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票房突破一億后，音樂總監李奕瀚便沒有再特意關注票房的增長了。一億，是李奕瀚和團隊最初對這部電影票房的極限想象。達到這個數字，“證明在地文化有著走向全國的可能性”。

如今，電影上映一個半月，票房和口碑一路走高：累計票房逼近17億，豆瓣評分從9.0開分上漲至9.2分，有關“阿嬤”的話題仍持續刷屏，常駐每日熱搜話題榜單。這樣的成績，已遠遠超出了所有人最初的想象。

面對潮水般涌來的好評與關注，李奕瀚受寵若驚。他從不用任何社交平臺，“我連下載都沒下載”。直到他被團隊催著注冊了賬號，發現很多陌生的網友都在找自己，手機也每天收到回復不完的電話和信息，他才意識到，這次“跟之前很不一樣”。

李奕瀚（中）與電影主演們。

作為全片音樂靈魂的締造者，李奕瀚從劇本階段便開始介入，把控電影主題音樂的風格基調與內容創作。音樂與電影一脈相承，沒有大開大合的情緒表達，卻如神奇的魔法，每到劇情關鍵處，恰如其分的音樂響起，與畫面交織相成，便總能令觀眾動容落淚。李奕瀚說，“在大家落淚之前，我們團隊在每個字、每個音符、每幀畫面，已經流過很多眼淚了。”

南都娛樂近日對話李奕瀚，挖掘電影音樂的幕后創作故事，感受到創作亦如電影、如人生，充滿溫情、驚喜與淚點。有的歌曲創作于十多年前，仿佛命定般跟電影完美契合；有的歌曲專為電影寫就，最終卻沒有用上；有的歌曲藏著創作者不愿多作闡釋的彩蛋，但總有用心的影迷細致解讀、與之共鳴。

“這股能量回到了創作者的身上”，李奕瀚說，“我相信每首歌都有自己的宿命，你只要用心把它做好就可以了，剩下的就交給社會和命運。”

“把自己設計的幾個淚點都哭完了”

2024年，在《給阿嬤的情書》開拍前，李奕瀚收到了導演藍鴻春（狼導）寄來的劇本，他根據劇情脈絡開始初步構思歌曲、創作旋律。2025年夏天，李奕瀚看到了電影的半成品，音樂創作正式進入落地階段。

半成品與李奕瀚當初收到的劇本相比已發生了很大變化，前期李奕瀚根據劇本創作的曲目基本沒能用上。狼導根據自己的設想，先在不同段落搭配了符合感覺的參考音樂，李奕瀚再以此為參考，展開全新的創作。

李奕瀚（右）與導演藍鴻春（左）。

要實現音樂與畫面的完美嵌合，創作過程分為了兩種模式。一種是以完整的音樂成品為基礎，適配剪輯電影畫面；另一種則是根據畫面情緒變化，量身定制適配的音樂。

前種模式如片尾曲《一封僑批》。這首歌創作于2012年，收錄于李奕瀚的玩具船長樂隊2016年發行的專輯《青春照相館》中，雖然并非為電影量身打造，卻與電影劇情有著宿命般的契合。無需再做改編，原曲直接用在了全片結尾，伴隨一封封真實僑批在畫面中出現，音樂和電影、歷史相互映照，催人淚下。

《一封僑批》收錄于李奕瀚（右二）的玩具船長樂隊專輯《青春照相館》。

《一封僑批》的創作緣起，正是來自李奕瀚家族中收藏的一封僑批。僑批上記敘，下南洋的“番公”時隔數十年從馬來西亞回鄉探親時，至親已入黃土，他只得在墳前跪拜，“游子相思之淚復”。寥寥數字，承載厚重的生命故事，深受觸動的李奕瀚百感交集，寫下這首歌曲。歌曲開篇的獨白，亦直接沿用了“番公”僑批中的原文。

十多年后，這首歌遇到了“阿嬤”。“當我們將這首歌貼進電影的時候，整個團隊都淚流滿面，都覺得太太太適合了。”

李奕瀚家族的真實僑批。

主題曲《月下煮茶》同樣創作于電影誕生之前。2022年，作詞人沈丹揚給李奕瀚發來幾首新近詞作，李奕瀚讀著《月下煮茶》的詞來了感覺，便動手嘗試創作。詞曲成形后，他發給身在北京的歌手陳佳錄demo，隨后這首歌就一直保存在手機里。

去年，狼導帶著團隊到李奕瀚的家里討論電影歌曲的內容。事前，李奕瀚已準備好四首歌曲供大家選擇，“每一首播出來，大家都覺得很好，全部都要走了”。聊至傍晚，大家準備一起外出吃飯，李奕瀚隨手播放《月下煮茶》的demo，他想著前面四首歌已是很豐富的選擇，這首只是在他上樓換衣服的空檔播給大家“聽一聽就好了”，他并未作太多期待。

“當我下樓時，每個人都直勾勾地看著我。”李奕瀚笑著回憶。后來他得知，那天狼導從廣州回深圳，是聽著這首歌“一路哭回去的”，第二天上班路上他還在聽這首歌，“哭著去上班”。

最終，原本準備的四首歌都沒有用到電影里，而隨手播放的《月下煮茶》卻機緣巧合地成為了電影主題曲。如今觀眾聽到的版本，保留了demo的極簡鋼琴編曲，配以喃喃自語般的演唱方式，以求不打擾畫面。歌曲與兩位女性主角的人生相互映照，縱使生活萬般艱難沉重，也能舉重若輕，用月下煮茶的瑣碎日常化解苦難，唱出了潮汕女性的堅韌和通透。

李奕瀚與電影中老年謝南枝扮演者烏薩·薩梅坎姆。

兩首重點歌曲都來自李奕瀚的庫存，而冥冥之中竟都與電影如此貼合，戳中了無數觀眾的淚點，連創作者本人也逃不過。李奕瀚說，看到電影成片，他“把自己設計的幾個淚點都哭完了”。

“我們用生命體驗去創作的歌曲，都是自然涌現出來的旋律。不抱任何目的地去創作，這樣質樸的動機反而更打動人。”

“音樂越留白，觀眾聽到的越多”

插曲《疍家之歌》則是根據電影畫面反復打磨的歌曲，也是全片花費時間最長的一首。這首歌出現在南枝到銀信局寄僑批，逝去的木生身影、不同的異鄉人打拼故事借由南枝的視角在此處交匯，最終觸動她做出隱瞞木生死訊的決定，是全片的重大轉折點。

最初，李奕瀚為這一幕專門創作了另外一首歌，“單獨聽歌覺得好完美，但貼到畫面就變成了歌詞和畫面都在講一樣的內容，會給觀眾一種強加的情緒”。

于是，團隊決定推倒重來，最終選用了這首demo創作于兩年前的《疍家之歌》，再根據已剪輯好的畫面進行編曲。這首歌猶如上帝視角，靜靜俯瞰銀信局中先輩籌錢救親、守望相助的一幕幕縮影，“音樂隱藏在更后面，不會跟畫面打架”。

不同于電影其他歌曲所使用的潮汕方言，《疍家之歌》采用了粵語演唱。在李奕瀚看來，下南洋的先輩不只有潮汕人，以海為生的疍家族群亦分布在中國的東南沿海各省，而粵語作為嶺南文化的重要坐標，更能體現整片地區的打拼和遷徙。“我們并不想只局限于一個群體、一個地域，而是作為整個嶺南文化的體現。”

配樂《海風的旅程》全曲只有“來”字發音的哼唱，響起在木生墜入茫茫大海之后。鮮活的生命、回家的熱望都在此刻戛然而止，大海歸于平靜，哼唱悠揚不驚，悲情的轉折有著最為克制的音樂和畫面。

評論區里，有網友聽出來，“來”的發音是潮汕話的“回家”，不斷哼唱“來”，就像不斷呼喚木生回家。

“你完全想象不出來他們能聽到這么細的東西。”李奕瀚驚喜于有人愿意花時間去解析自己的音樂。不過作為創作者，他不愿對音樂有太多具體的解釋。“因為你解釋了，就會變成唯一的答案。你越留白，觀眾聽到的會越多，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代入和理解。”

李奕瀚。

對于這部電影的音樂方向，李奕瀚和狼導有著一致的觀念，認為音樂應克制地隱藏在畫面背后。克制，也成了李奕瀚在這部電影要面對的一大挑戰。不過，有著前兩部電影的合作基礎，他形容兩人的合作“心有靈犀”，不用太多的溝通，便已經領會對方的想法。

《暹羅尋親》是全片為數不多的明快旋律，用于電影開篇，孫子曉偉初到泰國尋親的劇情。李奕瀚曾將配樂初版發給狼導聽，很快得到了他的反饋：“我怎么覺得這段聽起來像是曉偉到泰國旅游，而不是搞事情的。”李奕瀚一聽就明白導演的意思，“要再熱一點”。他馬上改成了復合旋律，搭配七八十年代流行的復古吉他音色和小打樂器，呈現東南亞熱鬧又復古的質感。

今年4月9日，電影在北京做完了最后的總混。4月10日，電影團隊在汕頭內部觀影，那是李奕瀚第一次坐在電影院看完成片。即使對當中的劇情和音樂都熟稔于心，當全然沉浸其中時，他會完全忘記自己參與了創作。等到結尾《一封僑批》響起，他才“醒”過來，“原來里面很多歌都是我寫的”。

“用方言來創作，能更貼近我們的祖先”

李奕瀚成長于廣東汕頭的南澳島，潮汕的海風、土地滋養了他的成長和創作。2008年前后，剛踏入職場的李奕瀚尚未適應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恰逢南方都市報舉辦詩歌活動，他受邀為詩歌譜曲，需要大量的時間，便索性辭掉工作，專心投入創作。

那次活動后不久，李奕瀚與幾個志同道合的好友萌生了組建樂隊的想法。幾個人擠在狹小的出租屋里，靠著簡陋的設備開啟“玩具船長”的探險之旅，用聊QQ的麥克風、便宜的吉他，錄制出樂隊的首張唱片《外國客》。他們用這張唱片作為名片，一次次敲開演出機會的大門，再靠著演出的收入更新樂器、制作新唱片，慢慢走向全國各大音樂節的舞臺。

玩具船長。

多年來，潮汕方言歌曲已成為玩具船長的鮮明特色，最初卻來自無心插柳的嘗試。早期創作《破銅爛鐵拿來賣》時，樂隊采用普通話演唱，“唱出來后你會覺得不是那么回事”。李奕瀚嘗試改用家鄉方言演繹，沒想到“搭配一把吉他就能感染好多人”。他和樂隊由此深耕方言創作，逐漸發現，“用方言來創作，能更貼近我們的祖先”。

方言難免受眾局限，身邊也曾有人建議樂隊改用普通話創作。但在李奕瀚看來，音樂的第一語言從來不是發音或文字，而是旋律和律動。“音樂可以打破語言障礙、穿透人心。只要音樂足夠好，同樣會感染別人。”

李奕瀚。

旁人眼中的小眾，對李奕瀚而言，是創作者珍貴的獨處時光。在電影爆紅之前，他沒有社交賬號，因為“會花掉很多時間”。過去十年，李奕瀚把大量時間花在中阮上，每天花固定的時間練琴，再從大量的練習中捕捉靈感寫成歌。“音樂人是需要有固定的音樂生活的，比如練琴，練著練著一段旋律靈感出來了，然后需要花很多時間記錄、延展這個靈感，再打磨成型。”

隨著電影的爆紅，李奕瀚和玩具船長從獨立音樂圈層走入了全國主流大眾的視野。最近他少了很多練琴的時間，每天有處理不完的事情。他在慢慢適應，也在有意識地把自己的節奏調整回到原來的狀態。

至于心態，李奕瀚自覺沒有太多改變，也不會有種“熬出頭”的感覺。“啥才叫出頭？出頭不也就是讓你做更多的事情嗎？”他笑說。“踏踏實實地把音樂寫好，不抱任何目的地去創作，其他的就交給社會和命運。”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鐘欣

圖片：受訪者提供

（彭思敏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