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張杰
仰韶文化,距今約7000年至4700年,主要分布于黃河流域中游地區,是我國發現和命名最早、分布地域最廣、延續時間最長的史前考古學文化,被學界普遍認為是中華文明的“主根脈”。
6月10日,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長、二級研究員魏興濤登上2026名人大講堂,以《中華根脈:文明探源中的仰韶文化》為題,在四川旅游學院開啟了一場精彩的講座。2026年5月起,名人大講堂再度起航,以“文明回響”為主題,沿“文明的星空——江河的對話——多元的融合”三大單元脈絡,推出14場沉浸式系列講座。本次講座是該系列講座第二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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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興濤在講座中
魏興濤畢業于北京大學考古學文博學院,是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家,曾主持國家文物局“考古中國·中原地區文明化進程研究”重大研究項目,研究方向為新石器時代考古與文明起源研究,成果卓著。
講座中,他分五個部分系統展開:從中華文明溯源歷程與仰韶文化的重要地位講起,進而以聚落考古成果實證其社會發展水平,重建仰韶文化的文明化進程,拓展到對川西地區的傳播影響,最后落腳于傳承中華文明的根與魂,帶領觀眾深入認識這支史前核心文化如何孕育了早期文明。
十個維度看仰韶:為什么它是中華文明的“主根脈”
何為仰韶文化?魏興濤首先詳細介紹說,“仰韶文化是主要分布于黃河中游地區的一支重要的新石器文化,距今約7000—4700年。這一史前考古學文化是我國發現最早、發現和發掘遺址最多、分布地域遼闊、延續時間長、影響十分深遠、內涵極為豐富的新石器文化。近年來隨著仰韶文化材料的增加和研究的深入,也將仰韶文化大體分為初、早、中、晚四個時期,其中初、早期可大致歸于一大發展階段。”
魏興濤接著從十個方面系統闡述了仰韶文化的重要地位。他指出,1921年河南澠池仰韶村遺址的發掘,是中國現代考古學的開端,這次科學發掘實證了中國存在發達的新石器文化,發現了“中華遠古之文化”,打破了當時“中國無石器時代”的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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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現場
魏興濤說,仰韶文化是分布范圍最廣的史前文化,涉及河南、陜西、山西、河北、甘肅、青海、湖北、寧夏、內蒙古、四川、北京等10多個省份。魏興濤估算,仰韶文化遺址總數超過一萬處,僅河南省就多達3000處。同時,仰韶文化延續時間極長,從約7000年前開始發展時間跨度超過兩千年。他介紹說,有學者甚至將這一時期命名為“仰韶時代”,在考古學上長期充當時間標尺的角色。仰韶文化與中原龍山文化及夏商周文化地域相同、自然條件一致、文化傳統一脈相承,是奠定中華文明優秀基因的重要文化。魏興濤說,作為仰韶文化的核心成就,仰韶文明是中華文明噴薄而出的第一道曙光。
此外,魏興濤還從文化記憶的角度談了仰韶文化與“華夏”族稱的可能關聯。他分析說,仰韶文化以秦嶺華山為中心區域,彩陶華麗,紋飾中大量出現花瓣紋。他推測,這些文化元素在史前民族記憶中留下了深刻印記,“比如說我們的姓氏一代一代是怎么來的,我相信不會傳錯。同樣咱們是華夏族,也不會隨便取一個名字。”魏興濤認為,史前影響最大的文化就是仰韶文化,“在民族記憶中能夠留下最深印記的,我個人感覺是仰韶文化。”
在文化格局上,仰韶文化的影響至為深遠。魏興濤引述了嚴文明先生提出的史前“重瓣花朵”格局——中原地區居于“花心”位置,四面各區域文化如花瓣環繞。他還指出,費孝通先生1988年提出的“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理論,正是建立在大量考古成果的基礎之上。
從西坡到雙槐樹:聚落考古揭示文明化進程
在講座的核心部分,魏興濤通過對一系列關鍵遺址的系統梳理,勾勒出仰韶先民從簡單社會邁向早期文明的清晰軌跡。
仰韶文化早期,聚落呈現“凝聚式、向心式”布局。以西安臨潼姜寨遺址為代表,房子分為大、中、小型,環繞中心廣場分布,房門朝向中心。魏興濤近年來主持發掘的靈寶城煙遺址,發現了距今6500至6400年的防御性環壕與夯土墻組合遺跡,以及中國最早的帶回廊圓形建筑,面積達150多平方米。“這種防御設施的出現,說明社會有了剩余價值,有一部分重要的人物需要做防御了,這是聚落分化的體現。”他分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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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興濤在講座中
到了仰韶文化中期,靈寶西坡遺址的發現更令人關注。這里發現了面積達510平方米的方形建筑,魏興濤判斷它顯然不是普通居室,而是首領居所或公共活動空間。與宏大建筑形成對比的是墓葬:西坡墓地中大墓面積達到17平方米,是同時期黃河流域乃至全國最大的墓葬,但墓中隨葬品并不多。魏興濤說,這體現了“重貴輕富”的特點——社會地位很高,但并不以財富陪葬來炫耀。
在此階段,社會發生了深刻變革。魏興濤以北陽平遺址為例說明,早期那種向心式的統一布局被打破,聚落內部劃分出不同的房子組合,每個組合內部又有大、中、小型房子的差別。這表明社會單元已經從氏族向家族轉變,家族之間和家族內部都出現了明顯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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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興濤在講座中
在仰韶文化晚期,文明化進程進入關鍵階段。魏興濤詳細介紹了鞏義雙槐樹遺址的驚人發現:三重環壕構成的強大防御體系、帶有甕城結構的圍墻、“前朝后寢”的院落布局、坐北朝南的定制朝向,以及圍墻上一門三道的門址結構。他解釋了“一門三道”的深意:在都城中,中間是皇帝走的,兩邊是文武大臣,用門道把人分開了。他指出,這種規制可以從故宮一直往前追溯,經殷墟、二里頭直到距今5000多年的雙槐樹遺址,已有體現。
綜合考古材料,魏興濤判斷,距今約5300年前的仰韶文化晚期,以鄭州西北雙槐樹一帶為代表,已經邁入了文明社會的門檻,成為與良渚文化年代相同、中國最早形成的區域文明之一。而在更早的仰韶中期,靈寶鑄鼎塬一帶已經出現了“古國”或“準古國”的政治形態,屬于年代最早的帶有古國特征的政治體。
彩陶西傳千里:仰韶血脈如何滋養古蜀文明
魏興濤在講座中還將研究視野轉向四川,用一系列考古證據勾勒出仰韶文化向川西高原傳播的清晰路線。他指出,歷年來在四川西部的阿壩、甘孜、雅安等地發現了大量以彩陶為代表的仰韶文化因素遺存,分布在岷江上游等區域。漢源縣是四川史前彩陶分布的最南端。魏興濤逐一介紹了四個具有代表性的遺址:茂縣波西遺址出土的彩陶缽等器物,其形制、紋飾與黃河流域仰韶中期的文化面貌高度一致;茂縣營盤山遺址出土了小口瓶等典型彩陶,還發現了陶塑,與仰韶文化中常見的陶塑傳統一脈相承;馬爾康孔龍村遺址是目前川西地區發現年代最早、規模最大的新石器時代中心聚落,出土了尖底瓶、彩陶等典型器物;金川劉家寨遺址則揭示了馬家窯文化向南方分布的整體面貌,遺址中制陶業遺存十分豐富。
更關鍵的是生業經濟的證據。魏興濤指出,這些川西遺址中發現了以黍、粟為主的農作物遺存,以及收割用的石刀,說明這群人吃的糧食、用的工具都與黃河流域仰韶先民一脈相承。
魏興濤由此勾勒出一條跨越千里的文明傳播鏈條:從仰韶文化到茂縣波西遺址、營盤山遺址,再到什邡桂圓橋遺址,最終到達成都平原的寶墩遺址。講座尾聲,魏興濤總結道,仰韶文化體現的連續性、包容性、創新性、統一性與和平性,共同構成了中華文明的根與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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