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觀眾踏進400年歷史的顏料會館,穿過一道道門、跨進一座座院子,沒有劇場提示,沒有幕布,懸疑戲劇《大明萬歷拍案驚奇》就這樣開場了。
這部苗九齡編劇并導演的原創(chuàng)話劇將明代萬歷年間的朝堂權謀與市井懸案,放到顏料會館上演,以真實歷史事件南明太子案,結合晉商古建筑,制造出獨特的當代戲劇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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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位觀眾在入場前,隨機選擇一條探案線索,跟隨劇情走向不同的行進路線。他們每跨過一道門檻,就在三進院的縱深中兜轉,隨故事進入不同的敘事層級。當古琴、琵琶、笛簫聲響起,身著明朝服飾的演員登場,觀眾既是看戲的人,也像是走進晉商議事廳的在場者,在信仰與交易之間穿行。
“在古建筑里,物理空間的力量比任何技術疊加都更具穿透力。”苗九齡告訴第一財經(jīng),在做這部沉浸式戲劇時,他沒有大面積使用電子屏或AR眼鏡,而是利用歷史故事的質(zhì)感加以電影般的光影效果,喚醒這座始建于萬歷至天啟年間的古建筑。
在400年老建筑里創(chuàng)作
苗九齡第一次走進顏料會館時,震撼他的不是建筑細節(jié),而是這里的信息密度。“它是晉商在京城的‘議事廳’,顏料、桐油商人在這里雅集聽戲,也在這里商量價格、訂立規(guī)矩。”
位于前門三里河畔青云胡同22號的顏料會館,占地面積約838平方米,由山西省平遙的顏料、桐油商人出資籌建,因而得名。2009年,它由天街集團修繕完畢,2023年4月成為東城區(qū)首批演藝新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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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河片區(qū)是北京建都800年的核心區(qū)域,周邊梅蘭芳故居、正陽門、天安門都在步行范圍內(nèi)。明清大臣上朝走千步廊,腳下踩著這塊地,它本身就是歷史的見證者。”多次考察地形后,苗九齡發(fā)現(xiàn),顏料會館“前廟后館”的格局加上現(xiàn)存的三進院,天然是為了行進設計的。第一進院是戲樓演藝空間,上下兩層,133個座位;第二進院是老北京特色三合院布局;第三進院是文化空間,這種遞進節(jié)奏也是一種敘事語言。
他翻閱史料發(fā)現(xiàn),會館曾規(guī)范整個北京城的顏料貿(mào)易,“一個表面上冠冕堂皇的行業(yè)議事廳,暗地里會有多少博弈、交易、試探?誰在制定規(guī)則?誰在破壞規(guī)則?這種‘雙重性’是懸疑的溫床。”
苗九齡的創(chuàng)作涵蓋傳統(tǒng)話劇、兒童劇、實景演出,幾乎都是標準的鏡框式舞臺。顏料會館的不同之處在于,“這屋子原本供奉顏料業(yè)祖師爺梅葛二仙,戲樓是給神仙唱戲的地方,這個屬性和戲劇同源,空間就是一個巨大的故事引擎”。
選擇戲劇內(nèi)容時,他想起自己喜歡的晚明文人凌濛初那部著名的《拍案驚奇》。凌濛初大半輩子身處基層,55歲才做了上海縣丞的小官,他的筆墨涉及三教九流,全是底層人物的真實生活,從平民視角看人性、說人情、品人生的創(chuàng)作姿態(tài),貼近社會現(xiàn)實,這種野生感吸引著他,以此為靈感,創(chuàng)作了全新劇本《大明萬歷拍案驚奇》。
苗九齡希望用現(xiàn)代戲劇的敘事手法,保留原著里的宿命、機遇與人性的幽微。對于懸疑,古人強調(diào)天意,而現(xiàn)代觀眾強調(diào)推理邏輯,他想將兩者結合,變成一出既有懸疑又有人性意味的戲劇。
作為中戲電影學博士,苗九齡把電影思維直接搬進了古建。他在戲里刻意做了敘事斷裂:不同時代、不同立場的線索交叉,甚至加入不可靠敘事,讓觀眾在懸疑感和歷史真實之間游移。
“蒙太奇從來不是線性的,導演諾蘭的倒敘、塔可夫斯基的插敘,本質(zhì)都是相信觀眾的腦補能力。”他認為,觀眾跟隨戲劇游走在會館中,這種斷裂感剛好貼合現(xiàn)代人刷短視頻的習慣,反而能在跳進跳出的節(jié)奏里找到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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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演出現(xiàn)場,審官進場先和觀眾打招呼,即興互動,甚至發(fā)奶糖,但下一秒,就帶著觀眾扎進案情,像極了二人轉或脫口秀的表演模式。“我們不需要像西方沉浸式那樣,強行讓觀眾‘參與’,只要氛圍給夠,大家自然會融入劇情。”
連配樂都在呼應這種古今對視。電子音效會突然切碎琵琶、笛簫的旋律,在傳統(tǒng)樂音和噪音之間,將古代世界里暗涌的焦慮,直接遞到耳邊,兩種聲音在舞臺上沖撞。
最讓觀眾意外的,是人物沒有臉譜化。一開始大家都預設“錦衣衛(wèi)都是壞人、太監(jiān)都是奸臣”,但看完才發(fā)現(xiàn),王公公是有血有肉的,表面正經(jīng)的張希皋心里藏著惡念。
“寫人永遠比寫概念重要。”苗九齡說,“明代公案小說的‘奇’不在推理,而在‘命’。古人不在乎兇手是誰,在乎的是‘這人怎么就卷進這樁事了?老天爺最后怎么安排他?’”他認為,觀眾既能跟隨劇情找到真相,也能摸到人物命運里的宿命感。“把善有善報轉化成一個人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把紅顏禍水轉化成人在欲望面前的自我合理化,我們?nèi)绻茏尳裉斓挠^眾在400年前的故事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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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內(nèi),無論是舞美還是服裝,都用細節(jié)為古今之間的穿插而服務。劇中服裝以明制漢服為基礎,保留寬袍、大袖、立領、交領,用蘇繡、盤扣、鑲滾等古法工藝與現(xiàn)代立體裁剪結合。觀眾與演員常常只有不到20厘米的距離,仿佛伸手就能觸到人物。
“服裝是年代的‘肉身’,是觀眾進入歷史情境的第一層皮膚。觀眾離得近,能看到一根線頭、一道褶皺,這些細節(jié)本身就是敘事。”苗九齡說,接下來,他們計劃跟非遺匠人合作,按明代織造工藝來做布料,服飾的重量、近在咫尺的細節(jié),全都是戲的一部分。“當觀眾置身這里,不是在‘參觀’歷史,而是被直接扔進了歷史的褶皺里。你看著演員,就會覺得,萬歷年間的人就該是這個樣子。我們做的不是‘把明朝裝進會館’,而是讓觀眾自己去發(fā)現(xiàn),原來會館里一直住著那個明朝。”
做本土的沉浸式演劇
《大明萬歷拍案驚奇》5月22日首演,已經(jīng)有觀眾前來二刷,檔期也延到今年12月,相當于一部駐地演出,也成了游客體驗的打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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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九齡把這部戲視為“場域計劃”的起點。“顏料會館是我的第一個場域,接下來我們要在這里做三部曲,都錨定歷史大轉折節(jié)點,都和人物命運有關。”苗九齡說,第一部是萬歷,第二部打算做新中國成立初期的民國風故事,第三部啃明末太子案的硬骨頭,“都扎根在這片空間里,讓會館的故事一層一層疊上去”。
苗九齡說,等顏料會館的演出模式跑通,會去杭州、上海找適配的老建筑,做第二個、第三個“場域”——不是演戲的場地,而是完整的文化空間。他想邀請非遺匠人制作明代服裝,邀請藝術家合作,把餐飲帶進演出現(xiàn)場,甚至暢想邊吃火鍋邊看戲。
他想要做“屬于中國人的沉浸式演劇”,不照搬國外范式,“用我們的歷史、我們的美學、我們講故事的方式,讓年輕人愿意走進老建筑”。
古建筑的活化已經(jīng)有跡可循。顏料會館是西城區(qū)“會館有戲”項目的核心場地,自2021年修繕后,每周都有民樂、相聲、戲曲演出,周邊有餐廳和咖啡館,羅嵐書店每周辦讀書會,再加上這部駐場戲劇,這座老建筑以全新的方式被激活。
從有想法到首演,這部戲只用了三個月,首演至今的每一場,苗九齡都在現(xiàn)場,邊看邊調(diào)整。他形容自己是一旦開工就徹底投入的人,“排練的時候,每天改本子到凌晨,隨時能把新點子加進去,甚至推翻之前的設定重新寫。效率低了,反而容易散,高密度創(chuàng)作、調(diào)整,出來的東西才夠緊實”。
“戲劇從來不是飄在天上的東西,它要落地,要和人發(fā)生關系,要讓大家看完之后覺得,原來幾百年前的人,和我們想的也沒那么不一樣。”苗九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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