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進步或許是炫目的，但必須堅持人的本位，把人放在技術之前。

▲“內卷式”職場文化必然走向終結。圖/IC photo

文 | 江城

據《南方都市報》報道，近日，移動辦公平臺“釘釘”員工發布的萬字離職信《置身釘內》刷屏網絡，引發職場群體廣泛討論。

6月8日，釘釘原副總裁、AI表格負責人馬銳拉在個人公眾號發布《置身釘外》一文，分享了自己讀完爆款長文《置身釘內》后的所思所感。馬銳拉稱理解“那種高壓，那種努力之后沒有結果，那種頻繁匯報、高速迭代、不見起色的循環，我知道”，同時透露自己已于5月15日正式辦完離職手續，離開釘釘。

這篇《置身釘內》的影響力已經遠超一篇普通的內部吐槽。人們不禁問，為何這篇文章引發了共鳴？

不只是一份產品診斷書

有必要簡述一下《置身釘內》這篇文章的內容。這篇文章分八卷展開，依次圍繞發心、定位、設計、用戶、敏捷、秩序等維度，完整復盤了ONE項目從立項到收縮的全過程。

ONE的原始構想，是用AI把釘釘里散落各處的工作信息重新聚合，“讓人找事變成事找人”。但多重目標疊加、用戶定位模糊、發布會倒排工期，最終讓這款發布首周DAU沖上300萬的產品，在第二周就出現留存斷崖下跌，進展不佳，被逐漸邊緣化。

但是僅僅技術性復盤，恐怕不會產生這么強的出圈效應。更值得關注的是，其實還有背后的“文化因素”。

比如，文章提到，老板滿意這個產品，因為進程全部“可視化”；但是員工抵觸強烈，隱私透明化，一舉一動被系統記錄， 沒有喘息空間，所有未讀、遺漏全部被AI扒出來公示。

再比如，文章提到，該產品根據任務優先級進行推送，又按職級加權，結果高管、部門負責人發起的消息天然優先級更高，卡片永久置頂；普通平級同事、基層員工的協作消息極易被折疊下沉。

也正如文章總結，這款產品消除了所有“職場緩沖灰度”，產生了優先級算法的“官本位碾壓”——而這些，其實都是一種文化層面的照妖鏡。

算法或許沒有傾向，但設計算法的人卻未必沒有。當技術把職場權力關系寫成代碼，隱藏在職場那套心照不宣的等級秩序，就被赤裸裸地擺上了臺面。該產品照出來的，不只是一個產品的失敗，更是職場里那套管控文化的真實呈現。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一款旨在提高職場效率的產品，自己卻也被職場的無效內卷所掏空。比如文章提到團隊兩條匯報線互不隸屬，分歧議題反復上會拉扯；項目內部層級分明，用戶真實問題很難向上傳導；加之工作強度極大，無限加需求、無限改交互、無限推翻重來，導致全員處于無盡的無效返工，等等。

從這些就不難理解這篇文章為什么能出圈。它不是講技術細節，而是在講每一個在大廠打過工的人都似曾相識的處境：明明很努力，方向卻是錯的；明明在解決問題，自己卻也成了問題的一部分。這種共鳴跨越了行業和崗位，戳中的是許多職場人的集體疲憊與困惑。

已不合時宜的職場邏輯

而這篇文章出圈的另一個原因在于，今天的職場生態真的變了，人們對于職場權益的被侵蝕已經積蓄了相當的不滿。

如果說在過去，那種高壓式的管理文化還能以“拼搏”“狼性”“創業精神”為名自我合理化，那么在越發強調員工福利、職場生活平衡的今天，這套敘事的說服力已經所剩無幾。

2025年，政府工作報告首提整治“內卷式”競爭，自此，“反內卷”成了全社會的高頻詞匯。

正是在此背景下，一些大型企業也開始有所動作。有的發文要求減少職場中的“表演式工作”、強制員工18點20分下班，有的要求強制雙休，強制員工21點下班等，都引發了輿論廣泛關注。

平心而論，高強度的工作時長未見得就會很快從職場里消失，但這種浪潮其實已形成一種社會共識，成了人們審視企業管理是否合理、評判職場文化是否健康的新標尺。

而《置身釘內》這篇文章，以沉重的講述，既宣告了產品的失敗，也講清了這種“內卷式”職場文化必然走向終結的內在邏輯：它是被打工人用腳投票否決的，是被社會強烈的反彈沖毀的。

這或許才是文章最值得咀嚼的地方，它出現的時間點，正好印證了一個時代情緒的轉折，這里有打工人自發的抵制，也有“置身釘內者”自己的不認同。

從這個層面說，該產品失敗可能也有必然，這不是通過項目管理就能挽救的事，而是社會觀念水位出現變遷，這種強勢的、缺乏邊界感的產品邏輯和管理哲學被徹底“拋棄”了。

永遠不能忽視“人”

閱讀《置身釘內》，能明顯感覺到團隊的焦慮：要直面國內外同行的競爭，要面對突飛猛進的AI進步，他們生怕掉隊。

而這種情緒相信也是共通的。在瞬息萬變的當下，很多企業都強調如何保持競爭力，實現“自動化”“更高效”“更低成本”，如何求變生存。但這個故事或許也說明了一個顛撲不破的道理：所有忽視“人”的緊追狂奔，最終都是欲速則不達。

這或許就能提供一種對照，技術進步是必然，但必須堅持人的本位，把人放在技術之前。畢竟，技術是為人服務的，如果技術帶來人的福利消減，人的自我主體性喪失，那么顯然是跑錯了方向。

一個項目失敗收縮了，有參與者離職了，公司也表示“培育開放、包容、多元的工作文化”。但反思不能局限在“內網”，也不能停在紙面。

如何在擁抱技術的同時，守住對人的基本尊重，如何在追求效率的同時給員工留出喘息余地，如何讓組織的運轉不以消耗人的尊嚴和空間為代價——這些問題，不只屬于某個企業或行業，而是每個用人單位都應認真對待的事。

撰稿 / 江城（媒體人）

編輯 / 柯銳

校對 / 張彥君

值班編輯 / 劉春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