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念，今年二十九，在深圳待了六年。

那天晚上九點多，我剛加完班回到出租屋，鞋都沒換，手機響了。是我媽。

接起來，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說念念你趕緊回來一趟，你爸住院了，心臟的毛病。

我當時腦子嗡一下子，說媽你別急我明天一早就往回趕。我媽說好好好，又說念念你回來就行，別的不用你操心。我當時沒聽出來這句話啥意思。

第二天請了假，坐最早那班高鐵，三個小時到省城，又轉大巴，折騰到下午才到醫院。

我爸躺在病床上，臉蠟黃蠟黃的，嘴唇發白，身上插了好幾根管子。我媽坐床邊，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我哥沈浩也在，靠窗站著，低頭打游戲。

我過去握住我爸的手。我爸睜開眼看了我一下，擠了個笑，說爸沒事，歇兩天就好了。我當時心里酸得不行。

晚上我媽讓我哥去買飯。我哥出去以后，我媽拉著我手，說念念，這回叫你回來，不光是看你爸。

我說還有啥事。

我媽說，你哥跟人合伙做生意，賠了，欠了點錢。人家天天上門要，你爸一急，血壓上來就倒了。住院押金交了五萬塊，后續還得十萬出頭。

我說那就治啊，錢的事我想辦法。

我媽說，不是不是，不是讓你想辦法。你哥那邊也難，你看你能不能幫他把那個窟窿先堵上。你哥說了，不多，就八萬塊錢。

我沒說話。病房里很安靜，只有旁邊儀器在滴滴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過年我回來，我媽讓我去相親。

對方在縣城開了個修車鋪，三十五六了，離過一次婚。我不太想去，我媽說念念你都二十八了，別挑了，再挑就剩下你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聽見我媽跟我哥在外屋說話。我媽說，念念要是嫁了，彩禮你要不要？我哥說，當然得要啊，媽你傻啊，那是我妹。

我當時在被窩里眼淚就下來了。他們聊的不是我要不要嫁，聊的是我能換多少錢。

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飯都沒吃。

現在我媽坐在病房里，又跟我提錢。我心里說不上啥滋味，就覺得堵得慌。

我哥回來了，拎著三份盒飯。我接過盒飯，打開一看，全是素的，白菜燉粉條。

我說哥，爸住院呢，你就買這個？我哥說湊合吃點唄，我這不手頭緊嗎。

吃完飯我下樓去交費處查了一下賬單。一問才知道，五萬押金是我爸自己的退休金交的。我媽說的那些錢，一毛都還沒往外花。

也就是說，我哥到現在一分錢沒出。

我站在交費窗口那，外面天已經黑了，走廊里燈管一閃一閃的。我忽然就不想忍了。

回到病房，我哥正跟我媽小聲嘀咕。看我進來，倆人都不說話了。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從里頭翻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翻到轉賬記錄那個頁面，遞給我媽。

我說媽你看，這是我從工作到現在，往家里轉的錢。第一筆是一千二，那時候我實習工資兩千五。后來的我就不念了，總共十二萬四。

我媽看了一眼手機，沒接。

我說這些年我從來沒說過啥。我哥結婚我出錢，買車我出錢，生孩子我出紅包。

我一個人在深圳住十二平米的單間，廁所小得轉不開身。我從來沒跟家里說過。我覺得你們是我爸媽，是我親哥，我不幫誰幫。

我看了我哥一眼。他低頭不看我。

我說但是爸住院了，你一分錢沒出，你還想著讓我幫你還債。沈浩，你是我哥嗎？

我媽趕緊打圓場，說念念你小聲點，這是醫院。

我說媽，我不是來吵架的。爸的病我管，醫藥費我出，直接交到醫院賬上。但是哥欠的錢，我一分不管。他三十二了，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我哥抬起頭，臉上那個表情說不上來是啥。像生氣，又像心虛，嘴唇動了兩下，啥也沒說出來。

我沒看他了。我坐到我爸床邊，他好像睡著了。但我看見他眼皮在動，應該是醒著。

我爸忽然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我手背。他聲音很輕，說念念，爸對不起你。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

我低著頭，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陪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我爸情況穩定了，我就去車站改簽了票。本來是后天走，我改成了當天下午的。

走的時候我媽送我到醫院門口。她說念念你別記恨你哥。

我說媽我不記恨。但我也不會再填他的窟窿了。我的錢也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掙來的。

我媽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我坐上去深圳的高鐵，天慢慢黑了，窗外啥也看不見，就看見玻璃上映著我自己的臉。手機響了一聲，是公司同事發來的消息，說我負責的那個項目過稿了，客戶很滿意，老板批了一筆獎金。

我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沒有星星。但我心里頭，有一塊地方，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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