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虎嗅商業消費組

作者｜苗正卿

題圖｜視覺中國

6月10日，北京。

數百位教師、考生家長、教育界名人共聚在阿里的一場活動上：千問APP高考產品發布會。

這是千問“夸克基因”的延續。在過去八年，夸克每年都把高考作為最重要的產品發布季，甚至經常一整年里這是夸克唯一對外發聲的時機。而基因的延續，從根本上，來自于——如今的千問APP由夸克原班人馬構成：

·吳嘉，千問C端事業部總裁（夸克CEO）

·鄭嗣壽，千問事業部產品負責人（夸克產品一號位）

·蔣冠群，千問算法負責人（夸克算法一號位）

虎嗅了解到，千問APP團隊是阿里內部非常經典的“超穩定結構”——千問（夸克班底）幾乎在過去5~8年周期內，沒有出現大規模的人事動蕩，其員工保持了超高穩定態。有人力體系人士告訴虎嗅，千問（夸克）是阿里內離職率最低的核心業務板塊之一。

本來兩大“青訓”骨干挑起阿里AI半邊天

這個超穩定結構（千問團隊），在當今的阿里AI版圖里，扮演著AI to C的支點作用。在3月成立ATH（Alibaba Token Hub）事業群后，阿里所有核心AI板塊都并入到了ATH體系內。截至6月10日，ATH最新的具體架構如下：

·千問事業部：由集團副總裁，吳嘉帶隊，是阿里AI to C 支點

·悟空事業部（即釘釘）：由無招帶隊，是阿里AI to B 支點（不過眾所周知，事情很快發生了變化，后文會說）

·Token Foundry事業部：由吳泳銘帶隊，包括通義大模型事業部和未來生活實驗室（Happy Horse、Happy Oyste等項目），可以理解為打造阿里 “Token源能力工具”的核心

·MaaS業務線，鏈接上下游、打通Token鏈路的模型服務平臺和技術體系

·創新事業部：由多個超級單元小組構成，進行創新應用、新項目孵化

·AI未來研究院：由副總裁周靖人帶隊，探索更廣闊的前沿技術未來

在這個架構體系下，千問和釘釘（悟空），扮演著阿里在AI戰場B、C兩大戰線主力軍的核心角色。而其領軍人物，是阿里“青訓”培養出的核心骨干：

·千問一號位：吳嘉（1985年出生），阿里校招生，在阿里供職16年，是阿里“青訓”體系培養出的“85后”技術高管

·悟空（釘釘）一號位（截至6月10日）：陳航（花名無招，1977年出生），1999年無招以實習生身份加入阿里，并在此后27年里兩次“離開、回歸”阿里。（虎嗅注：從“花名”也可以感受出阿里核心層在過去二十余年對無招“給予厚望”：無招一詞源自《笑傲江湖》，風清揚教令狐沖“無招勝有招”。PS：風清揚是馬云的化名。）

我們其實可以看出阿里決策層的考慮。在至關重要的AI戰場上，阿里核心層希望倚重自己培養出的核心骨干，并通過“曾立下戰功的能戰團隊”升級為全新的AI板塊：

·夸克團隊，項目團隊最早2016年出現，成功做出了包括夸克網盤在內的多個工具產品，2025年推出了千問APP

·釘釘團隊，項目團隊最早2014年出現，成功做出了釘釘，2026年升級為了悟空

在鋪墊了這些關鍵“歷史”后，我們依然要把鏡頭聚焦到6·10這一天。

6·10的千問高考發布會，是一個蠻重要的事情，因為2025年成立千問APP后，這個團隊總共只有兩次公開的發布會：

·2026年1月15日，“有問必答”千問APP產品發布會

·2026年6月10日，千問AI高考產品發布會

第一個發布會，可以視為千問正式向“AI辦事”這個定位心智轉型的關鍵節點；第二個發布會，在筆者視角下，其實是千問“Agent”化的一個關鍵節點（它只是選擇了高考這個場景）?；⑿岖@悉，高考場景是千問第一個大規模Agent化的場景，而其使用的Agent產品思路、技術，即將很快復用到電商、辦事等千問其他領域。

但這一天，出現了意外的劇情。

無招出局

就在千問活動進行同時——前后不超過三個小時，阿里內網出現了以“阿里合伙人委員會”名義發的帖子《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在這個帖子里，“阿里合伙人委員會”明確表態“釘釘管理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在《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帖子發出后，有接近阿里的人士告訴虎嗅，核心層可能不只考慮發個信，圍繞釘釘的走向可能要做出某種決斷。

6月11日上午，在《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發出不到24小時后，阿里宣布釘釘CEO換帥：1992年出生的陳宇森成為了阿里歷史上最年輕的獨立事業部一號位。（虎嗅注：2017年蔣凡任淘寶總裁時32歲左右，但當時的淘寶并不是一個純粹的獨立事業部）

這也是疫情以來，阿里“速度”最快的一次核心管理層變陣，無疑它是一場：陣前換帥。

在如今的阿里體系內，阿里合伙人委員會（Alibaba Partnership Committee） 是阿里最高權力/決策機構，掌握董事會過半席位提名權與合伙人管理權，在2026年二季度，這個委員會剛剛完成一輪更替，最新的構成是：

·馬云，創始人，永久合伙人，“十八羅漢”

·蔡崇信（Joe Tsai）：聯合創始人，永久合伙人，“十八羅漢”，現任阿里董事長

·吳泳銘，合伙人，集團CEO，“十八羅漢”

·蔣凡，合伙人，阿里電商事業群 CEO，向吳泳銘匯報

·吳澤明，合伙人，集團CTO，阿里集團技術委員會四成員之一，向吳泳銘匯報

《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這個帖子，是釘釘前員工離職信事件后（《置身釘內》、《置身釘外》兩篇稿件）阿里最核心層的公開表態。在筆者看來，它其實也代表了阿里核心層，在AI浪潮下，對組織、對文化、對管理的一次階段性思考、總結。

我的理解是：它可能想表達的一種思考是，我們（阿里）確實處于“碳基生命”打造“硅基智能”的歷史節點，但硅基智能的絢爛，“不一定也沒必要”建立在“碳基生命的緊繃、壓抑生產狀態下”。

它應該不是大航海時代的復刻：探索美麗新世界的代價是水手被纜繩“磨爛”的雙手。

6·11無招卸任釘釘CEO后，我點開了無招的微信。他其實很少用微信，哪怕是他創業HHO時期，他也會逢人就夸釘釘的好，每次提及釘釘，他眼神有光。

吸引我眼球的，是無招微信上的簽名，它一直在那里，但我之前可能沒有過多留意：insight @nothing impossible。

我體會了一下，它可能的含義是：洞見于心，萬事皆可?；蛘咧皇歉纱嗟乇磉_“萬事皆有可能”。

我并沒有選擇去私信問無招其中深意。

無招的離開只是一個表面信號。更深層的變動在于，阿里的AI業務正面臨一場新的大考。放眼整個市場，字節和騰訊都正在AI領域全軍出擊，巨頭們在AI形勢下的競爭格局與座次總是隨著每家新產品與技術的發布快速輪動

阿里需要高速增長，也需要在動感中保持團隊內部的“平靜、彌合”。

“安靜”的千問代表了阿里的另一種“AI團隊風格”

在ATH的所有板塊里，千問似乎是最“安靜”的。

過去半年，阿里的AI業務，經歷了林俊旸、釘釘一系列風波，而與之對照，千問這個團隊保持了穩定。

在過去兩年多次溝通過程中，筆者發現千問團隊有一些很有趣的特點：

·高度重視本土名校應屆生，千問核心高管會面試每一個應屆生，這個習慣保持到了今天

·通過籃球、電競等項目，組織年輕工程師豐富業余生活（2025年9月后，千問項目讓團隊比較充實，這類項目頻率有所降低）

·很少給每個個體制定出特別明確的量化性指標，更傾向于規定好方向，并給予團隊自由度

·AI Coding等新工具的使用率，至今也沒有納入成員考核體系，即鼓勵員工自驅、自發使用，而非攤派式

·靈敏快速的決策模式，形式化流程大幅縮減（在阿里生態里算是形式化流程最少的團隊之一）

筆者注意到，在阿里的AI戰場上，這個團隊承擔的壓力其實是相當大的：在2025年9月整編改制為千問至今，這個團隊并未大規模擴招，但承擔的工作除了原有的夸克工具之外，包括了千問APP（后訓練、產品、市場等等完整環節）

兩個案例，可以比較直觀地感受這個團隊的工作方式：

5月7日，千問APP上線了AI語音輸入法，這個產品整體投入的人力大約是5~6人。這個項目，并不需要經過復雜的立項，而是團隊討論發現用戶需求明確，且可以迅速上線功能（性價比極高）后，成立了虛擬的項目小組，然后成員在一周時間內，基于Qoder（阿里自研AI編程工具）完成了研發并迅速上線，在之后不到一個月時間里，AI語音輸入法約完成了8次左右的迭代。

值得注意的是，虎嗅了解到AI語音輸入法的虛擬項目小組中，有千問的核心高管參與其中——一線工程師和核心決策層之間可以直接在釘釘群里溝通。

另一個案例則是千問整體高考項目?；⑿岖@悉，整個項目立項時間是2026年2月，產品最終完成是在2026年5月底，在3個多月的時間里通義實驗室（基座模型團隊）、千問技術團隊（后訓練團隊）、千問產品團隊三方進行了高效協同：高考AI功能的Agent化，整體思路、技術調整和產品打磨在這段時間內迅速完成。

這兩個案例，有一些可以總結出的千問團隊工作風格特點：

·匯報和決策流程極短，非常重大的項目一般總共有三層（其中一層為核心決策層），一般項目只有兩層（其中一層即核心決策層）

·虛擬項目組是一種常見模式，虛擬項目組通過共同OKR，分擔責任完成協同。但OKR（或者非OKR的目標體系）一般并不會非常具象，而是基于一些大的方向（比如采納率等）

·快速迭代，一個功能模塊或產品，一般在1~2周內會完成至少1次小迭代，一個月至少會完成1次大升級

·注重用戶實際的反饋，甚至會進行用戶滿意度調查

虎嗅獨家獲悉，千問目前在辦事這個維度，把所有項目分為兩大類：

·數字世界：比如做PPT、高考志愿報告（簡單理解為，通過交流查詢互動或生成某個東西）

·現實世界：比如外賣、電商購物、機票等（簡單理解為，基于千問和真實世界發生交易、真實互動）

在這兩個體系內，千問團隊的核心目標并不涉及GMV、DAU這些維度（或者說這些維度并非最重要指標），“取而代之”的是：

·數字世界中，生成物的采納率、滿意度（比如生成PPT后，用戶是否真的會下載使用）

·現實世界中，用戶的交易決策過程，是否千問深入參與到決策流中（即圍繞消費決策的交流質量，比下單更重要）

在一季度末，千問團隊和阿里高層針對春節前后的拉新策略進行了復盤，得出了一些共識：

·春節的“營銷”拉新，是必要的，但后續這樣的營銷可能不再必要。在春節那個時間節點，這是千問大規模出圈、獲得國民級心智認知的窗口期

·通過奶茶等營銷，成功吸引了大量高凈值白領女性用戶，這些用戶確實是千問的基本盤（對千問的話術風格、功能特點具備天然親近）

·目前月活可以維持在近3億（含夸克端中的千問），針對這些高凈值核心用戶，千問要探索提供更多的場景（以及盡快把核心場景Agent化）

虎嗅了解到，采納率、滿意度，是目前千問團隊內普遍的關鍵指標。針對滿意度，千問還雇傭了第三方團隊專門進行回訪。

有相關人士告訴虎嗅，2025年千問主要解決的一個核心痛點是“AI的語義理解”，也就是在ChatBot形態下，對用戶的需求、內容進行深度理解；2026年一季度，千問主推辦事，涵蓋了工作、生活等兩大類場景；接下來千問的焦點是，基于Agent對用戶提供AI的主動服務。

“比如之前的模式是，你通過ChatBot和千問聊天，去訂機票。接下來千問Agent會主動為你規劃，并且會提前預警天氣等因素，幫你主動研究新的方案?！痹撊耸空f，在高考場景下，他們今年推出了高考日歷這個功能——Agent會根據高考的進度表，主動提醒用戶在某個時間階段需要做什么事情，這種產品形態，也會復用到后續的場景里。

據虎嗅了解，當下千問主要的痛點有兩大類：

·在進一步擴大心智影響力方面，希望做增長，但并不追求DAU或用戶量、訂單量等數據單一指標

·在產品側，如何進一步提高滿意度、采納率

ATH的成立給千問帶來了直接的利好?；⑿岖@悉，ATH打通各個業務板塊后，基座模型團隊和千問后訓練、產品團隊的協同程度加深了，甚至可以針對千問APP進行技術優先開發。

“躁動”的釘釘

在筆者理解里，兩封信并不是釘釘“劇變”的根源。

產品本身，或者說業績本身，才是根源。

相比于AI to C ，釘釘承擔的戰略價值甚至更高：它在整個“阿里Token閉環敘事”里，是更實際的那個承上啟下節點——因為B端用戶恰恰是當下最能大規模采用云、基座模型等“高投入產品”的買家。

這也是字節、騰訊乃至于美團磨刀霍霍、躍躍欲試的關鍵戰場。

如果從管理方式和組織形態上，釘釘和千問是截然不同的。

首先這兩個團隊的規模并不一樣，千問的本體（不算臨時項目組和UC等業務，純粹的千問、夸克應用）大約是一個不足千人規模的“小而美”團隊；而釘釘，無招在2026年的一次溝通中告訴我，大約是1600人上下。

第二，這兩個團隊的構成方式是不同的。千問（夸克）如上文所說，它非常強調“應屆生”對于團隊的價值。因為管理層普遍也是85后，所以這個團隊其實很扁平、松弛——之前夸克時代，電競、籃球，經常是核心層帶著一線員工一塊去玩。

釘釘的構成就更為復雜了，除了五湖四海的社會才俊，也有不同時期釘釘CEO留下的不同班底。簡言之，它的“結構復雜性”天然更復雜，管理難度目測是遠高于千問（夸克）的。

目前市面上大量聲音，把視角聚焦于無招本人的管理風格，這略失公允：實際上在他第一任釘釘CEO任期內（尤其是釘釘業務開疆拓土那段歲月）他的風格比今天有更濃郁的“無招風”。以及，一年前他回歸時，小紅書、抖音上，圍繞無招風格的探討就很多了。

這類似項羽“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巧合的是，無招年輕時曾有幾次就被比喻為“項羽式”。如果把這個事件歸結為“一封信突然發酵引發了一切”，那么確實有“此天之亡我”的意味。

冷靜思考下，目前市面上過多的視角關注到了這件事里人的風格、情緒、關系張力這些維度，而忽略了最本質的東西：AI正在發生一場大廠之間寸土必爭的熱戰爭。

在管理者視角下，釘釘事件可能對整個阿里未來幾年的兩個影響是本質的：

·核心管理者，會更注重管理風格、輿論影響這兩個要素

·管理者會意識到，戰績本身，才是牌桌上的那個本質“王炸”

合理推論，這兩個要素，可能會引導阿里內部涌現出一波更務實、靠實際戰果說話的核心管理者，這可能是好事。

最后我想寫一段無招給我的深刻印象：

那是他創業HHO的時候。我去杭州找他聊天。當時見到他之前，他的朋友和身邊人多次叮囑我，無招只用釘釘，他可能會拒絕加微信。

然后我和他聊了2個小時HHO的寵物項目，聊完我有點“腦袋發懵”——還是拿出微信問他要不要加一下。他其實很平靜地加了微信，也沒有多說什么。之后他很松弛地給我依次介紹他公司里寵物貓。

一個人，是有很多面的。

今年他49歲。他從創業路上回撤，回到阿里，渴望證明自己，喬布斯一直是他仰慕對象。

6月11日，當我收到釘釘換帥消息后，我在去交流的路上，那個瞬間我想到了西漢的主父偃。曾有人問主父偃為何“焦躁蠻橫”。主父偃思考后平靜的說：“日暮途遠。”

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66518.html?f=wyxw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