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借一摞泛黃的“僑批”，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掀起了一股“潮汕熱”：潮汕阿嬤葉淑柔半生守候著書信往來的“阿公”。孫子曉偉遠赴泰國探尋真相，卻發現在阿公鄭木生去世后的18年間，與阿嬤書信往來的，是素昧平生的另一位潮汕女性謝南枝。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愛情、親情、友情、鄉情、故土情……在以“僑批”為核心的線條下，塵封半世紀的大陸與南洋往事徐徐展開。

觀影者無一不揉著眼眶，任情感澎湃。反倒是我，一個土生土長的汕頭人，愣是沒有因此走進影院一步。我的理由“相當”不是理由——因為我有現實版的阿嬤。我的外婆，就是影片中活生生的“淑柔”。外婆林惜花，祖籍汕頭澄海隆都鎮。她在上世紀30年代末生下了舅舅黃穩先，肚子里剛懷上我的母親黃御貞時，外公即登上樟林紅頭船，出海奔赴泰國“討生活”。

“討生活”是為了讓家里人過上好生活。只是外婆朦朧綺麗的夢還沒生成，卻接到“僑批”送來的噩耗：外公在泰國做苦力時，赤腳踩到鐵釘，因沒有錢醫治，感染破傷風導致身亡。

母親成了遺腹女。她出生之后，認知世界里缺失了父親這一角色。南洋的悲慘故事影響了她的一生。此后，在泰國僥幸活下來的遠房親人們，幾十年來通過“僑批”，與鄉土鄉親緊密維系。僑批行業恪守“一件也不能缺，一分也不能少，一天也不能慢”的準則，以信義守護每一份托付。直到我記事起，還時不時聽聞有泰國親戚寄錢來，那已經成為一個傳統。盡管數額不多，那一刻外婆臉上總綻放出笑容?，F在想來，那該是一份多么復雜的情感。

對，汕頭是我國著名的僑鄉。因其歷史地理沿革的變化，這里將之統稱為潮汕（區域）。潮汕地形為丘陵，地狹人稠，資源緊張。19世紀中葉之后，伴隨著近代中國小農經濟的破產，潮汕人大多外出謀求生路。第二次鴉片戰爭，中國國門進一步被迫打開，清政府允許西方各國在華招工，潮汕民眾更是掀起了坐著紅頭船“下南洋”的移民浪潮。

“僑批”的產生與潮汕當時的歷史背景相關。早在1946年，饒宗頤先生在《潮州志》中，從起源的角度對僑批做了界定：“溯批業之源起，乃由水客遞變。潮州對外交通原肇唐宋，昔年帆船渡洋，一往復轍須經歲，華僑信款率托寄于常川來往水客，其信函俗名曰‘批’。浙閩語言同源，閩南至今仍以批稱書函?！?/p>

在潮汕方言中，“批”就是“信”，由家書和匯款組成。“僑批”就是海外的華僑通過水客和僑批館、僑批局等民間渠道，寄回僑鄉的家書或簡單留言的匯款。

僑匯與移民書信

在潮汕，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或親或疏的海外關系，都與“僑批”打過交道。親人在海外打拼，稍有積蓄，便迫不及待地連同問候平安的書信寄回家鄉，以接濟妻子、贍養父母。潮汕地區曾流傳一首民間歌謠：“批一封，銀二元，叫妻刻苦勿愁煩……待到賺有猛猛歸家來團圓”，由此可見，“僑批”是維系海外華僑與國內僑眷親情的重要紐帶。

不止潮汕，內地一些地區的民眾，都有“下南洋”的經歷。著名作家劉以鬯在《椰風蕉雨：南洋故事集》里，就以獅城、馬來等風土光景呈現了華人下南洋的日常百態。這些似歸平淡卻高潮迭起的故事，為他日后創作《酒徒》《對倒》等經典作品打下了根基。

《椰風蕉雨：南洋故事集》，劉以鬯 著，梅 子 編，四川人民出版社2022年出版

所以，《給阿嬤的情書》，還有“僑批”，對我毫不陌生，因為我們從小就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

據班國瑞、劉宏合著的《親愛的中國：移民書信與僑匯（1820-1980）》書中資料顯示，中國第一家僑批業公會是光緒年間（1875-1908）在汕頭成立的南僑批業公所，1926年改名為汕頭僑批同業公會。

《親愛的中國：移民書信與僑匯（1820-1980）》，[英]班國瑞 劉宏 著，賈俊英 譯 ，張慧梅 審校，東方出版中心2022年出版

應該說，批局在僑鄉地區及中國整個國民經濟中發揮了關鍵作用。以潮汕為例，19世紀最后的25年，151萬移民離開汕頭前往東南亞。在鼎盛時期，潮汕批局辦理每年達200多萬元的僑匯，占海外僑匯的80%。1919年，每艘抵達汕頭的船上約有六萬元僑匯。1921年以前，潮汕僑匯一年達數千萬元，1921年以后達到一億甚至兩億元。1947年，潮汕收到僑匯199萬港元，價值近1.2億港元。從1947年到1949年，僅汕頭一地收到的信件就超過500萬封，其中包括1947年12月的14萬封。

黃清海、沈建華所編著的《烽火僑批：華僑抗戰印記》，收入了很多“僑批”，其中有不少來自潮汕。

《烽火僑批：華僑抗戰印記》，黃清海 沈建華 編著，福建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

書中我看到一份特殊的回批抄件，系1946年6月2日發出的信箋：“本鄉族人寄來函與暹鄉僑總會書，抄自雪蘭莪從勝老叔致建興老信?！边@是中國抗戰勝利后，旅居馬來亞的華僑接到家鄉澄海程洋岡仙美鄉來函，把家鄉在抗戰期間遭受到的嚴重損失抄錄下來，作為向華僑總會的情況報告書。

來函如此介紹家鄉慘狀：“自我祖國抗戰以來及至和平后，本鄉變遷頹落，與別處不同，流離失散慘重，使旅居海外鄉僑聞之極為關懷梓里，僑眾非常浩嘆矣！”

信中還一字一句記下了日本侵略者的罪狀：“接族老鄉政之承云，我鄉年來遭斯國難，死亡眾多，現在住鄉男女僅存式佰三十余人?！毙拍?，鄉里耆老提出：“故矯略移賑款非得也，伏愿諸位發揮努力，再接再厲，繼續捐資以濟貧困，同時對防盜與學校兩辱，亦望設法籌助。我族庶有豸焉，分賑等人數銀碼呈鑒，肅此并禱旅安！”

“僑批”內容一般涉及普通中國移民及其后代的生活情況。報平安是主題，有些也談及西方文化和生活方式。

這封“僑批”的可貴在于，鄉親籌措賑款時，想到了學校，“對防盜與學校兩辱，亦望設法籌助”。潮汕是耕讀傳世的海濱鄒魯，即使到了困苦時期，人們仍然重視教育，把未來寄望于下一代。信中的程洋岡仙美鄉與我外婆故鄉隆都鎮上北村相隔八公里，同屬一個區域。那個年代人們的生活詳情，從“僑批”中可窺見一二。

保留在地文化遺存

僑批業促進了粵東和閩南大部分沿海地區的發展，影響巨大。

比如在文化普及方面。記得小時候，不識字的外婆與國外親戚的書信交流，往往是由別人代寫的。這些代筆者可能是鄉里有學識的人、學校老師，或是專業的寫批人。通信提升了外婆她們的文化程度。她慢慢地也認得一些字，能看信，能哼“歌冊”（一種用潮汕方言唱故事的民間藝術，屬于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最重要的是，外婆知道要攢學費，讓我母親進學校讀書，提升文化水平，為未來自身參與社區和國家事務創造機會，從而改變自己的命運。事實證明，在這一點上外婆實現了自己的愿望。

又如在公共設施建設方面。僑批匯款除了接濟親人外，還被用來資助建立新的道路、橋梁、醫院，進行醫療保健和公園建設。1922年，一場流行病爆發后，泰國一位華人慈善家就捐贈了20萬泰銖，在潮汕修建了一所鄉村醫院，救死扶傷。

還有記錄和保留在地文化遺存方面?！皟S批”不是文學作品，沒有夸張的修辭和修飾，只是通過普通民眾的視角觸及社會、經濟、環境及政治，是一種獨特而“不可再生”的文化資源。“僑批”里邊包括民間歌曲、詩歌、奇聞軼事和英雄傳奇，保存了原本無法檢索到的民族志信息，同時也保存了以沿海地區為主的普通中國民眾在19世紀和20世紀如何表達自己的語言證據。從某種程度上說，“僑批”創造了民族多樣性的文化。

在觀念和認知的影響方面。下南洋的華人接觸到當地新的習俗、觀點和制度，改變了自身對傳統社會的看法，如對女性教育、對公平稅收等社會事務的固有認識。這些在“僑批”家書中都有所反映。因此，“僑批”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僑民僑鄉的性別政治和代際政治。

僑史界的“敦煌文書”

如果說，僑批業最初是基于血緣、地緣和方言群建立起來的一種網絡，是聯系華人移民、家庭、家鄉和國家的一種不可或缺的機制，后來則發展為依托貿易和金融而飛速壯大的國際貿易，成為現代中國跨國經濟產生和發展的關鍵基礎。一些歷史學家將僑批貿易與清朝的洋務運動相提并論，認為僑批貿易先于并延續了洋務運動，并以勝利告終。還有歷史學家認為“僑批”是中國第一個國際金融機構，它“單槍匹馬”改變了中國東南港口的經濟。

不管怎樣，“僑批”為我們了解現代中國提供了一個獨特的窗口，從邊緣僑鄉和基層社會的新角度展示了中國的發展變遷。

20世紀二三十年代僑批業發展進入了鼎盛時期。20世紀70年代末，國內私營僑批業歸國家銀行管理，紙質“僑批”退出了歷史舞臺。

僑批業雖然消失了，但是這150多年間所形成的紙質“僑批”卻由于其特有的文獻價值與歷史價值，成為珍貴文物，日益受到重視，被譽為“僑史界的敦煌文書”。

2000年饒宗頤先生曾針對僑批的價值闡明：“徽州特殊的是契據、契約等經濟文件，而潮汕能夠與它媲美的是僑批，僑批等于徽州的契約，價值相等。來自民間的僑批記載翔實，內容豐富，從中可以了解到祖國與僑胞居住國的國情、僑胞故鄉的鄉情、僑胞家庭的家情和僑胞與他們眷屬的親情，是研究社會史、金融史、郵政史以至海外移民史、海外交通史、國際關系史的歷史資料，與典籍文獻互相印證、補充典籍文獻記載之不足，可謂是繼徽州契約文書之后在歷史文化上的又一重大發現。”

由于僑批的重要價值，“僑批檔案——海外華僑銀信”于2013年6月成功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成為人類共同的記憶遺產。

2020年，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與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展開合作，啟動編輯出版名為“潮汕僑批集成”的大書。截至目前，《潮汕僑批集成》共出版了四輯139冊，匯集了超過12萬封僑批資料。這里邊，包含了外婆那一代人與南洋“番客（指出國謀生的人）”的紙上情感往還。

《潮汕僑批集成》第四輯（全31冊），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 編，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年出版

一封“僑批”就是一個故事。是血淚，是歡笑，是情感維系，也是生命的延續和傳承。如果說，因了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的熱映，喚起了很多人對“僑批”的興趣，喚起了人們對那一段璀璨且獨特的歷史資源的好奇回望，那么，這是電影最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