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回了家。
換上拖鞋,走向洗手間,拿濕紙巾一點點擦去褲腿上干涸的泥斑。
感應燈亮了又滅。
等水槽里的水溢出邊緣,滴到我的腳背上,我才遲緩地反應過來,伸手關掉了水龍頭。
我總是慢半拍的。
但這不是天生的。
七歲那年,程放為了抓一只知了,強拉著我在暴雨里淋了兩個小時。
我發了一天一夜的高燒,差點燒壞了腦子。
從那以后,我的反應就永遠比這個世界慢。
我哥沈洛氣得要打他。
小小的程放跪在我床前,哭得滿臉是淚。
洛哥,你打我吧!是我不好!但你別帶微微走,我發誓,我把我的余生賠給她,絕對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我信了。
我哥也信了。
所以我哥接手跨國業務,長居海外,把我留在了程放家。
剛開始,他確實把我照顧得很好。
那時我剛洗完頭,慢吞吞地拿不穩吹風機,他總是第一時間接過去,修長的手指穿過我的發絲,溫度剛好。
我們微微慢點沒關系,反正我有的是時間等你。
現在,他沒有時間了。
幾天前,同樣是我洗完頭。
水珠滴在地板上,他沒有拿吹風機,只是扔過來一條干毛巾,眉頭皺著,帶了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厭煩。
沈露微,你二十三了,不是三歲。能不能學學楊柳獨立點?她前天自己一個人扛著水桶上六樓都不叫苦。你總不能一輩子都黏著我,自己搬出去住一陣子吧,學會怎么當個成年人。
耐心是會被時間消磨干凈的。
那個發誓要把余生賠給我的人,嫌我礙事了。
所以我今天才去租房子。
我擦干手,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從包里拿出相機。
這是為數不多我能帶走的東西,也是我平時工作用的工具。
撥動滾輪,按下回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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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亮起微光,我一張一張地往回翻。
按下快門的人是我,構圖很穩,光線捕捉得極好。
照片里的畫面卻全是一樣的。
程放和楊柳在咖啡館的落地窗前大笑。
程放和楊柳在露營地的篝火旁碰杯。
程放順手幫楊柳撥開擋在眼前的碎發。
相機里存了三百多張照片,我是那個永遠被定格在鏡頭后面的人。
在這個名為程放的生活里,我只是一個負責按下快門的記錄者。
照片里沒有我。
他的未來里,自然也沒有我。
直到下午,程放才回來。
他把車鑰匙扔在玄關柜上,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露微,你到底在鬧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眉頭緊鎖。
房子是楊柳托了三層關系,跑了四個下午才給你挑出來的,你還有什么不滿意?
你一句不舒服就走人,你知不知道她多尷尬?
我慢吞吞開口,我沒有不滿意房子。
沒有不滿意你甩什么臉色?她為了你的事,腿都跑腫了。你剛才那么一走,她愧疚了一個下午,晚飯都沒吃。
楊柳沒吃晚飯,他急著回來討公道。
上個月我急性腸胃炎,痛得在沙發上直不起腰。
他只在微信上回了一句,多喝熱水,我今晚陪客戶打牌,你自己叫閃送買藥。
我把按下刪除鍵,刪掉了所有照片。
我是覺得,那不是在給我找房子。
他冷笑一聲,沈露微,你別總是把人想得那么陰暗。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天天悶在家里沒事找事?
明天中午,我定了餐廳,你去給她道個歉,這事就算翻篇了。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我的男朋友,在怪我沒有照顧到另一個女人的情緒。
程放,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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