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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蔚岡
成立5年的 Anthropic,營收的年化運行速率在2026年中已逼近450億美元,這是最近媒體透露的消息。這是一家幾乎從零起步、靠賣大模型能力賺錢的公司,用極短的時間走到了許多老牌軟件巨頭幾十年才到的位置。
一個可供佐證的參照是:同樣做到450億美元上下的年營收,微軟花了約30年(1975年創立,2006 財年前后達到),谷歌花了約14年(1998年創立,2012年達到),Anthropic只用了5年。30年、14年、5年,不斷縮短的曲線是這個行業增長之猛的注腳。
不妨做一個假設:如果這家公司不是生在舊金山,而是生在中國,它今天的營收會是多少?
我的判斷是遠到不了這個量級,而且差得不是一點半點。更要緊的是,差額衡量的并不是技術,中國未必造不出同樣水準的模型。它衡量的是另一件事:一個國家為智能付費的能力。
約束中國大模型的因素通常被歸結為供給端:算力夠不夠,芯片卡不卡。但需求端在今天被嚴重低估了:用戶愿不愿意、能不能夠為它付費。這一端可能是一道更深的坎。
瓦特的煤斗
工業革命以瓦特發明蒸汽機作為象征的故事,早已為人熟知。但少有人追問:瓦特究竟是如何把改良后的蒸汽機推廣到生產中去的?
答案可能出乎意料:瓦特不是以售賣機器的方式獲利,而是按效果收費。他向礦主收取的是一筆按節省煤耗計算的費用:以當時通行的紐科門機為基準,算出同等工作量下2臺機器的耗煤差額,再從中提取大約三分之一作為專利使用費。客戶支付的不是機器的價錢,而是它省下來的成本。
這套辦法能跑通有兩個條件。一是煤耗可以被精確計量,噸數擺在煤斗里,誰也賴不掉。二是買賣雙方對效果的信心并不對等。瓦特深知自己的機器確實能為礦主省煤,礦主卻將信將疑。這種不對稱讓按效果收費成為對雙方都劃算的安排,瓦特用它打消了礦主的疑慮,也讓自己分享到了省下的煤錢。
瓦特的真正幸運,不在于蒸汽機這項發明本身,而在于這項發明的產出恰好可以用煤來標定。一項技術能不能收到錢,歸根到底取決于它創造的價值能否找到一把公認的尺子。
這個古老的問題,今天以新的形式回到了中國大模型面前,但形勢更加嚴峻。大模型出售的是人類商業史上第一種被大規模生產、卻始終找不到計量單位的商品:智能。它沒有煤耗那樣現成的尺子,買賣雙方的信心也往往是反的,用戶對它能值多少錢,比廠商更沒有把握。
回到供給和需求這兩端,我們會發現它們的難度并不對稱。
供給端的算力短缺雖然棘手,卻是一個有明確解法的工程問題:缺芯片就想辦法造芯片、買芯片、用更多的次級芯片堆疊。這個問題可以被計量、被規劃。
需求端的付費卻沒有清晰的解法,因為它卡在一個更根本的地方:智能這件商品,找不到自己的煤斗。一個模型即便擁有充足的算力,若訓練出來后沒有人愿意為它持續付費,再強的算力也只是在把錢燒成熱量。
本文要談的正是被算力敘事蓋住的這一端。
一條失效的舊路
中國用戶不愛為軟件和服務付費,這不是新觀察。整個互聯網時代,中國始終沒有跑出一家規模可觀的SaaS公司,單純靠服務收費的企業也普遍長不大。微軟在華營收長期與其全球地位不相稱,盜版一度遍地,都是這類現實的注腳。
但現象背后藏著一條更長的線索。盜版也好,SaaS企業長不大也好,根因在同一處:中國的商業傳統,為有形之物付費天經地義,為無形之物付費卻始終勉強。一臺機器、一袋米、一部手機,價值看得見摸得著,客戶付錢順理成章。一段代碼、一項服務、一份知識,價值懸浮在空中,客戶付費就總覺得虧。
這不是某一代人的吝嗇,而是一種延續已久的定價文化:我們擅長為物定價,不擅長為服務定價,尤其是智識。
互聯網恰好用一條巧妙的路——廣告,繞開了這個難題。它的財務邏輯建立在一個特殊的成本結構之上:互聯網產品的邊際成本趨近于零,多服務一個免費用戶,幾乎不增加額外開支。“先用免費圈住海量用戶,再把用戶的注意力賣給廣告主”在算術上是成立的。用戶不必為看不見的服務掏錢,他們的注意力本身被打包賣給了第三方。
“羊毛出在豬身上”,無形之物難以定價的尷尬,被廣告這層巧妙的轉嫁悄悄抹平了。這條路也支撐了中國互聯網20年的繁榮。但它有一個隱而不宣的關鍵前提:邊際成本必須趨近于零。
大模型恰恰打破了這個前提。每一次推理都在真實地消耗算力和電力,邊際成本是實打實的正數。廣告那套“規模換變現”的算法在大模型這里反轉了:免費用戶越多,虧損越大,而不是成本越攤越薄。
繞開付費意愿的那條老路就此走不通了。被抹平20年的老問題——如何為無形之物定價,重新浮出水面。
收費的現狀:從紅包大戰到三檔訂閱
真正走到直接向用戶收費這步,國內大模型目前又做得如何?
我們目前看到的圖景可能是矛盾的。一方面,主要廠商已經搭起了收費的架子。以豆包為例,它把訂閱分為三檔:標準版每月68元,主打輕度辦公;加強版每月200元,開放數據分析和多輪深度推理;專業版每月500元,面向企業和專業創作者,提供模型微調和優先算力通道。這種階梯定價本身是成熟的商業設計,其他廠商也各有分層,付費的形式已經齊備。
但另一方面,真正愿意持續掏錢的用戶規模,遠不足以撐起模型的成本。更值得玩味的是廠商自己的動作。
今年春節,阿里、百度、騰訊、字節先后拿出紅包和免單,行業投入合計超過80億元。一邊在C端立起付費的價目表,一邊又用巨額補貼把用戶重新拉回免費的軌道,這本身就說明,定價表上的數字還無法靠自身的吸引力站穩。
在開發者一端,“價格戰”更為直接。各家旗艦模型的API調用價格一路下探,DeepSeek把單價壓到同行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疊加各大云平臺動輒數月的免費額度,調用大模型的邊際價格被壓到趨近于零。
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反轉:模型的每一次推理都存在真實成本,廠商的報價卻在向零滑落。賣方在用賠本的價格,去對沖買方根深蒂固、不愿為無形之物付費的習慣。
這幅圖景描繪起來就是:收費的形式已經建立,收費的能力尚未建立;價目表掛出來了,可定價權不在廠商手里。問題的根子不在于會不會定價,而在于智能這件商品本身,難以讓用戶心服口服地認賬。這就要回到它最棘手的一個特征。
看得見與看不見
是不是可以就此斷定,中國用戶不愿為無形之物付費,大模型在中國就沒有出路?
下這個判斷或許還言之過早。過去十年,中國C端的付費習慣其實發生了真實的遷移。視頻網站的會員、網絡文學的訂閱、各類知識付費產品,都是從“白嫖”的土壤里一點點培育出來的。最有說服力的是游戲,中國是全球規模最大的游戲付費市場之一,玩家為虛擬道具一擲千金毫不猶豫。
可見,中國人不是不愿付費,只是不肯為感知不到價值的東西付費。游戲里的付費能成立,是因為一刀切下去的傷害加成、一身皮膚帶來的體驗,玩家立刻能感受到。
這里藏著一個比“產品力”更冷峻的難題。19世紀的法國經濟學家弗雷德里克·巴斯夏提出過一個著名的區分:看得見的與看不見的。一筆開支帶來的直接后果是看得見的,而它替你規避掉的損失、節省下的成本,是看不見的。
大模型最大的價值恰恰大量落在了看不見的那一側。它替用戶想到的方案、幫用戶繞開的錯誤,都不會作為一件具體的產出擺在用戶面前,讓后者心甘情愿為之付費。
我們會看到一個令人不安的錯位:大模型最容易收費的,往往是最低端、最可替代的能力,寫一段文案、應答一輪客服,產出看得見、好計價。它最高的價值——那些深層的判斷、預警和避險,反而沉沒在不可見之中,難以標價,難以收費。
換句話說,越是廉價的智能越好賣,越是珍貴的智能越難賣。這也解釋了上述那個矛盾的圖景:廠商不是不會定價,而是它最該收費的那部分價值,恰恰是用戶感知不到、因而不愿付費的部分。所謂“把價值做得可感知”這條出路,要對抗的不是用戶的“吝嗇”,而是智能這種商品與生俱來的特征——最值錢的部分,天生不肯現身。
如果說C端要對抗的是價值的不可見,那么B端的障礙更硬,因為它在不可見之上,又疊加了一層體制性的制約。
第一重困難在于計量和比價。硬件好定價,在于背后有公認的參數:主頻多少、內存多大、功耗幾何,一目了然。硬件本質上就是自帶煤斗的商品。但大模型更接近一個黑箱,A模型的定價為何能比B模型高,背后缺少一把能寫進招標書、讓各方認賬的客觀標尺。能力的差距真實存在,卻難以被翻譯成采購流程所要求的、可量化可比對的指標。
第二重困難在于采購與問責機制本身。國有企業的采購要走招標,政府的支出要對價格的合理性負責。當一件商品無法用參數來論證它的高價,決策者就被推到一個尷尬的位置:買了貴的,事后無法向審計和問責機制交代“為什么是它、為什么是這個價”;買了便宜的或者干脆不買,至少不會被追究。在這樣的激勵結構下,理性的選擇往往是壓價,或者回避。
結合這兩重困難,我們會發現一個深層悖論:問責機制的本意是約束決策、防止浪費,它要求一切支出都能用看得見的依據來辯護。可大模型的價值大量棲身于看不見的一側。
當遇上價值無形的商品時,這套為有形世界設計的制度就系統性失靈了:它不是在為價值定價,而是在懲罰那些無法被看見的價值。結果很有可能是,越是能力出眾、溢價合理的模型,越難在B端拿到與之相稱的回報。
回到文章開頭的假設,Anthropic 450億美元的營收中,約八成來自B端,支撐它的是上千家每年掏出超過100萬美元的企業。Claude的命脈恰恰扎在B端。
上千家企業為一個無法用參數論證溢價的產品、各自批出百萬美元以上的預算,這在中國的招標與問責機制下幾乎是不可想象的。Claude在美國賴以為生的那種支出結構,在中國的采購土壤里很難成長出來。這也是為什么同一個模型換一片土壤,能變現的金額會相差一個量級。
誰能證明自己值得被付費
把兩端的約束放在一起看,中國大模型的處境就清楚了:C端要對抗智能價值天生的不可見,B端在此之上還壓著一層體制性的采購障礙,互聯網時代繞開付費的廣告退路又被大模型的邊際成本堵死。三者疊加,留給中國大模型證明自己的窗口期,比想象中要緊。
短期之內,這道坎還不致命。眼下全球的前沿模型大多尚未實現自我造血,比拼的是誰能在盈利到來之前活得更久。那些背靠大廠母體、或承載了某種戰略定位的中國模型,不會很快倒下。80億元的紅包大戰正是輸血續命的寫照,它能換來用戶,卻換不來用戶的付費習慣。
但補貼不會永遠持續。當資本的耐心耗盡,所有人都要回答同一個問題:誰來持續地付費。
窗口雖緊,方向卻并非無跡可尋。出路恰恰在于,想辦法把看不見的價值,搬到看得見的一側。這正是瓦特當年做成的事:抽水機省下的勞力本是看不見的,他用紐科門機這把公認的尺子,把它換算成了看得見的煤。
今天能穿越這道關口的公司,要做的是同一件事:為智能找到屬于它的煤斗。
在C端,企業需要把能力嵌進用戶離不開的具體場景,讓價值隨時可感;B端則是讓產出直接對標人力成本,把“省下多少思考”翻譯成“省下多少開支”。找到這把尺子的企業將轉入造血階段,找不到的則會在補貼退潮時集中離場。
互聯網時代,中國互聯網企業靠“羊毛出在豬身上”,繞開了“為無形之物定價”這道難題,但也把這道難題原封不動地推給了未來。曾經繞開為智識付費的那條捷徑,這一次或將走到盡頭。
但這未必是壞事,捷徑被堵死,反而可能出現真正以價值和付費為導向的公司,倒逼整個商業環境去學習已欠學很久的事:如何為看不見的價值,找到看得見的標價。
200多年前,瓦特為蒸汽機找到了煤這把尺子。如果他來到今天的中國,面對一個連計量單位都還沒有的智能,又會為大模型定出怎樣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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