來。日子久了,每個人都跑不掉。”

孫桂蘭沉默了很久。

方遠又說:“嫂子,你考慮清楚。這件事一旦做了,就沒有回頭路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另想辦法。”

孫桂蘭把布包收進了袖子里,說:“不用另想辦法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的。

方遠看著她,眼里多了一些東西,是敬佩,也是心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兩個字:“保重。”

孫桂蘭點了點頭,走了。

從那天開始,她每天都會在泡豆子的水里加上一點烏頭霜。

量很小,小到不會讓豆腐變味,也不會讓吃的人當場有什么反應。

但日積月累,那些毒慢慢沉積在人的身體里,侵蝕著五臟六腑。

她每天下午挑著豆腐去碉堡,看著那些兵把豆腐端進去,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有時候中村會從碉堡里出來,站在門口看她一眼,說幾句聽不懂的日本話。

她就低著頭,等他們把豆腐端走了,挑起空擔子,轉身離開。

日子一天天過去,碉堡里的兵開始有人生病了。

最開始是有人拉肚子,中村說是水土不服,讓軍醫開了點藥。

后來有人開始掉頭發,有人整天無精打采,有人吃什么吐什么。

中村發了一通脾氣,說這些人偷懶裝病,罰他們站軍姿。

到了1943年春天,情況越來越嚴重了。

碉堡里幾乎每天都有人病倒,輕的頭暈乏力,重的臥床不起。

軍醫查不出原因,懷疑是水源有問題,讓人把碉堡里的水井淘了一遍,沒用。

又懷疑是糧食有問題,換了新的軍糧,還是沒用。

中村自己也開始掉頭發,每天早上起來枕頭上全是頭發茬子,他照鏡子的時候臉色鐵青。

他跟上級打了報告,要求派醫療隊過來。

醫療隊來了之后查了三天,說是慢性中毒的癥狀,但查不出毒源在哪里。

他們取了水樣、糧樣、土樣,甚至取了碉堡里的空氣樣本,什么都沒有發現。

最后醫療隊的人說,可能是長期營養不良加上環境潮濕導致的免疫力下降,建議改善伙食和居住條件。

中村氣得罵了一頓娘,但他也沒辦法,總不能把碉堡拆了重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孫桂蘭每天多送二十塊豆腐,說是要給大家補補身體。

孫桂蘭說,豆子不夠,最多再加十塊。

中村同意了。

于是每天送五十塊豆腐。

從1943年夏天開始,中村開始頻繁地往省城跑。

據說是去治病,他的身體越來越差,走路都開始打晃了。

他不在的時候,碉堡里的事由一個叫小野的曹長代理。

小野這個人比中村還暴躁,但他不太管下面的人,只要不出事,隨便大家怎么混。

碉堡里的兵一個接一個地病倒,到1944年初,能正常站崗的人不到原來的一半了。

上級從別的地方調了三十個人過來補充,但這些人來了之后也沒撐多久,兩三個月就開始出現同樣的癥狀。

方遠每隔一段時間就來柳鎮一次,每次都跟孫桂蘭在豆腐坊里說幾句話,拿了豆腐就走。

1944年春天,有一次方遠來的時候,臉色很凝重。

他跟孫桂蘭說:“嫂子,上面讓我轉告你,差不多了。再這么下去,可能會有人起疑心。你準備一下,該收手了。”

孫桂蘭問:“什么時候?”

方遠說:“等消息。到時候會有人來接你。”

孫桂蘭點了點頭,繼續磨她的豆子。

1944年夏天,日本人在太平洋戰場上節節敗退,國內的戰爭局勢也越來越不利。

柳鎮的老百姓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戰況,但他們能看到一些變化。

碉堡里的日本兵越來越少了,剩下的那些人一個個面色蠟黃,走路都打晃,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維持會的趙會長開始兩邊押寶,表面上還是對日本人恭恭敬敬,暗地里已經開始跟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接觸了。

鐵匠李忠也感覺到了什么,他來找孫桂蘭的次數又多了起來。

他不買豆腐,也不喝豆漿,就站在院子外面,看著孫桂蘭干活。

有一天他終于忍不住了,沖進去說:“嫂子,日本人快完蛋了,你跟我走吧,我帶你離開這。”

孫桂蘭正在切豆腐,手里的刀停了停,說:“李大哥,你是個好人,但我哪也不去。”

李忠急了:“你是不是還在等柳三哥?他要是還活著,早就回來了,不可能到現在一點消息都沒有。”

孫桂蘭沒有回答,繼續切她的豆腐。

李忠站在她身后,握緊了拳頭又松開,最后重重地嘆了口氣,走了。

1944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

消息傳到柳鎮的時候,是8月18日。

那天孫桂蘭正在磨豆子,鎮上突然炸開了鍋,鞭炮聲此起彼伏,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老張頭跌跌撞撞跑到豆腐坊,喘著粗氣說:“桂蘭,桂蘭,日本人投降了,打仗打完了,我們要贏了!”

孫桂蘭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蹲下去,把勺子撿起來,繼續磨豆子。

老張頭急了:“你還磨什么豆子,日本人要走了,你不去看看?”

孫桂蘭說:“豆腐還沒做好,今天的豆腐還要送。”

老張頭愣了一下,搖了搖頭,走了。

那天下午四點,孫桂蘭照常挑了五十塊豆腐送到碉堡門口。

碉堡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所有的兵都在收拾東西,臉上是說不清的表情,有沮喪,有恐懼,也有如釋重負。

小野曹長站在門口,臉上的肉松垮垮地垂著,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他看見孫桂蘭,眼睛里沒有什么情緒,擺了擺手,讓人把豆腐端了進去。

孫桂蘭站在鐵絲網外面,看著那些兵進進出出,每個人臉上都灰撲撲的,跟三年前那些穿著筆挺軍裝、走路帶風的年輕人完全不一樣了。

她在心里默默數了一下,發現能看見的人不到三十個。

其他的人去哪了,她心里清楚。

8月20日,碉堡里的日軍正式撤離。

他們走得很倉促,很多東西都沒來得及帶走,軍裝、飯盒、信件,扔了一地。

小野曹長走在最后面,走到碉堡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說不清的表情,然后轉過頭,一瘸一拐地走了。

鎮上的人涌到碉堡下面,搶著進去看稀奇。

有人撿到了軍靴,有人撿到了罐頭,有人撿到了照片。

維持會的趙會長站在人群中,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他看見孫桂蘭站在豆腐坊門口,遠遠地朝她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方遠是當天晚上來的。

他騎著一輛自行車,穿著一件灰布短褂,看起來跟鎮上的普通人沒什么區別。

他進了院子,關上門,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孫桂蘭。

“嫂子,這是上面讓我轉交給你的。柳三哥的事,里面寫得很清楚。”

孫桂蘭接過信封,沒有拆。

方遠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柳三哥是1938年冬天犧牲的。他走散之后找到了隊伍,一直在敵后做地下工作。1941年,他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受了重傷,沒能救過來。”

孫桂蘭的手開始發抖,但她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方遠又說:“他走之前,跟上級提過一個要求。他說柳鎮東邊有個碉堡,如果將來有人能打進去,幫他照顧一下他的媳婦。”

孫桂蘭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她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有發出聲音。

方遠站在旁邊,沒有勸,也沒有走。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遠處鎮上傳來的零星鞭炮聲。

過了很久,孫桂蘭站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淚,把信封揣進了懷里。

她走進屋里,從枕頭底下拿出那把匕首,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后遞給了方遠。

“這個你拿去,我用不著了。”

方遠接過匕首,看了看刀鞘上的櫻花,點了點頭,收進了懷里。

他走到院門口,回過頭說:“嫂子,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孫桂蘭說:“繼續做豆腐。”

方遠笑了笑,說:“那你的豆腐,以后不能再放東西了吧?”

孫桂蘭也笑了,雖然笑得很淡,但那確實是笑。

她說:“不放東西了,以后只放鹵水。”

方遠騎上自行車,消失在夜色里。

孫桂蘭站在院門口,看著遠處那座空蕩蕩的碉堡,在月光下像一只死去的鐵蛤蟆。

她忽然想起來,三年前山本走的時候,碉堡里還有四十多個兵,四十五個還是四十六個,她記不太清了。

中村來了一年半,前前后后又補充了好幾次人,一共加起來,大概兩百多個。

現在走的那些人,不到三十個。

少了的那兩百多個,有的病死了,有的調走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病是從哪來的。

也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個在碉堡下面做了四年豆腐的寡婦,每天晚上磨豆子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

風吹過來,吹動老槐樹上的招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三嫂豆腐。

四個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第二天天沒亮,孫桂蘭照常起來了。

她生火,燒水,泡豆子,磨豆漿,點鹵水,壓豆腐。

一切跟過去四年的每一天一模一樣。

只是今天不用再往碉堡送豆腐了。

她把豆腐切好,挑著擔子去了鎮上。

街上的人看見她,都笑著打招呼,說桂蘭來了,今天的豆腐還有沒有。

她說有,管夠。

那些熟面孔,那些生面孔,都圍過來買豆腐。

有人多給了幾個銅板,她沒有推回去,收下了。

太陽越升越高,柳鎮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得不像話。

孫桂蘭站在街邊,看著這一切,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以后會怎樣。

但今天,她要先把這些豆腐賣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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