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師舉著手機,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擴音器里傳出的女聲,在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您好,新聞發布會正在直播,請稍后再撥。”
一遍,又一遍。
教室里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盯著講臺上的劉老師,又偷偷瞄向最后一排的我。
趙璟雯猛地站起來:“老師,這電話有問題!”
劉老師沒理她,掛了又撥。這回直接變成了忙音。
她轉過身看著我,臉漲得通紅:“孫曉曉,你爸到底干什么工作的?”
我死死咬著嘴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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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孫曉曉,今年十七歲,在市三中讀高三。
我媽在我五歲那年走的,難產。大人說起這件事,總是嘆著氣說“可惜了”,然后看看我,又嘆一口氣。
我爸叫孫長貴,做“生意”的,這是他告訴我的。
具體做什么生意,我不知道。問了他也不說,只說:“大人的事,小孩子別打聽。”
每年他回來兩次,一次是過年,一次是我生日。
每次待三天,話不超過二十句。早上我起床,他已經出門了。晚上我睡著,他才回來。
三天一過,人就走了。利利索索的,從來不拖泥帶水。
有時候我甚至想,他回不回來有什么區別?
保姆王姨陪我的時間,比他多得多。王姨給我扎辮子,給我做飯,給我開家長會。
每次家長會上,別的孩子爸媽都是成雙成對地來,只有我的座位上是王姨。
王姨五十多了,頭發花白,坐在一群年輕的家長中間,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但我不在乎。有人來就行。
初中的時候,有一次王姨病了,來不了。我給我爸打電話,打了三遍都沒人接。
后來是趙璟雯的媽媽替我開的家長會。
那天晚上,趙璟雯問我:“你爸是不是不要你了?”
我笑了笑說:“可能吧。”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求過我爸來開家長會。
再到后來,“家長”那一欄,我直接填了王姨的名字。
反正也沒人管。
高二下學期,我爸突然結婚了。
那女人叫郭玉璇,比我爸小十歲,長得挺漂亮,說話溫溫柔柔的。
第一次見面,她就拉著我的手說:“曉曉,以后咱娘倆好好過。”
我抽回手,笑了笑沒說話。
她搬進來了,王姨就被辭退了。
我爸說:“你王姨年紀大了,也該歇歇了。”
我知道,是郭玉璇的主意。
王姨走的那天,我哭了一整夜。郭玉璇在門外敲門,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
她能做什么?她要真對我好,就不會趕走王姨。
從那以后,家里就剩我和郭玉璇兩個人。
我爸還是老樣子,一年回來兩次。郭玉璇對他溫溫柔柔的,但只要他在電話里說要回來,她就像換了個人。
打電話時對著我爸,聲音甜得能膩死人。掛了電話對著我,臉立刻拉下來。
但她也從來沒對我做過什么過分的事。不打我,不罵我,就是冷淡。
飯做好了會叫我吃,衣服洗好了會放我房間門口。別的話,一句沒有。
我也習慣了。反正從小到大,我都是一個人。
直到高三下學期,期中考試成績出來那天。
我考了全班第43名,從上學期期末的第10名,掉到了倒數。
劉老師拿著成績單站在講臺上,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孫曉曉!”
我站起來。
“你給我解釋解釋,這是怎么回事?”
全班四十多雙眼睛看向我。
我低著頭說:“沒怎么。”
“沒怎么?”她把卷子拍在桌上,“從第10名掉到第43名,這叫沒怎么?”
我不說話。
“你上學期可不是這樣的。這學期開始你就不對勁了,上課走神,作業也不認真完成。到底怎么回事?”
我咬著嘴唇,還是不說話。
“行,不說也行。”劉老師翻開家校聯系簿,“把你爸電話給我。”
我心里一驚:“老師……”
“別跟我打馬虎眼!”她瞪著我,“我聯系了多少次了?每次都是保姆來接電話,你爸呢?他知不知道你現在什么情況?”
“他知道。”
“他知道?那他怎么不露面?”
我不說話了。
劉老師翻開家校聯系簿,找出電話號碼:“我現在就打,當著全班的面打。我倒要問問這位家長,他閨女都要廢了,他想不想管。”
02
教室里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同學們交頭接耳,有看熱鬧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替我擔心的。
趙璟雯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擔憂。
劉老師已經撥了號,開了免提。
她把手機舉到嘴邊,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
“嘟……嘟……”
響了兩聲,沒人接。
劉老師皺了皺眉,又等了等。
第三聲響到一半,突然斷了。
然后,一個標準的女聲從手機里傳出來:“您好,新聞發布會正在直播,請稍后再撥。”
那聲音清清楚楚的,整個教室都能聽見。
趙璟雯“騰”地站起來:“老師,這電話有問題!”
劉老師愣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復雜極了。
她掛了電話,又撥了一遍。
這回直接是忙音。
“這……”她看著我,“孫曉曉,你爸到底干什么工作的?”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電話怎么打到新聞發布會去了?”劉老師的聲音有點發顫,“我當了二十多年的老師,頭一回遇到這種事。”
教室里炸開了鍋。
“新聞發布會?她爸是當官的?”
“不會吧,我看她穿得挺普通的。”
“那電話怎么回事?總不會是她爸在開新聞發布會吧?”
“開什么玩笑,她爸要那么厲害,她能穿成那樣?”
我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趙璟雯看不下去了,站起來說:“老師,這事兒肯定有誤會,您別問了。”
“什么誤會?”劉老師瞪著她,“電話都打到新聞發布廳去了,這能是誤會嗎?”
“那也不該當著全班的面打啊!”
“我……”
劉老師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全班同學,深吸一口氣:“行,這事我私下處理。下課,孫曉曉,你到辦公室來一趟。”
我點了點頭。
下課后,我跟著劉老師去了辦公室。
她把門關上,坐在椅子上,語氣比剛才緩和了很多:“曉曉,你跟老師說實話,你家到底什么情況?”
“我爸……他在外地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我也不知道。”
劉老師皺了皺眉:“你爸不告訴你?”
“嗯。”
“那你們平時怎么聯系?”
“他每年回來兩次,過年和我生日。平時……不咋聯系。”
劉老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你平時跟誰住?”
“保姆以前照顧我,后來我爸再婚了,保姆走了,就我和繼母住一起。”
“你繼母對你好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還行吧。”
“什么叫還行?”
“不打不罵,飯也給做,衣服也給洗。”
“那其他關心呢?”
我笑了笑:“老師,我們班同學里,像我這樣的不止我一個。”
劉老師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心疼還是無奈。
她嘆了口氣:“行了,你回去吧。我再聯系聯系你爸。這事不能這么算了。”
我轉身要走,她又叫住我:“曉曉,你……有事就來找老師。別一個人扛著。”
我說“好”,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教室,趙璟雯湊過來:“怎么樣?劉老師沒難為你吧?”
“沒。”
“那就好。”她壓低聲音,“我剛才感覺挺解氣的。你爸電話打到新聞發布會去了,劉老師肯定嚇到了。”
“我倒沒覺得解氣。”
“為啥?”
“我也不知道我爸到底在干什么。”我看著窗外,聲音很低很低,“我好像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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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回到家,郭玉璇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我沒理她,換了鞋就準備上樓。
“站住。”
我停下腳步。
“你爸今天出事了?”
我心里一緊:“什么事?”
“學校老師給他打電話了?”她轉過頭看著我,“那電話串到新聞發布會去了?你爸那點破事,全學校都知道了吧?”
我攥著書包帶子沒說話。
“你爸那人吧,這輩子就愛逞能。”郭玉璇冷笑了一聲,“在外頭裝得像個能人似的,回了家屁都放不出一個。”
“他是我爸。”
“我知道他是你爸。正因為他是我老公,這事兒才丟人。”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你知道你老師打完電話,公司那邊的人就給我打電話了,問我孫長貴干什么去了,電話怎么串到新聞發布廳去了。”
“我怎么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爸什么事兒都不跟你說。”她打量著我的臉,“行了,上樓去吧,飯在廚房,自己熱。”
我轉身上樓,沒去熱飯。
躺在床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我爸的電話為什么會串到新聞發布會?
他去哪兒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轉得我睡不著。
半夜,我聽到有人敲門。
郭玉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孫曉曉,你出來一下。”
我開了門。
她手里拿著手機,神色有些不對勁:“你爸來電話了,讓你接。”
我愣了一下,接過手機。
“喂?”
“曉曉,是爸。”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很穩。
“爸,你今天……”
“電話的事,爸知道了。”他打斷了我的話,“是爸不好,讓你難做了。”
我沉默著。
“你別多想,爸這邊有點事,處理完了就回去。”
“你那邊什么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大人的事,小孩子別打聽。”
又是這句話。
“行了,掛吧。爸下周回去。”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那里,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從我有記憶開始,他就是這樣。什么都不告訴我,什么事都不讓我知道。
我不是小孩子了。
但我永遠是他眼里的小孩子。
郭玉璇站在門口,看著我:“他怎么說?”
“他說下周回來。”
“就這些?”
她冷笑了一聲:“行吧,你睡吧。”
說完,她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海里的疑問越來越深。
我爸到底在干什么?
他為什么什么都不說?
這個家為什么不能正常一點?
04
接下來一個星期,我照常上課,照常吃飯,照常睡覺。
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劉老師沒再提打電話的事,只是偶爾在走廊上碰到時,會停下來問我兩句。
“你爸聯系你了嗎?”
“聯系了。”
“怎么說?”
劉老師點點頭,沒再追問。
周五放學后,趙璟雯叫我去她家玩。
她家在城東的教師小區,她爸媽都是老師。她媽教小學,她爸教高中。
我去了很多次,每次去都覺得她家好熱鬧。
飯桌上,一家三口說說笑笑,她爸爸會問她在學校怎么樣,她媽媽會給她夾菜。
我看著他們,心里酸溜溜的。
趙媽看出來了,給我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曉曉,多吃點,看你瘦的。”
“謝謝阿姨。”
“你這孩子,跟阿姨客氣啥。”
趙璟雯在旁邊插嘴:“媽,你不知道,今天我們班主任給曉曉她爸打電話了,結果那電話串到了新聞發布廳。”
趙爸和趙媽對視了一眼。
“是嗎?”趙爸問,“曉曉,你爸是干什么工作的?”
趙爸皺了皺眉,沒再問。
吃完晚飯,趙璟雯拉我去她房間寫作業。
寫了一會兒,她突然放下筆:“曉曉,你覺不覺得你爸可能有什么秘密?”
“什么秘密?”
“就是……他可能不是你說的那么簡單。”她壓低聲音,“你想想,普通小商人的電話,怎么可能串到新聞發布廳去?這玩意得有后臺系統吧?”
“我不知道。”
“要不你查查你爸?”
“怎么查?”
“你想想,他有沒有落下什么東西?比如文件、證件什么的。你回去翻翻。”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回到家,郭玉璇不在。
我躡手躡腳去了她房間。
她有一個帶鎖的抽屜,我以前從沒碰過。
但那天,我鬼使神差地蹲下來,拉了拉抽屜。
竟然沒鎖。
里面放著一堆文件,有銀行的,有保險的,還有些公司的。
我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最底下,我愣住了。
那是一份我從來沒見過的文件。
上面寫著:“孫長貴先生社會關系調查報告”。
我的名字在上面,還有外祖父母、班主任、甚至趙璟雯的名字。
調查報告下方,還夾著一張紙。
寫著四個字:“情報關系人:郭玉璇。”
編號:SC109。
我手一抖,文件掉在了地上。
什么情況?
郭玉璇是情報關系人?
我爸到底是什么人?
我趕緊把文件放回原位,鎖上抽屜,逃回了自己房間。
心跳得快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那天晚上,我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給趙璟雯。
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曉曉,你別慌。這事兒肯定有古怪。”
“你說,我爸他是不是做什么違法的事了?”
“不會。你爸雖然不咋露面,但他給你的錢,從來沒有問題。”
“那郭玉璇呢?她為什么會有那種文件?”
“可能……你爸是什么特殊身份?比如,警察?”
“警察?”我愣了一下,“不可能,他要真是警察,也不可能讓我一個人待著吧?”
“也是。”
掛了電話,我坐不住了。
我得去問清楚。
但我又不知道問誰。
我爸不說,郭玉璇更不可能告訴我。
對了,我試試打我爸公司總機?
我撥了那個存了好多年、卻從來沒打過一次的電話。
“您好,XX科技公司。”
“你好,我找孫長貴。”
“請問您是?”
“我是他女兒。”
對方沉默了幾秒:“請稍等。”
過了一會兒,換了一個人的聲音:“您好,孫總正在開保密會議,請稍后再撥。”
保密會議?
孫總?
我掛了電話,心臟狂跳。
我爸,不是做代理生意的嗎?
怎么成了“孫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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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來的幾天,我整個人魂不守舍。
上課聽不進去,走路撞到人,吃飯也沒胃口。
趙璟雯看我這樣,急得不行:“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要不直接打電話問你爸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說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就這么干等著?”
我想了想,說:“我覺得我繼母肯定知道。那天那份文件,應該是她不小心落下的。”
“那你試探一下她?”
“怎么試探?”
“你就說,你爸下周回來,你想知道他在干什么。看看她怎么反應。”
我想了想,決定試試。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故意提起:“郭姨,我爸下周回來,你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嗎?”
郭玉璇扒飯的手頓了一下:“不知道。他那人你也清楚,什么事都不跟我說。”
“可你不是他老婆嗎?”
“我是他老婆,不代表他什么事都說。”她放下筷子看著我,“怎么?你爸沒告訴你?”
“他什么都不說。”
“那就是了。”她端起碗繼續吃飯,“你要是好奇,等他回來自己問。”
我還想問,但看到她那個表情,話咽了回去。
吃完晚飯,我回房間之后,越想越不對勁。
她那天的表情,跟我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
不是不耐煩,也不是生氣。
是緊張。
好像我戳中了什么不該戳的。
晚上十點多,我聽到郭玉璇的房間里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我豎起耳朵,貼著門縫仔細聽。
“……他下周回來,我攔不住了……”
“……他閨女也問了,我糊弄過去了……”
“……那個地方不能再拖了,他們那邊已經開始行動了……”
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我只聽到她在說“那個地方”。
什么地方?
我開始覺得,郭玉璇有問題。
那天晚上,我又翻了一遍她房間。
這次我沒翻到那份調查報告,但翻到了一張手機存儲卡。
我把卡揣進口袋,偷偷塞進自己的手機里。
里面只有一條加密信息。
我看不懂。
但我知道,郭玉璇絕不是什么善茬。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趙璟雯家,把那張存儲卡給她看。
她打了一圈電話,最后問她舅舅。
她舅舅在保密單位工作,看了那條加密信息,沉默了很久。
“曉曉,你爸可能是個很重要的人。”
“什么意思?”
“這條加密信息,是項目編號。你們家那些事,可能都跟一個我們國家的重要項目有關。”
我愣住了。
趙璟雯的舅舅繼續說:“我沒法跟你說太多。但你爸不是不管你們,他可能在完成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我爸……在做國家項目?
那這些年,他從來不回家,是因為這個?
郭玉璇呢?她是什么人?
我想起那份調查文件,想起“情報關系人:郭玉璇”這幾個字。
她到底是在幫我爸,還是在害我爸?
06
兩天后的傍晚,我放學回家,看到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
心里一緊。
推開門,客廳里坐著兩個人。
一個人是我爸孫長貴。
另一個人是陌生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挺括的西裝,看起來是公家單位的人。
我進來的時候,他們停下了說話。
“曉曉,過來坐。”我爸沖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坐下,眼睛直勾勾看著他。
他瘦了,黑了,臉上的皺紋深了很多。但眼神很亮,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爸……”
“曉曉,爸今天回來,有話要跟你說。”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說什么?
“爸這些年,一直沒跟你說實話。爸對不起你,但爸沒得選。”他低下頭,“爸一直在做一個項目。這項目涉及國家機密,爸不能跟你說。也不能經常回來。”
果然。
果然和趙璟雯舅舅說的一樣。
“那郭姨呢?”我聲音發顫,“她也知道?”
“她……”我爸頓了頓,“她的事,我后來才查清楚。她是你對手那邊的人。”
“什么?”
“我競爭對手一直在挖我的底,想搞垮項目。就派她來接近我,嫁給我,從我這兒套情報。”
我腦子“嗡”的一聲。
“那她……”
“我已經報警了。她人跑了一年多了,但已經被抓了。”
“那項目呢?”
“項目保住了。”
“那這些年……你就這么讓她害了?”
“我沒得選。”他看著我,眼睛里全是血絲,“當時的情況太復雜,我不能打草驚蛇。我只能將計就計。害了你。”
他將計就計。
他為了項目,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滿肚子是算計的家里。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的眼淚往下掉,“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在干什么?為什么讓我一個人在這待著?”
“曉曉,爸……”
“你知不知道,我在學校被老師當眾打電話,電話串到新聞發布廳,全班都看我笑話!”
“爸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怎么不跟我說?”我站起來,聲音都變了,“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保姆走了,家里就剩我和一個算計你的人。我考了第43名,班主任當著全班的面給你打電話,結果你的電話串到新聞發布廳里去!”
“夠了!”他吼了一聲,眼睛紅紅的,“你以為爸想這樣?”
“你以為爸不想回來陪著你,不想陪著她走完最后一段?”
他的眼眶紅了。
“你媽當年難產,為了保住你,把自己命都搭進去了。爸對不起她,對不起你。爸以為把事業做成了,就能給你一個好生活。誰知道越走越遠,越走越回不來頭。”
客廳里安靜極了。
那個中年男人默默站起來,走出了門外。
我站在那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坐在那里,雙手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他一直是我眼里那個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那個從來不說愛我的男人。
可那天,他卸下了所有的偽裝,成了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
一個有很多話想說、卻說不出口的男人。
“爸。”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我不怪你了。”
“真的?”
“真的。”我擦了擦眼淚,“你是個好人。”
他看著我,眼眶又紅了:“可是爸對不起你。”
“沒關系。從小就沒有爸爸,我也長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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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帶著郭玉璇的存儲卡和那份調查報告,去找了趙璟雯的舅舅。
他看過以后,給我爸打了電話。
第二天一早,郭玉璇被警方帶走。
臨走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恨,有怨,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愧疚?
“我本來可以害死你。”她壓低聲音,“你知道為什么沒有嗎?”
我看著她沒說話。
“因為我也心疼你。”她聲音發顫,“我看著你從那個不會說話的小孩,長到這么大。我看著你一個人吃早飯,一個人寫作業,一個人睡覺。我也有女兒。我女兒要是活得跟你一樣,我會心疼死。”
說完,她上了警車。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開走。
心里說不出的復雜。
她害了我爸,算計了我,做盡了壞事。
但最后那句話,是真的。
晚上,我爸回到酒店。
我們在陽臺上坐著,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涼涼的。
“嗯?”
“我想跟你去項目基地看看。”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地方很苦。”
“我不怕。”
“行。”
三天后,我跟著他去了基地。
那是一個藏在山里的地方,清靜得出奇。到處是穿著統一工作服的技術人員。
他們看到我爸,都叫“孫總”。
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走過來,拉著我爸的手說他辛苦了。
我爸笑了笑,說“應該的”。
那個老頭轉頭看到我,愣了一下。
“這是……”
“我閨女。”
老頭看著我,眼眶一下就紅了。
“好,好孩子。”他拍拍我的肩,“你爸這些年,不容易。”
下午,他帶我去看了那個項目成果。
一臺巨大得像一座山一樣的儀器。
“這是做什么的?”
“這是……咱們國家最需要的東西。”他不擅長解釋,只說,“有了它,以后別國再想卡咱們脖子,就不容易了。”
我不懂那些技術。但我聽懂了那句話。
“你就是為了它,才這么多年不回家?”
“值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看著我的眼睛:“值。因為我這么做,是為了你,為了你媽,為了所有跟我一樣的人。”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以前的不理解、不服氣、不甘心,全都淡了。
他不是一個完美的父親。但他是一個好人。
一個想做好事的人。
08
在基地待了一個星期。
我看到了他平時做的事,看到了他怎么跟人吵架,怎么熬夜,怎么在實驗室里走來走去想著問題。
也看到了他的疲憊。
有一天夜里,他帶我去了基地的樓頂。
樓頂上有一個望遠鏡。
他調了調,讓我看。
那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你媽走了以后,我經常一個人來這里看星星。”他指著一顆很亮很亮的星星說,“那顆最亮的,就叫她。”
我不說話,靠著他的肩膀,靜靜地看著。
天空很大,星星很亮。
風很涼。
“你后悔嗎?”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看著那顆亮星說:“不后悔。因為爸活到這么大,總算做了一件對的事兒。”
那一刻,我的心忽然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我以為他會后悔。
后悔娶了我媽,后悔生了孩子,后悔選擇了這條路。
可他說不后悔。
“我原諒你了。”
他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很久,才憋出一句:“對不起,閨女。”
我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
基地的夜風很大,吹得他單薄的襯衫貼在身上。
那年他都快五十歲了,頭發白了一半。
我記得小時候,他總是高高的、壯壯的。
現在再看,他老了。
老了,也沒人照顧他。
“爸,以后你回來,我給你做飯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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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從基地回來,日子好像恢復了正常。
我回去上學,劉老師給我補課。
趙璟雯每天給我帶她媽媽做的飯。
日子一天天過著。
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開始覺得,這個家里,少了一個人。
郭玉璇。
我被抓了。
但我沒有辦法恨她。
她確實害了我爸。
可她也是個人。一個有感情,有女兒的人。
我有時候會想起她臨走前說的那句話:“我也有女兒。我女兒要是活得跟你一樣,我會心疼死。”
我不知道她女兒在哪兒,也不知道她過得怎么樣。
但我希望她能好好的。
我爸那邊徹底了結了項目的事。
他從基地調回來,在市里總部上班。
每天早上出門,晚上回來。
我放學回家,能看到飯桌上擺著他做的飯。
雖然手藝一般,但比以前強多了。
有時候他還會陪我一起寫作業。
雖然他不會,但他愿意在旁邊坐著看著我寫。
“爸,你不會做這題,就別在旁邊添亂了。”
“我坐著看看你,還不行嗎?”
我笑了笑,沒說話。
那是我這輩子過得最踏實的一段日子。
他不用再編那些“代理生意”的話騙我。
我也不用再活在“我爸是干什么的”的猜疑里。
我們就是一對最普通的父女。
10
高考結束那天,我爸特意請了假,在校門口等我。
我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在那棵大槐樹底下站著。
手里拿著一把花。
“爸,你干嘛?”
“你考完了,爸表示表示。”
我接過花,還挺鮮。
“多少錢?”
“三十。”
“太貴了。”
“不貴,我閨女值得。”
我笑了笑,拉著他往家走。
“爸,我想吃紅燒排骨。”
“行,爸給你做。”
“你別糊了。”
“放心。”
回到家,他真的去廚房忙活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發呆。
他系著圍裙,笨手笨腳地切蔥、下油、倒醬油。
油煙嗆得他直咳嗽。
我站起來,走過去:“爸,我來吧。”
“不用,你歇著。”
“你也不會做。”
“那你教我吧。”
那天,我在廚房教他做紅燒排骨。
他學得很認真,雖然最后還是有點糊。
我吃了一口,說:“還行。”
他笑了,笑容里藏著點得意。
晚上,我躺在他當年買的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忽然想起那堂課。
劉老師當著全班的面,免提給他打電話。
電話里傳來那個女聲:“您好,新聞發布會正在直播。”
那時候我以為,我是被拋棄的孩子。
后來我才知道,他是去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沒有拋棄我。
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守護他的女兒。
也守護了很多很多人的孩子。
“你做的飯,越來越好吃了。”
“那是,你爸學得還行吧。”
我沒說話,只是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進來。
帶著一點初夏的味道。
這世界很大,秘密很多。
但我知道,他已經回來了。
那根刺,終于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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