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的脈絡,并為讀者呈現“70后”一代人復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在20世紀80年代,在淮海市的運河南岸,正式工很重要;在20世紀80年代,在淮海市的運河南岸,這樣的事情完全可以這樣發生。一旦“正式”,雖然你還在南岸,其實已經是北岸的城里人了,售票員的身份就此過了河。到了21世紀,初平陽、楊杰和易長安坐在北京城南鑼鼓巷的一家茶館的屋頂上,回首父輩的往事,易長安覺得父親這輩子唯一值得同情的事就是這一件。
“ 如此荒唐的事情竟也成了。”易長安轉著手里的德國黑啤,抬頭到灰蒙蒙的夜空里找星星。“他被嚇著了;他們都被嚇著了。才二十年,世道變化簡直是個夢。如果現在誰還拿通奸這種破事來要挾,你會覺得這人是個瘋子。不要臉也就罷了,你都不好意思——這事算個屁啊。 ”
楊杰說:“有幾個能像你這樣活得與時俱進。 ”
“別說我,誰也保不準自己一屁股屎。 ”
三個人在南鑼鼓巷的屋頂上笑起來。偽證制造者易長安現在混得很好,“用”過的女人比他信誓旦旦要“掙回尊嚴”的父親還多,但他和父親的區別在于:他靜下心來想她們時,會有一種霧氣般縹緲的愛。愛很抽象,他習慣性的表述是:想到她們時,我不愿意靠前,我只心疼。至于專治水晶工藝的老板楊杰,其私生活,初平陽知之不多;不是對楊杰本人的生活知道得有限,而是對楊杰所處的整個中產階級的生活知之甚少,他不知道他們如何處理情感和性,不知道他們如何處理男人和女人。
二十年前的運河南岸不存在這樣的灑脫、對話和質疑,易培卿等人乖乖地遵照指示做好了一切。他從圖書館的辦公室里搬出來,坐進了院門口的小屋里。在一張從小學校搬過來的舊課桌前,他要問清楚所有打算進來的陌生人所為何事,讓他們出示有效證件或者簽下名字。他負責把所有信件分發到身邊的一個個木頭小格子里。現在因為出門頭不會仰得那么高,他不再扣風紀扣,這樣下巴和喉結更舒服一些;皮鞋也經常忘了擦,為了走路和坐下來養腳,更多時候穿老婆做的千層底布鞋;他和街上那些倚門的女人不再高調調情,還會招呼,但主要是在沉默的狀態下成就好事;他更加嚴重地想到老婆的過去,想到“用”,想到“尊嚴”,但是酒量變小了,打老婆下手越來越輕,次數也越來越少,他把對男女之事的理解從外向內轉,往心里去,就像挖個坑把它埋在里面。一年后,他在文化站門口再次見到已經轉正的售票員的丈夫,他從小屋里出來,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勾動四根手指讓后者靠過來。當那個志得意滿的大塊頭走近,他靠近他左耳朵,小聲說:
“你老婆的叫聲毫無美感,在音階上缺少必要的過渡。 ”
這話說得相當惡毒,不是易培卿的風格。但他實在太恨那家伙,他覺得他過分了,讓老婆踩著別的男人的兩腿之間往上爬,還把他多年的積蓄全弄光了,然后成了看門的。職位變了,工資也跟著縮水,事后第一個月工資拿到家,易長安他媽才確信出事了。之前從家里拿錢,她還以為是要借給做生意的朋友臨時周轉,原來是去還風流債。兩人在臥室里吵起來,易培卿如實交代還不算完,老婆覺得委屈,把她看在眼里的多年來他的花花事全抖了出來,一件件一樁樁,多得易培卿自己都吃驚,這些年原來自己挺忙啊,喝完酒打完老婆依然沒閑著。他們的后半夜吵架,易培卿被記錄在案的風流史,易培卿本人聽進去了多少,他兒子在隔壁就聽進去了多少。二十年前在隔壁的易長安聽得眼冒金星,恨不得到廚房拿了菜刀替母親報仇。他咬牙跺腳地對著墻說:
“狗日的真流氓!要不是親爹就好了! ”
對父親的這個論斷一直持續到21世紀,易長安成了一名鄉村中學的英語教師。有一天他上完課準備去看一個女孩,在離校門五十米外的岔路口,突然不知道該左拐還是右拐,因為左和右各通向一個女孩的家。他在岔路口蹲下來點上一根煙,一邊抽一邊罵自己:狗日的真流氓。然后想起當年對著一面墻罵隔壁的父親。在那根煙抽完之前,他用一枚硬幣幫自己決定了拐彎的方向。過兩天又到岔路口,他再拿出那枚硬幣時,又一次罵自己是個流氓。接著,他想,難道我們爺兒倆天生真的就很流氓嗎?要是所有男人里只有我和易培卿兩人流氓,那他只能是我親爹。要么他就不算那么流氓——可是,易培卿不是流氓又是什么?他把我媽的一輩子都糟蹋了。
時間改變一切。運河南岸的花街在21世紀里雄赳赳氣昂昂地往前走,一切都在變。花街在往新里變,往時髦和現代化里變,往好日子里變,新樓和新房子一覺醒來就冒出來,很多人只有穿上了品牌的衣服才好意思出門,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懶得掛小燈籠,都懶得躲,她們光明正大地坐在胡大成開的美容院和洗腳房里,大冬天也穿著超短的小皮裙,男人們可以隔著玻璃在門外就開始挑選,從她們的光腿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上審美,直到你對哪一個滿意。易培卿也在變,老了,徹底退休了,頭發少了肚子大了。他從文化館(20世紀90年代后期,運河文化站升格為大運河文化館。新任站長在升格申請報告中寫道:為了跟上時代的步伐,為了與時俱進)的門衛小屋里走出來,對著夕陽扶住老花眼鏡,覺得太陽落在了東邊。他真的覺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有些老了,比如常常想不起來自己的下身,想起來的時候也常常覺得褲襠里輕飄飄的如同灰燼。他在退休之后又被返聘回來繼續負責門衛和傳達室工作,因為這樣文化館里就可以省掉一部分開支。
(未完待續)
如果你喜歡本文,請分享到朋友圈
想要獲得更多信息,請關注我們
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