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0月，太平洋戰爭的局勢已經非常明朗。從1943年開始，美軍就在太平洋上一步一步往前推，到了1944年夏天，馬里亞納群島落入了美國人手里，塞班島、關島、提尼安島全部被占領。這對日本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

馬里亞納群島是日本絕對國防圈的核心，丟了塞班島，日本的“絕對國防圈”等于被一刀捅穿。

而且，就在之前不久的馬里亞納海戰中，日本海軍引以為傲的航母機動部隊幾乎被打殘，航空兵損失慘重。

不過真正要命的問題還不止是丟了地盤，還有資源運輸線要斷了。

日本是個島國，國土狹小，什么東西都缺，尤其是石油。開戰之前，日本超過90%的石油要從美國進口，后來跟美國翻臉了，石油當然就斷供了。那么仗怎么打？靠搶。日本占領東南亞之后，從荷屬東印度（現在的印尼）那邊弄到了油田，石油問題暫時解決，問題是怎么運回去。

船隊要從東南亞穿過南海、經過菲律賓，再往北到臺灣，然后才能到日本本土。菲律賓正好就在這條運輸線的正中間，地理位置太關鍵了。美軍在太平洋上推進的時候，其實有兩個方案可以選擇。海軍這邊，尼米茲上將建議先打中國臺灣，之后菲律賓那邊自然就孤立了。

但麥克阿瑟將軍不干，他堅持要先打菲律賓。因為他1942年從菲律賓撤退的時候說過那句話——“I shall return”，我得回去。不僅是面子問題，菲律賓是美國在太平洋上重要的戰略支點，丟掉菲律賓整個區域就失控了。

最終羅斯福總統拍板，采納了麥克阿瑟的方案，登陸地點選定在菲律賓中部的萊特島。

日本人其實早就料到美軍要來。當時的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是豐田副武大將。豐田運氣真不好，他接手聯合艦隊的時候這攤子已經爛得沒法收拾了。山本五十六死了，古賀峰一也死了，手里能打仗的航空母艦沒剩幾艘，飛行員也死得差不多了。

但菲律賓不能丟，丟了菲律賓，運石油的航線就徹底斷了，東南亞那邊幾十萬大軍就只能喝西北風。于是豐田制定了“捷號作戰計劃”，這個“捷”字的意思大概是“捷報”，希望打一場大勝仗扭轉局面。捷號計劃分了好幾個子方案，針對不同方向的敵人——捷一號專門用于菲律賓，捷二號針對臺灣，捷三號和捷四號針對琉球群島和千島群島。

具體到捷一號這個計劃，豐田的意思是，當美軍登陸萊特島的時候，日本海軍要打一次大決戰，把美軍的登陸部隊一口吃掉。栗田健男中將指揮的中央艦隊走錫布延海、穿過圣貝納迪諾海峽，然后從北面進入萊特灣；西村祥治中將的艦隊走蘇里高海峽，從南面進入萊特灣；兩邊夾擊。另外，小澤治三郎中將的航母機動部隊從北面南下，任務是把美軍第三艦隊的主力引開。當時豐田召集軍官們開會部署任務，各指揮官舉杯預祝勝利，準備孤注一擲、拼死一戰。

說實話，這個計劃聽著就不太靠譜。整個計劃有幾個致命的弱點：

第一，日本海軍的航空兵力嚴重不足，飛機不夠，能飛的飛行員也不夠，這意味著栗田艦隊幾乎得不到空中掩護。第二，小澤艦隊的航母就是個空架子，上面的飛機少得可憐，完全是當誘餌用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整個計劃的成功高度依賴詭計和欺騙——小澤必須成功把哈爾西引走，栗田必須全速突破海峽，西村必須按時到達。只要有一個環節出岔子，滿盤皆輸。

但日本人已經別無選擇，只要能夠完成登陸并守住要塞就滿足了。所以這次作戰本質上就是一次自殺式行動，豐田副武自己都說得很明白——假如我們喪失菲律賓，而艦隊幸存下來，那么南北海道就被割斷了，保留艦隊也沒有意義。

美軍這邊的配置：負責登陸萊特島的作戰由麥克阿瑟將軍統一指揮，他把登陸時間定在了10月20日。海上的力量主要由兩部分組成。第一部分是托馬斯·金凱德中將的第七艦隊，他的任務很直接——掩護登陸部隊上岸，把士兵和物資安全送上萊特島。

另外一部分是威廉·哈爾西上將的第三艦隊，第三艦隊下面有個第38航空母艦特遣艦隊，里面有大量的航空母艦和艦載機，任務是尋找并且殲滅前來迎戰的日本艦隊。兩條艦隊雖然都歸美國海軍，指揮體系卻是分開的。

第七艦隊歸西南太平洋戰區總司令麥克阿瑟指揮，聽陸軍方面的號令；第三艦隊歸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尼米茲指揮，聽海軍方面的號令。關鍵就在這里——麥克阿瑟和尼米茲看待這場戰役的目標并不完全一致。陸軍的目標是順利完成萊特島登陸，海軍的目標是盡可能殲滅日本海軍的殘余力量，尼米茲甚至明確指示哈爾西：把你的首要任務定為摧毀日本海軍。

1944年10月20日那天，美軍開始在萊特島東海岸登陸，麥克阿瑟跳下登陸艇、趟著沒膝的海水登上沙灘，對著麥克風高聲宣告：“菲律賓人民，我回來了。”當時美軍的登陸還算順利，日軍在灘頭抵抗不算太激烈。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日本海軍隨時會殺過來。

日本人沒想到的是，美軍的兩艘潛艇早就埋伏在巴拉望島附近的水域了。這兩艘潛艇分別叫“鏢鱸號”和“鰷魚號”，它們潛伏在水下，豎起耳朵聽著水聲。深夜的時候，日本人龐大的艦隊從水上駛過，螺旋槳的聲音又大又整齊，在潛艇的水聽器里簡直是震耳欲聾。潛艇的艇長們立刻就判斷出這是一支大型艦隊。更妙的是，日本艦隊的反潛警戒并不嚴密，甚至大和號上的無線電員截獲到了美軍潛艇發出的電報，但他們似乎沒太當回事。

但損失還不止于此，鏢鱸號在追擊過程中不小心擱淺，不得不自毀并被自己人鑿沉。但不管怎么說，美軍的潛艇這次打了個漂亮的開局。日本人還沒真正碰上美軍的主力艦隊，就損失了三艘重巡洋艦。

10月24日天亮后，栗田的艦隊繼續向東推進，很快進入了錫布延海。日本艦隊龐大的煙柱和艦體在雷達上簡直無處遁形。美軍偵察機發現了這支艦隊，哈爾西得到消息后立刻下令第38航空母艦特遣艦隊派出飛機發動攻擊。從無畏號、卡伯特號、企業號等航空母艦上起飛了大約260架飛機，滿載著炸彈和魚雷撲向日本艦隊。

對于栗田來說，沒有空中掩護是他最致命的弱點。他的艦隊上面沒有航母保護，只能靠艦載高射炮來防御美軍的飛機。美軍飛機一波接一波地來，首先是第一波攻擊——飛機從高空俯沖下來，投下的炸彈在武藏號和大和號的甲板上炸開，妙高號重巡洋艦遭受重創，徹底失去了作戰能力，只好在兩艘驅逐艦的伴隨下退出戰斗。

美國人知道栗田艦隊哪幾艘軍艦最危險，大和號和武藏號是主要的攻擊目標。武藏號被炸彈和魚雷接連命中。緊接著第二波空襲飛機又來了，這次美軍集中攻擊武藏號，炸彈爆炸和魚雷爆炸的聲音此起彼伏，水柱沖天。武藏號開始左傾，航速也越來越慢。到了第三波的時候，又有幾十架飛機向武藏號發射魚雷。

到了下午15時左右，大和號、長門號、金剛號和榛名號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擊，武藏號已經嚴重傾斜，開始掉隊。栗田很清楚艦隊繼續前進會越來越危險，15時30分栗田下令艦隊調轉船頭暫時撤出美軍航母的攻擊范圍，等他掉頭之后又覺得不甘心，大約17時15分，栗田再次掉頭，繼續向圣貝納迪諾海峽開進。

等到整個白天戰斗結束，栗田艦隊雖然保存了主力，但戰列艦武藏號受創太重無法自行航行，最終在當天傍晚19時35分左右傾覆沉沒，1021名日軍官兵葬身海底。當武藏號緩緩沉入漆黑的海水時，日本人最后的驕傲也跟著一起沉了下去。

武藏號的沉沒在戰術上固然是一個勝利，但哈爾西過于樂觀地估計了日軍艦隊的戰斗力。他以為栗田的艦隊挨了這么多炸彈和魚雷之后肯定已經殘廢了，應該不會繼續向萊特灣前進。但事實恰恰相反，栗田不僅沒有撤退，反而在天黑之后繼續向圣貝納迪諾海峽摸過去了。哈爾西在當天晚上19時50分左右向金凱德報告，大意是說栗田艦隊已受重創，我將帶領艦隊北上，準備在黎明時分攻擊日本人新發現的航空母艦艦隊。

在錫布延海的海戰打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菲律賓陸上基地的日軍飛機也在拼命攻擊美軍航母。大西瀧治郎中將從呂宋島的航空基地派出了大約80架飛機去襲擊哈爾西的第三艦隊。這些日軍飛行員拼死突防，成功命中了普林斯頓號輕型航空母艦。

普林斯頓號被一枚穿甲炸彈擊穿甲板，艦體內部燃起大火。旁邊的伯明翰號輕巡洋艦趕緊靠上去滅火，結果下午15時30分普林斯頓號的后彈藥庫突然爆炸，巨大的沖擊波把附近所有軍艦都震得東倒西歪。

普林斯頓號沉沒的時候，伯明翰號上也有八十多名士兵被炸死，附近其他船艦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壞。這次突如其來的空襲讓哈爾西分了一部分精力來應對，美軍不得不暫停了對北方的偵察。直到下午16時35分左右，小澤治三郎的誘餌艦隊才被美軍的偵察機發現。

小澤治三郎的艦隊從北面南下，手下有四艘航空母艦——瑞鶴號是當時日本海軍最后一艘參加過珍珠港偷襲的航空母艦了，另外還有三艘輕型航母千歲號、千代田號和瑞鳳號。此外還有兩艘航空戰列艦——伊勢號和日向號，它們的飛行甲板是在原戰列艦的設計上改造的，只能讓飛機起飛、不能讓飛機降落，所以飛行員扔完炸彈就得到其他航母上降落或者干脆飛回陸地。

小澤手上只有108架飛機，這點飛機面對哈爾西巨大的航空兵力根本不值一提。但小澤的職責并不是去跟美國人硬碰硬的，他的任務就是把哈爾西的主力從萊特灣引開。小澤按計劃在菲律賓東北方向的海域來回機動，時不時地發報、起飛幾架飛機，做出要襲擊美軍的姿態，盡可能引誘哈爾西的主力北上。

哈爾西得知日軍北面還有航母編隊的時候，腦子里的雷達馬上就亮了起來，他覺得一勞永逸消滅日本海軍航母力量的機會來了。哈爾西是個非常進攻型的將領，綽號“蠻牛”。他是那種見了敵人必須追著打的類型，讓他縮在圣貝納迪諾海峽等著防御，簡直跟要了他的命差不多。哈爾西立刻下令把威利斯·李的第34快速戰列艦特遣艦隊和第38航空母艦特遣艦隊全部帶上，他自己親自率領主力艦隊全速北上。

不過在10月24日深夜北上的途中，哈爾西留下了一個非常含糊的命令——他說要“組建”第34特遣艦隊，從字面上看，他似乎希望第34特遣艦隊留在海峽附近。但后來這個問題出現了嚴重的理解偏差，金凱德認為第34特遣艦隊已經組建完畢正在守護海峽，而實際情況是哈爾西把能打仗的船全部帶走了，圣貝納迪諾海峽入口空無一人。

一條沒有任何軍艦看守的海峽，意味著日本艦隊可以毫無阻攔地通過，然后堂而皇之地炮擊萊特灣內的美國登陸艦隊。哈爾西算錯了一個關鍵的環節——他以為栗田早就在錫布延海被揍跑了，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栗田那種倔強的性格，哪怕挨了最沉重的打擊，還是要硬著頭皮往南沖。

在萊特灣的南面，另一場慘烈的戰斗也在準備。日本南部艦隊由西村祥治中將指揮，他的艦隊規模比栗田的要小不少，由兩艘戰列艦扶桑號和山城號、一艘重巡洋艦最上號和四艘驅逐艦組成，走蘇祿海然后穿過蘇里高海峽到達萊特灣。

西村祥治這個人比較老實，比較規矩，他嚴格地按照上級的指示去執行計劃。西村不知道的是，美軍第七艦隊下屬的奧登多夫少將早就在蘇里高海峽北口布下了天羅地網。奧登多夫手上有六艘戰列艦——密西西比號、馬里蘭號、西弗吉尼亞號、田納西號、加利福尼亞號和賓夕法尼亞號。

除了密西西比號之外，其他幾艘都是在珍珠港事件中被炸沉或者重創的老艦。但這幾艘老家伙后來被徹底改造過了，裝上了當時最先進的雷達火控系統，能在夜暗中看到對手、并且精確命中。什么叫雷達火控？就是不用眼睛瞄準，靠雷達波找到敵艦的位置和距離，然后把數據實時傳輸到火炮上。

這對日本人來說簡直是個噩夢，因為他們只有光學瞄準，霧天黑天全抓瞎。奧登多夫在海峽里面擺了三層防線——最前面是39艘魚雷艇，中間是28艘驅逐艦，后面是六艘戰列艦和八艘巡洋艦排成一橫隊，隨時可以封鎖海峽口。如果西村艦隊硬闖海峽，就等于鉆進了鋪好火網的口袋陣。

另一支日本艦隊也正在向蘇里高海峽靠近，由志摩清英中將指揮，由重巡洋艦那智號、足柄號，輕巡洋艦阿武隈號和四艘驅逐艦組成。假如西村艦隊的遭遇變得棘手，志摩艦隊的任務是緊急增援。

問題在于，西村和志摩兩個人私交極其惡劣，兩支部隊雖然有共同的作戰目標，卻完全沒有溝通，各自沿著各自的路線在夜間進入了蘇里高海峽。這簡直是拿人命在做魯莽的無謂犧牲。兩個指揮官關系不好就直接拒絕協同，這是多大的遺憾。這個因私廢公的決定導致了接下來這場海戰的悲劇，兩只艦隊根本無法發揮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1944年10月24日深夜，西村艦隊進入了蘇里高海峽。美軍魚雷艇最先發現了他們，這些小船立即發動攻擊，趁著夜色把魚雷從水里射過去。雖然第一波魚雷大多被日本人躲了過去，但西村艦隊的隊形還是亂了。凌晨2時左右，美軍的驅逐艦開始發動第二輪魚雷攻擊，他們從海峽兩側悄悄逼近，然后突然齊射魚雷，海面上留下了幾十條白色的魚雷航跡。

凌晨3時10分前后，扶桑號戰列艦的舯部被魚雷擊中，巨大的爆炸把扶桑號直接從中間炸成了兩段。日本人那些舊式的戰列艦用了老式的火力布局，薄弱的防護讓它在挨上重磅魚雷后幾乎毫無生還的可能。扶桑號在熊熊大火中向前漂浮了幾百米，然后緩緩沉沒。西村的旗艦山城號也被魚雷和炮彈打得遍體鱗傷，但它帶著最上號重巡洋艦和一艘驅逐艦繼續向北前進，試圖突破美軍的防線。

奧登多夫等到西村艦隊進入有效射程后，命令他的六艘戰列艦打開雷達，測距之后下令射擊。夜里3時50分左右，六艘美軍戰列艦幾乎同時開火，炮口噴出的巨大火光把整個海峽照得如同白晝。美軍的炮彈一發接一發地向山城號砸去，一發又一發的炮彈落在山城號周圍，巨大的火球在漆黑的夜空中亮起。

日軍艦隊呈一路縱隊前進，只能以艦艏朝向美軍，炮擊能力十分有限，而美軍艦隊排成T字橫線，可以把所有側舷的火炮全部集中到目標身上。山城號的艦橋被擊中，西村祥治本人陣亡。最上號重巡洋艦也被炸得遍體鱗傷，被迫轉身逃跑。

大約4時19分，山城號終于承受不住如此密集的打擊，慢慢傾覆沉沒。最后一艘與敵艦交戰并沉沒的戰列艦就這樣走完了生命的最后里程。戰后歷史學家們說，這是世界上最后一次真正的戰列艦之間的交火，傳統的鐵甲巨炮時代就在蘇里高海峽的熊熊烈火和滾滾濃煙中畫上了句號。

志摩艦隊在4時25分左右才姍姍進入海峽，眼前看到的是扶桑號斷裂的兩段在海上漂浮，正燃燒著烈焰，他馬上就明白形勢已經無法挽回，立刻命令艦隊調頭逃跑。逃跑途中，志摩的旗艦那智號在海峽中撞上了正在燃燒的最上號，兩艘軍艦在漆黑的海面上撞在一起，志摩不敢再待下去，火速下令撤離。天亮后美軍飛機開始追擊，最上號被炸沉，日軍南部艦隊只剩下時雨號等極少數幸存艦艇倉皇逃出了蘇里高海峽。

10月25日，薩馬島的海面上，一場力量懸殊得幾乎荒唐的戰斗即將展開。栗田的艦隊在凌晨時分成功通過了無人看守的圣貝納迪諾海峽，沿著薩馬島海岸向南挺進。他手上有四艘戰列艦——大和號、長門號、金剛號和榛名號，還有多艘巡洋艦和驅逐艦。

如果不是此前損失了三艘重巡洋艦和一艘戰列艦，栗田的艦隊規模會更大。不過即使被打成這個樣子，這仍然是一支讓任何人都不敢小瞧的強大艦隊。對面，正在薩馬島以東海面上執行反潛巡邏任務的美國第七艦隊第77.4特混艦隊的三支分遣艦隊——“塔菲1”、“塔菲2”和“塔菲3”——里里外外加起來一共16艘護航航空母艦。

這些護航航空母艦是大商船改造出來的，體型不大，航速不超過20節，飛行甲板幾乎沒多少厚度的裝甲，被任何一種大口徑炮彈命中都有可能直接報廢。護航的是幾艘小型驅逐艦和護航驅逐艦，這種船本來就是用來反潛和對付小型武裝艦船的，對上戰列艦級別的對手幾乎等于紙糊的。

栗田艦隊和塔菲3分遣艦隊在黎明時分的薩馬島以東海面不期而遇。塔菲3的飛行員在早晨6時45分左右，在高空中看見天際線后方出現了一堵鋼鐵剪影：高聳的桅桿和煙囪就是日本艦隊，在海天交界處甚至連艦橋的形狀都清晰可見。那肯定是軍艦塔，而且是他這輩子見過最龐大的肉丸子旗艦隊。

幾乎同時，塔菲3的雷達屏幕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亮點，像是一群巨獸正向他們壓過來。克利夫頓·斯普拉格少將，塔菲3的指揮官，盯著雷達屏幕愣了幾秒鐘，然后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全體向東撤退！”所有護航航空母艦立刻加速到極限航速，拼命向東邊逃跑。可是護航航空母艦最擅長的是慢吞吞地運飛機，而不是全速逃跑，它們航速只有18到21節。而日本人的大和號能跑將近27節，追上來是遲早的事情。

面對大和號七萬多噸的身板，約翰斯頓號甚至不如它一座炮塔重。這樣一艘弱小得可憐的驅逐艦沖向大和號，沖鋒的姿態幾乎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那種悲壯感。約翰斯頓號沖進日軍艦隊的炮火范圍后，一邊施放濃厚的煙幕遮擋日軍艦炮的瞄準線，一邊朝著日軍巡洋艦發射了全部十枚魚雷。其中一枚魚雷擊中了重巡洋艦熊野號的艦艏，巨大的爆炸把整個艦艏炸飛，熊野號當場失去戰斗力。

日軍艦隊當時整個隊形是散的。栗田在還沒有完成艦隊隊形整編的情況下就發動了進攻。驅逐艦的突然攻擊把日軍艦隊攪得更亂。大和號為了避免被魚雷擊中，不得不接連做大幅度轉向。就是這么來回的轉向，大和號損失了起碼十分鐘的時間。

金剛號被美軍驅逐艦的127毫米艦炮擊中，橋樓還著了火。緊隨約翰斯頓號之后，霍埃爾號和塞繆爾·B·羅伯茨號也沖進了日軍的隊列中，發射了所有的魚雷，用僅有的那幾門艦炮射向日軍軍艦。塞繆爾·B·羅伯茨號更小，是一艘護航驅逐艦，它的噸位不過一千多噸，結果它也用盡全力沖了上去。幾艘美軍小驅逐艦在一片混亂的炮火中左躲右閃，水面上到處都是炮彈激起的水柱。

美軍護航航空母艦上的飛機也全部起飛了。但這些飛機本來就是執行反潛和對地轟炸任務用的，帶的彈藥大多是高爆炸彈和深水炸彈，根本沒有能擊穿戰列艦裝甲的穿甲彈。飛行員只好豁出去了，把所有的深水炸彈和火箭彈不要錢似的往日軍軍艦上砸。這些東西對大和號、長門號這種厚皮怪物來說跟撓癢癢差不多，但對日軍的巡洋艦和驅逐艦仍能造成不小的傷害。

日軍這邊，栗田健男面對美軍“塔菲3”猛烈而混亂的抵抗，心里突然有了巨大的疑問。他以為面前這些護航航空母艦是美國第三艦隊的主力艦隊。栗田心想，那些美國的正規大型航空母艦的速度和防護力都是極其可怕的。他哪里想到美國人把主力撤走了。

栗田一直在擔心，更大的麻煩在后面——哈爾西的第三艦隊隨時可能趕到，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在這種左思右想之間，栗田做出了一生中最具爭議的決定。

9時20分左右，他下令艦隊掉頭北轉，先去重整隊形，然后再說別的。這個決定相當于把即將到嘴的肥肉吐了出來，幾艘還漂浮在水面上的美軍護航航空母艦死里逃生，拼命向東邊更遠的地方撤退。

這一事件后來引起了海軍史學家們的很大爭議。有人覺得栗田太謹慎了，錯過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要是他當時一鼓作氣把萊特灣的登陸艦隊統統消滅，整個太平洋戰爭的進程也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但也有人認為，栗田在一個沒有空中掩護的情況下硬撐著打下去，只會讓艦隊遭受更大的損失。因為他面對的已經是美國人的陸基航空兵和附近的美軍航母聯合攻擊。等到栗田重整隊形后再次掉頭南下的時候，寶貴的幾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美軍護航航空母艦早就跑遠了。日軍艦隊只得悻悻然地穿過圣貝納迪諾海峽撤退，除了擊沉了美軍護航航空母艦“甘比爾灣號”和約翰斯頓等三艘驅逐艦之外，整個萊特灣的目標還在太平洋上完好無損地運轉著。

戰后統計顯示，日軍在整個蘇里高海峽戰斗中損失了包括扶桑號和山城號在內的約10艘大型戰艦。西村祥治中將陣亡。日本海軍最老的一批戰列艦和重巡洋艦被美軍殲滅了。

再把視線轉向北方。10月25日天亮之后，哈爾西率領的第三艦隊主力已經趕到了小澤艦隊的附近。美軍航母起飛了大約180架飛機，撲向小澤的艦隊。美軍飛行員看到的日軍艦隊就像一群被鐵鏈拴住靶子，瑞鶴號和瑞鳳號等航母在海面上轉著圈躲避從天而降的炸彈。

美軍的轟炸機群像一群鯊魚聞到血腥味一樣瘋撲上去，上午8時左右美軍戰機把日本艦隊的防空戰斗機全部打掉，然后開始投彈和發射魚雷。千歲號輕型航空母艦中彈起火，上午9時45分左右，美軍第二波攻擊撲過來，飛機炸彈和魚雷接連命中了瑞鶴號。

到了午后，美軍第三波空襲沖過來，瑞鶴號的舵機早就被炸壞了，只能原地打轉，然后在熊熊大火中緩緩沉沒。瑞鶴號是最后一艘參加過偷襲珍珠港的日本航空母艦，它的沉沒象征著日本海軍航母時代的徹底終結。千代田號也被命中，后來被美軍巡洋艦擊沉。小澤的旗艦瑞鶴號沉沒后，他將司令部轉移到了大淀號輕巡洋艦上，帶著殘存的幾艘軍艦往北撤退。當天下午和晚上，小澤艦隊陸續又有幾艘軍艦被擊沉。

如果從小澤的戰略任務來看，他成功地把哈爾西的主力艦隊誘騙到了北面，讓他付出的四艘航空母艦、一艘巡洋艦和兩艘驅逐艦的代價顯得很有戰略價值。哈爾西一直追小澤追到天快黑了，整場戰役最被詬病的，就是哈爾西在浪費了寶貴的時間以后才收到金凱德的告急電報，最終帶艦隊南下支援。

1944年10月26日，哈爾西的艦隊終于趕回來，但已經太遲了。栗田的主力艦隊早就穿過圣貝納迪諾海峽向西北方向撤退了。美軍飛機追擊了栗田的艦隊一陣，擊沉了幾艘受損嚴重的日軍驅逐艦，但栗田的大部分軍艦已經撤出了美軍的攻擊范圍。萊特灣海戰的戰斗就這樣在持續了六天之后畫上了句號。

根據戰后公開的資料，日本聯合艦隊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損失航空母艦4艘、戰列艦3艘（扶桑號、山城號和武藏號）、重巡洋艦6艘、輕巡洋艦4艘、驅逐艦11艘、潛艇6艘，損失的飛機超過400架，有大約7400名日本海軍官兵在這次戰役中陣亡或者失蹤。

美軍方面的損失輕得多——輕航空母艦1艘、護航航空母艦2艘、驅逐艦3艘，損失飛機大約100多架，美軍傷亡約2000多人。這樣的交換比例，日本海軍失去了繼續打一場決定性會戰的任何資本，聯合艦隊剩下的主力艦只能困在日本本土的港口里，等著挨炸的份兒了。

后來我讀到豐田副武戰后對美國調查者說的那段話，大意是假如我們失去了菲律賓，艦隊就算活下來也沒任何意義，得不到彈藥和燃油補給——這話聽完，我終于理解了日本人為什么拿著老本去賭一把，只是賭到最后還是輸了個精光。

戰役結束后，國內外對哈爾西將軍的指揮爭論了很長時間。有些人說他是有勇無謀的莽夫，放著金凱德的求救信號不理，搶著去北方打小澤的沒用的誘餌艦隊，差點兒把整個萊特灣的登陸部隊葬送。但也有人替哈爾西辯護說，尼米茲給他的命令首先是消滅日本海軍。如果他一輩子蹲在圣貝納迪諾海峽當保安，那日本海軍的航空母艦就全跑回本土港口了，以后還會出來惹事。

而且哈爾西在戰報里深信栗田艦隊在錫布延海被打殘了，按理說那個艦隊不應該繼續前進。在這種信念下，哈爾西去追更重要的目標——日本航母主力——在戰略上似乎也不算完全錯誤。真正讓事情變得糟糕的是，陸軍海軍的指揮各自為政，一個在拼登陸進度，一個在拼命消滅日本艦隊。沒有人主動把兩大艦隊的目標統一起來，結果導致了戰場上的混亂。金凱德和哈爾西之間沒有加密無線電通信。哈爾西不知道金凱德的處境有多絕望，金凱德也不知道哈爾西為什么把主力都撤走了。

直到今天，萊特灣海戰仍然是軍事研究人員和海軍愛好者爭論不休的話題，但有一點大家沒有異議：日軍徹底喪失了大規模水面作戰的能力。美國人解放菲律賓的后續行動，再也沒碰到過聯合艦隊成建制的抵抗。日本海軍也就此淪為一支只能挨打、無法出手的港口守衛隊。

1945年4月，當大和號奉命出征執行自殺式的“菊水特攻”時，它們甚至沒有艦載機護航就對著美軍數百架轟炸機沖了上去。那種絕境下的最后掙扎，實際上早在1944年10月錫布延海武藏號沉沒和恩加尼奧角小澤艦隊覆滅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

戰爭打到1944年底，日本海軍的高級將領們其實早就明白勝利無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