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釘釘風暴，終于在今天迎來大結局。

今日上午，阿里巴巴一紙公告：釘釘創始人陳航（花名“無招”）卸任CEO，由1992年出生的技術極客陳宇森接棒。

而此時，距離無招2025年3月回歸釘釘、被視為“阿里將AI戰略重新聚焦”，才剛剛過去一年零三個月。

阿里官方說法很克制，叫管理層調整。但在外界眼里，大家都知道為什么這一次釘釘會突然換帥。

圖源：知乎

回歸一年多的無招，到底為釘釘帶來了什么

2025年3月，離開阿里巴巴四年的無招再次回歸釘釘并出任CEO。

當時正值阿里戰略全面轉向AI，釘釘被納入“阿里四小龍”——與1688、閑魚、夸克并列，擺脫了“阿里云附庸”的定位。

同期，字節跳動的飛書不斷搶占份額，釘釘需要一場變革來穩住陣腳。

無招一回來就盯上了AI。“ONE”項目，正是他回歸后主推的首個AI原生戰略產品。

“ONE”的構想，是讓AI把散落在釘釘各個角落的工作信息重新聚合起來，讓“人找事”變成“事找人”。

圖源：微博

2025年8月25日，ONE項目隨釘釘8.0一起發布。上線后，DAU最高沖到約300萬，在釘釘的AI產品序列中名列前茅。

故事到這里，一切似乎都特別美好，一個典型的大廠技術故事。

然而，前段時間的一篇名叫《置身釘內》的7.5萬字離職復盤，把這一切撕開了一個大口子。作者是ONE項目的核心產品經理滕雅辛（花名“幽素”）。

文章分八卷展開，從發心、定位、設計到用戶、敏捷、秩序，逐層復盤了ONE項目從立項到收縮拆分的全過程。

圖源：鞭牛士

首先，定位搖擺，是幽素認為最致命的一刀。

ONE項目的原始構想是做一個“AI工作信息流平臺”，但推進過程中戰略目標頻頻漂移，既要對標C端效率工具，又要滿足B端付費管理訴求——多重目標疊加，結果“一個都沒做好”。

釘釘的底層產品邏輯與AI普惠精神之間的沖突，也在這次豪賭中暴露得淋漓盡致。

釘釘的核心功能設計，例如已讀回執、DING消息、打卡定位，每一項都在迎合“管理者掌控”。但AI的邏輯應該是服務個體，幫打工人提高效率、減少重復勞動。兩條基因在同一個組織里共存，沒有管理層主動調和，必然走向失衡。

做產品最怕的不是難，而是不知道到底為什么而難。

今天往左改，明天往右調；上午說用戶體驗，下午看戰略展示；這周強調使用頻次，下周又要講商業價值。所有目標都對，最后一線團隊就只能在每一個“都很重要”之間反復橫跳。

圖源：搜狐新聞

文章里還有個詞更狠，叫“主廚式審美”。

作者認為，釘釘內部一些產品決策，從用戶需求慢慢滑向了CEO個人偏好。

這句話當然帶有強烈個人視角，但它為什么能引爆共鳴？因為太多大廠員工都見過類似場景。

會議上人人都在講用戶，但最后拍板只看老板，無論大家開會時都在討論什么，最后其實都是在猜關鍵人物到底喜歡什么。

對此，作者在文章中批評了團隊存在的諸多亂象：干活不看用戶價值、不看產品結果，只看匯報好不好看；一味向上迎合、惡性內卷、決策被領導個人意志左右、無意義加班。

更荒誕的是所謂的“望舒（書）行動”。文章中提到，有員工被安排深夜守候飛書辦公樓熄燈，對方不熄燈，員工誰也不準走。

這件事無論是不是真的，但一旦出現在大眾的視野當中，都難免讓釘釘“內卷狂魔”的形象深入人心。

小作文前后夾擊，把釘釘架在火上烤

讓阿里高層不得不動手的，遠不止一個ONE項目的失敗。真正不可收拾的，是《置身釘內》發出去后，引發了一場無法撲滅的輿論山火。

6月4日，滕雅辛在阿里內網發布《置身釘內》，文章像野火一樣迅速燒遍整個互聯網圈。

而此前，釘釘原產研負責人元安（花名）就曾在內網發布萬字長文，用“真正干活的人越來越少，推諉拖沓的人越來越多”來形容釘釘的管理積弊。

兩篇萬字長文一前一后，前者甚至得到了馬老師的回復，《置身釘內》不過是把積壓多年的傷疤徹底撕開了。

緊接著，釘釘副總裁馬銳拉自曝，自己也已經在不久前選擇離開釘釘。

6月8日，馬銳拉在個人公眾號發布題為《置身釘外》的文章，確認自己已于5月15日辦完離職手續，正式告別三年阿里生涯。

圖源：馬銳拉公眾號（原文已無法查看）

他表示，讀完《置身釘內》后的第一反應是“心疼”——“那種高壓，那種努力之后沒有結果，那種頻繁匯報、高速迭代、不見起色的循環，我知道。”

幽素的話深深引起了他的共鳴：“思考良久，我越來越難確認自己是在創造產品，還是只是在消耗身體追趕一個不斷前移的節奏。”

馬銳拉還不是唯一離開的。有媒體扒出，多名核心研發人員在更早之前已經相繼從釘釘流出，騰雅辛和馬銳拉的小作文像兩面鏡子，從不同角度照出同一個畫面：高壓管理、內卷文化、空轉匯報，正在耗盡創造者的熱情。

合伙人委員會罕見發聲：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6月10日，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在內網發布帖文《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對釘釘管理爭議正式表態。

圖源：潮起網

帖子措辭嚴厲，直接指出釘釘當前的管理方式“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委員會強調，無論任務多么緊迫，“都不應該出現帖子中所提到的釘釘團隊這種管理方式”，并重申阿里的文化底色，“相互尊重，視人為人，有情有義”。

合伙人委員會還特別提到AI時代的管理邏輯：“AI時代創新依靠的不是高壓和機械執行，而是員工的熱愛和創造力。只有充分尊重員工個體價值，才能真正創造客戶價值。”

高層表態隔日，6月11日換帥落地。無招卸任，陳宇森接棒。

陳宇森生于1992年，22歲時創辦網絡安全公司長亭科技，后被阿里云收購。他是技術型連續創業者，入選福布斯亞洲“30 Under 30”榜單。

此次接任后，他將成為阿里巴巴最年輕的事業部CEO。

從云釘一體到悟釘一體，再到陳宇森接棒，無招的第二次釘釘旅程就此終結。

這次換人，不只是年齡差。

無招代表的是釘釘過去十年的勝利方式：強管理、強執行、強產品意志，用極高的組織壓力把事情往前推；

陳宇森代表的，則更接近阿里當下的AI敘事：技術原生、Agent、自動化，讓系統真正替人處理復雜工作。

釘釘接下來最關鍵的考題，也就擺在這里。

AI時代的企業協同，不能只是把舊管理方式加一層AI皮。

過去釘釘讓老板知道員工有沒有看消息、有沒有到崗、有沒有推進流程；未來釘釘如果只是讓老板更方便地追蹤員工、更高效地壓榨時間，那它所謂的AI升級，就會變成更聰明的監控臺。

真正有價值的AI辦公，不該是讓人更像系統里的零件，而是讓系統替人處理那些重復、瑣碎、低價值的事情。

而《置身釘內》揭露的管理方式，也并非釘釘獨有，它更像是大公司病在AI風口下的集中爆發。冰冷的KPI壓過了對產品和人的尊重，再強的創業激情也會被格式化。

換帥只是第一步。無招的“招”，已在一地雞毛中散盡。

接下來，這位92年的新帥陳宇森，有什么新的“招”來重建釘釘，讓AI的初心從“控制人”回到“解放人”，才是釘釘故事真正值得看的下半場。

作者| 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