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兒下大雨，我在老小區爬六樓，送一個備注了“必須上門”的件。爬到一半喘得肺都要出來，手機還在瘋狂響，是樓下便利店老板打過來的，說我三輪車擋著他貨進貨了，讓我趕緊下去挪。

我咬著牙往上挪，褲腳全濕了，鞋里灌的水咯吱響，心里把發這個件的商家罵了八百遍——好好一個超大件洗衣機，不發專車，塞給我們快遞員，就賺那八塊錢配送費，我扛得肩膀都快脫臼了。
好不容易蹭到六樓，敲門敲了三分鐘，里面才傳出個懶洋洋的聲音：“放門口吧，我在洗澡。”
我當時差點一口老血噴門上。你耍我玩呢？非要備注必須上門，我淋著雨扛上來，你說放門口？
耐著性子問了一句，要不要我幫你拆了放好？這玩意兒不輕，你一個女生搬不動。她在里面喊，不用不用，放著就行，謝謝你啊。
我把洗衣機靠在墻邊，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往下走，剛到三樓，手機彈出來一條信息，是淘寶的派件提醒，我一點開，嚯，收件人直接給我打了個一星，備注寫著“快遞員拒絕送貨上門，私自放在門口，服務極差”。
我當時氣得手都抖，站在樓梯間緩了三分鐘，差點就要上去敲門理論。后來想想算了，大雨天的，我還有二十多個件沒送，超時一個我要罰五塊，跟她耗不起。
干我們這行，受這種委屈太正常了。有人買個十塊錢的絲襪，都要你凌晨十二點給他送上門，說只有凌晨在家；有人地址寫得不清不楚，連哪個單元都不寫，你打電話問，他還罵你連地址都找不到，干什么快遞；更別說那些動不動就給一星投訴的，你哪怕晚到十分鐘，他都能給你平臺舉報，扣完錢還要你上門道歉。
我以前也罵過驛站，說驛站不打招呼就代收，壞了我們快遞員的名聲，后來才知道，驛站老板比我們還冤。上次我親眼見一個大媽，三個月前取的件，今天跑過來拍桌子說沒收到，要驛站賠兩千塊，說里面是給兒子買的結婚西裝。驛站老板調監控調了一下午，調出大媽本人簽字取件的記錄，大媽還撒潑，說那字不是她簽的，你們合起伙來騙我老百姓。最后還是派出所過來才把人拉走，驛站老板蹲門口抽煙，抽了整整一盒，一句話沒說。
昨兒送完那個大件，我繞到小區門口買水，看見那個驛站的小姑娘蹲在路邊哭，面前放著一個破了的快遞箱。我湊過去問怎么了，她說剛才一個男的取茅臺，箱子拆開漏了酒，非說是她摔破的，要她全額賠，兩千八，她一個月工資才三千五。

我問她，不是當面驗貨嗎？他拿回家拆了才來找你？小姑娘抽抽搭搭說，不是，他就是在這兒拆的，可是這箱子送來的時候就破了，是商家包裝的時候沒裹好，運輸路上磨破的，關我什么事啊，我就是個看驛站的，他上來就罵我偷換了酒，我一個小姑娘我敢碰他的茅臺嗎？
正說著，那個男的從驛站里出來，看見我在這兒，張嘴就罵，你是她同伙是吧？今天不賠錢我就把你們驛站砸了，什么玩意兒，送個貨都送不明白。
我把手里的礦泉水瓶子捏扁了，扔到垃圾桶里，掏出煙遞給他一根。我說兄弟，消消氣，這箱子送來的時候我在場，我送的件，卸車的時候就破了，我當時還跟你們驛站說了，記得給收件人打電話說明，對不對？我轉頭問小姑娘，小姑娘趕緊點頭。
那男的不依不饒，那不管，我是在這兒取的件，我就找她。我說那行，快遞破了，你找商家找快遞平臺，人驛站就是幫你存個件，一個件賺五毛錢，憑啥給你賠兩千八？你要是真這么橫，要不咱們現在報警，讓警察過來調監控，看看是誰弄壞的，行不行？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 probably 看我一米八多，曬得黢黑，不像好惹的，嘟囔了兩句，拿著酒走了，說算了算了，我自己找商家去。
人走了之后，小姑娘還在哭，掏出兩百塊要給我，說謝謝哥，要是你不來我今天真不知道怎么辦。我給推回去了，我說哭啥，這本來就不是你的錯，我就是路見不平，收錢干啥。趕緊進去吧，外面雨又下起來了，別淋著。
我騎上三輪車繼續送件，雨打在擋風玻璃上，啪啪響，我開著小電扇吹著，突然就覺得挺沒勁的。
大家都不容易，你買個兩千八的茅臺心疼，我們送一個件賺八毛，存一個件賺五毛，我們就不心疼嗎？怎么到哪兒都拿軟柿子捏呢。
剛才過紅綠燈，看見前面一個外賣小哥闖紅燈，被汽車蹭了一下，翻在路邊，餐撒了一地。汽車司機下來罵他不要命，他蹲在那兒撿盒子，一句話不說，眼淚吧嗒吧往湯里掉。我停下車過去幫他撿，他抬頭跟我說，謝謝師傅，我這個超時要賠，今天這一天都白干了。
我掏出五十塊塞給他，我說趕緊給人顧客再買一份吧，別難過了。他推辭半天，我硬塞給他，騎上車就走了。

其實我也沒多少錢，我兒子今年上高中，學費生活費都等著我呢，我每天跑一百多個件，一個月才賺六千多。但我看著他那樣，就想起我剛干快遞的時候，第一次被人投訴，扣了兩百塊，我在路邊蹲了倆小時，連兩塊錢的包子都舍不得買，那時候真盼著有人能跟我說句話。
所以啊，我就想說，以后大家收快遞，能體諒就體諒點。我們晚個十分二十分的，多半是路上真堵，搬大件真慢，不是故意偷懶。你要是真不在家，放驛站放門口都沒事，跟我們說一聲就行，別動不動就投訴給一星，我們一個月賺的那點錢，真經不起扣。
當然了，那種真的故意偷件摔件的，你該投訴就投訴，別慣著。但大多數時候，咱們互相讓一步，行不行？
我剛送完今天最后一個件，現在坐在驛站門口抽煙，小姑娘給我遞了一根冰棒，橘子味的，挺甜。剛才那個罵人的男的，剛剛過來跟小姑娘道歉了，說商家賠他錢了，錯怪她了，還買了一瓶奶茶給她。
其實也沒那么糟對吧？天也涼下來了，今晚回去可以喝兩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