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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老人能為他的國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所謂老成謀國，也就是這樣了。

指責一個人是很容易的，理解一個人，卻是千難萬難。信哉。

（明人繪李成梁像）

01

遼東總兵李成梁是明后期的著名將領，在整個明朝將吏貪懦，邊備廢弛的情況下，鎮守遼東30年間，率領遼東鐵騎先后奏大捷者十，邊帥武功之盛，200年來前所未有，在當時風頭甚至蓋過戚繼光。

史料記載，李家是朝鮮族人，李成梁的先祖從朝鮮遷入遼東，編入明朝遼東軍隊的序列，可能是戰功卓著吧，明朝廷授予這個家族世襲鐵嶺衛指揮僉事的軍職，按照明朝衛所體制，指揮僉事是衛一級設置的武官，居于指揮使、指揮同知之下，后來演變成了一種類似于軍銜的名稱，比如現在的少將、大校等等，只是一個軍銜，關系到你的品級、待遇，但并不代表你具體的職權。

明朝廷給李氏家族的這個鐵嶺衛指揮僉事，可能只是一種世襲的榮譽，到了李成梁這一代，這個家族爆發了，成了明朝鎮守遼東的一支鐵軍。

但李成梁這個人，別說像戚繼光那樣博得了一個民族英雄的稱號，就連“英雄”二字，歷史也不愿予其冠之，甚至說李成梁才是大明王朝被滿清取代的元兇。

戚繼光鎮守薊鎮，為薊鎮總兵，戚繼光帶兵頗有現代軍事家的風采，重制度、守紀律、講兵法，在鎮守薊傎時，以防為主，高筑墻，把長城修得結結實實，蒙古各部根本打不進來，戚繼光鎮守十六年，邊境平安。

戚繼光很少主動出擊，僅利用幾次有限的戰爭就把蒙古打散，而李成梁則是年年作戰，年年邊患不斷。

所以有人據此說李成梁不如戚繼光。

事實上，這里面有幾個原因。

一是面對的作戰對象不同。

戚繼光面對的，是蒙古各部，蒙古本就是被朱元璋趕出中原，退回到漠北之中，早已成強弩之末，各部廝殺，當年瓦刺部統一各部，勢力漸大，即便是發生土木堡之變，擒了明朝皇帝，大軍攻到北京城，但在于謙的堅持下取得北京保衛戰的勝利，蒙古還是退了回去，到了嘉靖、萬歷年間，蒙古各部已陷入衰落時期，這個民族的運氣已用沒了，歷史使命結束了，后被逐漸強大起來的后金打服，滿清立國，當初強大的蒙古勢力也就剩了一堆坐享榮華富貴的蒙古王爺了。

而李成梁面對的，不僅有在薊鎮一帶、在長城一線占不到便宜的蒙古各部，他們是紛紛轉向了遼東來劫掠，更有正處于勃發的萌芽時期的女真等少數民族部落。

遼東一帶，東北大平原，地勢開闊，不可能修長城御敵以外，沒條件修，即使有條件，以李成梁的個人氣質和性格，也不可能修。

李成梁帶兵與戚繼光不同，他身上有更為濃重的舊時軍人的色彩，依仗個人極高的威望感召力來帶領軍隊，再兼之以赤裸裸的利益，每戰必親自上馬作戰，每戰必厚獎有功將士，甚至為了讓自己的將士得到更大的實惠，縱容部下殺良冒功、燒殺搶掠也是有的，這使得李成梁的個人魅力值極高，將士們跟著李成梁也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戰斗力爆棚。

而且李成梁貫徹的軍事思想是以攻為守，主動出擊。

蒙古也好女真也好，當初并沒有進犯中原的心思，一個是被趕出來的，茍延殘喘了百十來年，早沒了這雄心壯志；另一個還未積聚起力量，各部落之間還打來打去呢，但李成梁不管這些，別讓我看見，看見就打你，打服了再說。

李成梁作戰還非常講究戰略戰術，“戰有堵截，有搗巢。虜人犯，或大舉，或零竊。而與（搏）戰者，名日堵截。虜不人犯而我出剿者，名日搗巢。”

也就是相機而動，采取不同的作戰方式，主要是“搗巢”，正面戰線以大軍阻截敵軍，李成梁自己或是派一得力悍將，帶領鐵騎從側面奔襲，直攻敵人老巢。

這種戰術屢屢奏效，無往而不利，這也煉就了關寧鐵騎的威名，即便是號稱馬上民族的蒙古、女真，也沒辦法抵抗得住關寧鐵騎的沖擊。

這樣的人，你讓他守是不行的，他沒事兒還想打仗呢，何況后來蒙古、女真各部確實屢屢犯邊，李成梁每每主動出擊，大殺四方。

二是李成梁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對遼東各部落一役而畢其功。

對于大明來說，遼東的戰略環境太復雜了，西面和北面被蒙古左翼包圍，北邊本來設置有“朵顏三衛”，但后來被蒙古喀爾喀部吞并，東北面就是女真各部，南面只能是面朝大海，面面環繞，如處重圍。

在這種形勢下，李成梁只能依靠打來壓服各部落，而不可能將其剿滅。

三是李成梁確實有私心，但也是大明王朝的政策所致。

戚繼光鎮守薊鎮，一方平安，無戰事，戚家軍威名赫赫，就在那這么放著？皇帝能心安？于是先給他調到南方，然后就是言官彈劾，解職回家，憂郁而死。

這個結局，李成梁可是看得真真的，他太明白“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了，他可不想成為戚繼光第二。

而明廷對遼東的政策，也是扶一方打一方，讓各部落混戰，以此形不成對明王朝的威脅。

李成梁很好地貫徹了這個政策，打打拉拉，于是鎮守遼東30余年。

當然，也因為李成梁很好地貫徹了明廷的政策，才有了努爾哈赤后來的崛起，但那并非李成梁的本意，如果非要追究責任的話，還得由制定政策的朝廷中樞來背這個鍋。

事實上，《明史》為清人所寫，而李成梁鎮守遼東30年，與女真實在有太多的糾葛緾繞，抹黑李成梁，那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李成梁最為人所詬病的，無非就是兩件事，一是所謂養寇自重，二是毀棄寬甸六堡。

02

所謂養寇自重，無非就是說他養了努爾哈赤這個“寇”，使他有能力統一女真各部，勢力坐大。

李成梁與努爾哈赤的關系，確實有點說不清。

從明末就有人說努爾哈赤是李成梁的養子，以訛傳訛甚至有了是私生子的說法。

其實養子這個說法，并非出自官方史書，最早見于明末文人姚希孟所編著的《建夷授官始末》：“時奴兒哈赤年十五六，抱成梁馬足請死，成梁憐之，不殺，留帳下卵翼如養子，出入京師，沒夾奴兒哈赤與俱。”

看到沒，只是“如養子”，而不是“養子”，最多也就是李成梁待努爾哈赤不錯，類似于家丁、親兵。

再說里面記述的努爾哈赤的年齡，李成梁是在古勒寨屠城后收留的努爾哈赤，這一年是1583年，而努爾哈赤是1559年出生的，也就是說當時努爾哈赤的年齡是24歲，已經成年，而不是什么“年十五六”。

就這么一個錯誤百出的記載，卻坐實了二人養父養子甚至私生子的關系，你說李成梁冤不冤？

為了佐證這個傳言，為了突出李成梁與努爾哈赤的關系之親近，更有傳言稱，當時李成梁收留的，不只有努爾哈赤，還有努爾哈赤的弟弟努爾哈齊，后來李成梁的二兒子李如柏，還納了這個努爾哈齊的女兒為妾。

事實上，這些都是子虛烏有罷了，所有的資料所載，要么是年齡對不上，要么是事件對不上，不過是明末文人因痛恨努爾哈赤而編造出來的歷史罷了。

努爾哈赤確實與李成梁關系親近，幫著他疏通了與明朝廷的關系，但這種關系，是李成梁出于戰略的需要，也就是拉一個打一個的戰略，說到底，這還是明王朝的既定政策。

努爾哈赤的父親是女真建州左衛的指揮使，他的家族世代效忠明朝，而他的外祖父則是建州右衛指揮使王杲，王杲是建州女真的首領。

當時女真除了建州女真，還有海西女真和野女真共三部。

努爾哈赤在統一女真各部、勢力大增之后，在反明檄文中列出了七大恨，其中之一就是其祖父、父親均死于明朝，確切地說，是死于李成梁之手。

這又是怎么回事呢？

這就得說到古勒寨屠城事件了。

王杲屢屢犯邊，與明朝對抗，李成梁于1574年出兵攻擊，斬殺王杲，但王杲的兒子阿臺蟄伏數年，勢力又起，眼看建州女真部強盛起來，明王朝擔心他統一女真諸部，勢力無法遏制，李成梁再次出擊，于是發生了1583年的古勒寨屠城。

阿臺除了是努爾哈赤的舅舅，他還娶了努爾哈赤的父親塔世克的侄女，這兩家的關系也是錯綜復雜了，總之是很親近的親戚。

塔世克知道李成梁在攻打阿臺，他深知李成梁的戰斗力和心狠手辣，城破之后，必定屠城，而按當時的規則，屠城是要連累整個家族親戚的。

塔世克一向與李成梁的關系很好，因為李成梁執行的就是打一個拉一個的政策，所以塔世克就讓自己的老父親覺昌世安陪同，趕到古勒寨，想說服阿臺主動投降，恰恰這時，蘇克蘇滸河部圖倫城主尼堪外蘭為李成梁獻上一計，誘降城內民眾，只要殺死阿臺，出城投降，就可免遭屠城之災。

城內百姓或是將士受此誘惑，殺了阿臺，出城投降，誰知李成梁進城后大肆屠殺，努爾哈赤的祖父和父親在混亂之中也被殺死。

這就是努爾哈赤的祖父與父親之死，確實死于大明。

努爾哈赤就派人質問，我家世世代代忠于你大明王朝，你們為什么要這么殘忍地殺死我的祖父、父親？

明朝廷自知理虧，為了安撫努爾哈赤，不但歸還了其祖、父遺體，還給他“敕書三十道，馬三十匹，封龍虎將軍，復給都督敕書”

這下子努爾哈赤有了政治地位，也就是明王朝給了一個官方身份，他開始收整舊部，當然那時候他兵微將寡，實力虛弱，但有了政治地位，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發展自己的勢力。

03

也就是從這一年（1583年）起，努爾哈赤開始忙著兼并女真各部壯大實力，但他的力量還不足以形成對明朝的威脅，而明朝也樂見女真內部爭斗，決不干涉，甚至故意挑撥離間引發爭斗廝殺，以削弱雙方的實力，明王朝厚待努爾哈赤，也正是這個道理。

所以李成梁決不打壓努爾哈赤，那他干啥呢？他忙著東征西討的鎮壓女真別部和蒙古各部，一直到1591年，李成梁被言官彈劾下臺。

也就是在這期間，努爾哈赤相繼征服建州5部，實力大增，但他此時還僅僅只是統一了建州女真，并不與明朝為敵。

而沒了李成梁的遼東，總兵換來換去也沒整明白，形勢日益惡化，朝廷無奈重新啟用李成梁，1601年8月，李成梁再次出山。

此時李成梁已是七十多歲的高齡，這樣的老人愿意上前線守衛邊疆，你可以說他有血性，嗜殺，但養寇自重就免了吧，還啥“自重”啊，要想“自重”，在年富力強、鐵騎在握的時候早就反了朝廷了。

高齡的李成梁，二次復出后，不再暴力攻擊，而是維持各方勢力平衡，八年時間，遼東相對平靜了許多。

女真各部這時已經形成了努爾哈赤、葉赫部、烏喇部三足鼎立之勢，清嘉奴、揚嘉奴是葉赫部的部眾之一，李成梁曾攻擊清嘉奴、揚嘉奴部。

后世有人說李成梁攻擊葉赫女真的清嘉奴、揚嘉奴，是為了幫助努爾哈赤崛起，這依然是抹黑之語，妄下論斷而已。

事實上，是這兩部主動挑釁，李成梁才攻擊了兩部；如果他們不主動出擊，李成梁樂見他們內部爭斗，保持勢力平衡。

李成梁從沒有背叛過大明朝，明朝嚴厲約束武官，以文治武，其體制安排就決定了明朝不會出現如唐朝安?山那樣真正把持一方軍政大權的大軍閥式的人物，終其大明一朝，確實也沒有過這種人物，偶有武將造反，也多是少數民族將領叛亂而已。

在這種大環境下，李成梁不可能有擁兵自重、造反朝廷的想法，也深知不會成功，事實上，李成梁對明朝是忠心耿耿的，不僅是他，就是他的整個家族也是如此，在滿清入關前，他的家族大多數還在抗擊后金，多有戰死沙場的忠貞之士。

李成梁到死一直遵從著朝廷的平衡術的戰略，當時女真努爾哈赤、葉赫部、烏喇部哪個部族做大都會對明朝形成嚴重威脅，所以李成梁決不會為了幫助努爾哈赤而去主動攻擊別的部落。

但是你要主動打我，那我也只能打你了。

這就是李成梁攻擊明朝的葉赫女真清嘉奴、揚嘉奴部眾的事實。

歸根結底說起來，努爾哈赤崛起原因，其一在于其本人，確實雄才大略，其二，還明朝廷的官僚體制已腐朽，國運漸去，不是誰能攔得住的。

遼東地域廣大，明朝廷卻不設郡縣，只設衛所，從根本上就沒拿這里的百姓當自己的人民，更談不上資源投入了，遼人文化水平極低，出身遼東的文官少之又少，而文官的發言權又是大于武將的，沒有代表自己利益的人在朝堂之上，這很容易形成你看不起我，那我就脫離你的離心局面。

你可以鎮壓一時，但不可能鎮壓一世。而離心離德的人民，卻是一代一代地生長在這塊土地之上的。

結果可想而知。

1608年，李成梁又遭彈劾，罷職回京，七年之后，以九十高齡卒于北京。

一代名將，終未逃過這種命運。

而大明王朝，也踏上了覆亡的快車道。

04

李成梁還有一件被后人詬病的事，即毀棄寬甸六堡。

這就是書生論兵，想當然之辭。

要知道，所謂的寬甸六堡，本身即是李成梁所建，他將孤山堡移建到張其哈剌佃，險山堡遷移到寬佃，沿江新安四堡遷移到長佃、長嶺諸處，仍以孤山、險山二參將駐守，這就是六堡，位于鴨綠江以西，毗連建州女真，是防御女真的前哨，戰略地位十分重要。

六堡建成后，開辟疆土七八百里，擴張耕牧之利，又開馬市，增進貿易，從此這里的人口生計日益繁榮，既緩和了當時明朝與少數民族的矛盾，當然開市帶來的可觀收入也減肥了遼東部隊。

當時朝中主政者，正是大名鼎鼎的張居正。

一個在朝中力主革新，推進新政，朝局為之一變；一個在邊關雄心勃發，開疆拓土，這豈是巧合？

但他毀棄六堡時，又是一副什么樣的局面呢？

1606年，在李成梁第二次得出5年后，當時他已是近八十歲的老人，而張居正早已做古還被萬歷打倒在地，朝政失序，黨派林立。

哪還有欣欣向榮之氣象？

而當時努爾哈赤勢力已成，一個腐朽的朝廷在指望著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去抵抗虎視眈眈的入侵者？這現實嗎？

況且，朝廷對這個老人并不信任，言官彈劾從未曾斷，其最看重的長子李如松也在一次作戰中莫名其妙而亡，而他一手打造的鐵軍，在被朝廷派去抗日援朝，在與日軍的戰爭中也傷了元氣，損失甚大。

這樣一個老人，早已看透一切，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樣無畏殺敵、沖鋒陷陣拓疆千里了。

此時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各部，勢力已成，寬甸六堡如被他攻擊，遼東根本無力援救，與其被后金所得，不如盡遷百姓物資財富，毀而棄之，將防線后撤，集中有限的兵力，以抵御入侵力量。

這是一個老人能為他的國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所謂老成謀國，也就是這樣了。

但他身后熙熙攘攘的言官、后世紛紛擾擾的文人，卻是坐而論道，指談天下，說他毀棄六堡以資努爾哈赤。

指責一個人是很容易的，理解一個人，卻是千難萬難。信哉。

于是，在言辭激烈的彈劾之中，李成梁又罷官回京了，想必他當時蒼涼的目光，已看到了努爾哈赤的鐵蹄的逼近。

但這一切與他無關了。

李成梁死后三年，1618年，努爾哈赤詔告對明朝的“七大恨”檄文，正式對明朝廷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