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的高考、今天的教育乃至今天的大學格局,幾乎都源自70多年前的一次巨大變革。
1952年的院系大調整。
在此之前,中國的高校充滿了精英教育、傳統教育、西式教育的色彩。
在此之后,中國的高校不僅有了公平的制度、統一的教材,更是完全向工農子弟開放,成為中國現代化人才的培養基地。
時至今日,1952年的院系調整仍然有一些爭議,也對中國的某些方面造成深遠影響,但在那個時候,院系調整其實是歷史的必然結果。
1
說院系調整之前,我們必須先了解一下,中國舊社會的高等教育,到底是一番什么樣的光景。
總體來說,當時的中國高等教育存在三個嚴重的不平等。
第一個不平等是文科和理工科的不平等。
清末民國創辦的大學,延續了“科舉重文章”的歷史慣性,以至于全國的人文、財經、政法類大學生,能占到所有大學生的46%左右,理工類大學生只有17%,每年的畢業生不足一萬人。
這兩個數字意味著,中國將近一半的大學生,都在學習寫公文、撥算盤、打官司,能煉鋼、修路、制造的大學生是鳳毛麟角。
對于一個積貧積弱且急需發展工業的國家來說,“指點江山的人太多,實踐操作的人太少”,不僅比例不合理,對國家前途命運的影響更是災難性的。
第二個不平等是地域的不平等。
當時,中國的高校有兩百多所,但華東地區就占了85所,其中上海一地又占了43所,差不多是全國高校總數的五分之一份額。而在占地廣袤的中西部省份,高校的數量極少,西藏甚至落后到一所中小學都沒有。
高校匯聚在華東和上海,加劇了中國的地域矛盾,也給人才和用人單位造成了實際困難。
第三個不平等是中國和外國的不平等。
近代中國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國家,所以中國境內有20多所外國設立的教會大學,例如燕京大學是英美基督教會聯合開辦、圣約翰大學由美國圣公會的上海主教創辦、輔仁大學的上級是羅馬教廷、震旦大學歸屬法國天主教,等等等等。
這些教會大學,辦學經費從外國匯來,教職人員要向外國述職,對他們來說,中國的法律、法規、政令只是一份參考文件而已。
換句話說,中國的土地上,有一批不受中國管轄的大學,他們是潛在的外國傳播意識形態基地、培養在華代理人的搖籃。
以上的三個不平等,如果不能完全消除,那么中國的教育就是不公平的,如果不能大力整治,中國的革命就是不徹底的,如果不能改弦更張,中國的發展就沒有人才儲備。
在這樣的背景下,整頓中國高校,勢在必行。
2
做為一個趟過刀山火海、歷經千錘百煉的政黨,我黨很早就認識到,中國的高校存在嚴重的問題,所以在1949年1月,解放軍進駐北平時,軍事管制委員會便派出軍代表,接管了清華大學等高校,并對高校做了初步整頓——
1、學校經費,由軍管會按月供給。2、廢除國民黨黨義、六法全書等反動課程。3、設立馬列主義等革命課程。
再過數月,解放軍發起渡江戰役,相繼解放長江以南的大部省份,于是上海的軍事管制委員會也派出代表,陸續接管了復旦、同濟等高校,并推行了和北平一樣的政策,對上海高校做了初步整頓。
人不動、錢照發、課微調,這就是中國整頓高校的第一步,先把高校的管理權握在手里,再做徹底的整頓和改造。
但,推遲整頓不等于沒有作為。
就在接管全國的舊高校時,我黨要創立的一文一理兩所新高校,也在穩步推進。
1949年7月,少奇同志出訪蘇聯期間,便代表教員給斯大林寫信,商量共同創辦大學。
這件事,立即得到斯大林的回應。
到了12月,新中國的政務院便決定把華北大學、華北人民革命大學和政法干校合并起來,成立中國人民大學,準備把教學和實際相結合、蘇聯經驗和中國實際相結合,將其辦成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傳播基地。
此后十年,中國人民大學培養了3000余名理論專家、12000余名財經和政法類干部,成為中國整頓高校的人才庫。
而在理工方面,新中國和蘇聯合作,把哈爾濱中俄工業學校改組為哈爾濱工業大學,并聘用蘇聯專家,培養出一大批重工業部門的工程師和中國高校的理工科教師。
哈爾濱工業大學,由此奠定了中國理工科高校的人才培養模式。
可以說,接管舊高校和創辦新高校,是整頓中國高校的一體兩面,只等時機成熟,這兩件事便能共同發力,一舉改變中國高校的格局。
3 整頓高校的時機,很快到來。
1950年10月,抗美援朝爆發,中國人民志愿軍開赴朝鮮,向以美軍為首的聯合國軍宣戰,緊接著,美國宣布凍結中國在美的一切資產,事實上和中國斷絕關系。
這件事,對教會大學的打擊是災難性的——
外國的支票再也匯不過來,教會大學的經費斷絕,并且不能向外國的上級單位匯報工作了。
既然中國和美國的關系發生了改變、外國和中國教會大學斷了聯系,那么,外國留在中國的高校體系,也到了清算的時候。
面對這一整頓高校的絕佳時機,新中國的反應相當迅速,當即宣布教會大學必須進行國有化改造,僅用一年時間,就把輔仁、燕京、圣約翰、震旦等高校轉為公立或國人自辦的私立院校。
從此以后,中國的土地上,再也沒有外國開辦的高校了。
但,形式上的整頓還不足以改變中外的不平等,必須對高校做進一步的思想改造,才能夯實整頓高校的成果。
在這樣的背景下,1951年9月,周總理對京津地區的高校教授,做了《關于知識分子的改造問題》的報告,號召他們走出書齋,到工廠和農村去,把理論和實踐結合起來,重新認識知識分子的立場和態度兩個問題,做一場深刻的自我思想改造。
周總理的報告,在知識分子群體中引起強烈反響。
12月,北大校長馬寅初就在《人民日報》發文,積極響應周總理的號召,決定在全校師生中發動一次有計劃有系統的學習運動,改造思想、提高業務水平,將來承擔更重要的任務。
次年2月,一封《關于在高等學校中進行三反運動的指示》發出,矛頭直指全國高校中普遍存在的資產階級思想和行為,全國高校由此開始了一場思想洗澡。
清華教授潘光旦,是第一批做檢討的高校教授之一。
他在10個月的時間里,足足做了四次檢討,并在報紙上發表《為什么仇美仇不起來》的檢討書,從親美、崇美、恐美等方面剖析自己親美思想的根源,才勉強過關。
經過這兩次風起云涌的群眾運動,到了1952年秋,中國高校有91%的教師和80%的學生,完成思想改造,基本清理了崇拜英美的資產階級思想以及宗派主義、個人主義等觀點。
中國高校里的中國和外國的不平等,就此消除。
4
隨著中國高校的思想改造進入尾聲,另外一項整頓改造也隨之而來,正是這次整頓,消除了中國高校的另外兩項不平等,徹底改變了中國高校的格局。
它就是院系大調整。
因為中國人民志愿軍在朝鮮戰場的出色表現,讓斯大林確信,中國可以做社會主義陣營的東方支柱,也有能力應對美國的挑戰,保護蘇聯的東部不受美國侵犯,完全是值得投資的。
于是,經過數次談判,中國換來了影響深遠的156項工程,即將全面開啟工業化的進程。
但問題是,理工科高校的數量少,無法提供全面工業化需要的人才,如果不改變現狀,156項工程是無法落地的。
為了順利推動中國的工業化,教員隨即提出“以工業建設培養人才和師資為重點,發展專門學校,整頓和加強綜合性大學”的最高指示。
根據這個指示,教育部擬定了《關于全國高等學校的調整設置方案》,決定保留少數綜合大學以外,其他的全部改為單科性高校,并大力發展工科院校,重點建設鋼鐵、地質、航空、水利等專業。
在這樣的背景下,1952年6月,中國高校的院系調整全面啟動——
教會大學全部關停,私立高校全部并入公立。
清華大學的人文學院、理學院、法學院并入北京大學,工程學院和燕京、北京大學的工程系合并。
清華、天津、廈門、西南工業、四川等大學的航空系,合并為北京航空學院。
清華、北大、天津大學的相關院系,合并為北京石油學院。
南京大學做為曾經的國立中央大學,成為華東地區的主要改組對象,其師范學院、工學院、醫學院、航空系、水利工程系、哲學系、法律系等院系都被剝離出來另組院校。
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手術,但效果很明顯,到了1953年初,中國的高校總數變成182所、共開設215種專業,其中工科107種、理科16種、財經13種、政法2種。
中國高校的文科和理工科的不平等,至此基本消除。
從此時起,中國高校不再培養坐而論道的“讀書人”,而是要培養能以學識報國的專家。
但這次院系調整,并沒有改變地域之間的不平等,北京、上海、廣州等東部城市仍然有97所高校,占高校總數的50%左右、學生占總數的62%。
這樣的高校格局,顯然不利于中國工業的平衡發展。
于是在1955年,中央頒布了第二次高校調整方案,計劃用三年時間,從江蘇、浙江、廣東、山東、上海等省市抽調一部分高校和專業,遷往武漢、蘭州、西安、成都等中西部城市。
經過這次調整,上海的高校數量減少到19所,中西部地區的絕大部分省份都有了一所綜合大學以及工、農、醫、師的專門院校,甚至出現了西安交通大學、重慶醫學院、成都電訊工程學院等一大批知名高校。
中國高校的地域不平等,也被消除了。
5
隨著三次整頓相繼結束,中國高校的三個不平等被徹底消除、格局被徹底重塑,中國的高校第一次擺脫了精英教育,向千千萬萬的工農子弟敞開大門。
而在嶄新的高校格局下,新的制度也建立起來——
中國人民大學的畢業生到每所高校擔任政治理論課教師,為中國高校提供了統一的思想。
教育部直接領導所有高校,為中國高校提供了統一的制度。
蘇聯翻譯來的教材和哈爾濱工業大學的畢業生,進入各院校各專業為學生授課,為中國高校提供了統一的教育資源。
一個在計劃經濟體制下為工業化發展提供人才的高校體系,就此建立起來。
蘇聯官員曾說,他可以明確知道哪一間教室在上哪一門課,現在,中國也可以做到了。
而做為這個體系的入口,全國統一的高考,便應運而生。
每年到了招生季,符合要求的中學生都去參加高考,一旦考中,便能進入國家的高校體系接受培養,等到學成畢業,國家再根據各地區各單位的需要,把合適的畢業生分配到合適的崗位上。
正是這個招生—培養—分配的人才循環,幫助中國逐漸完成工業化,擺脫了一窮二白的困境。
不過,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1952年院系大調整的時候,社會學、政治學、法學等已經成熟的人文學科,幾乎被連根拔起,教授們轉行去教美術、看倉庫,直到改革開放以后,面對和西方國家重新接軌的局面,這些曾被視為無用之學的人文學科,才重新設立起來。
這一來一去,人文學科的研究便停滯了三十年。
為什么會這樣呢?
在我看來,社會學、政治學、法學等人文學科,和政治的關聯極深,而在1950年代,我黨正領導中國進行社會主義改造,馬列主義、社會主義理論和群眾運動相結合,將政治生活覆蓋到社會的方方面面,一定程度上取代了高校傳授社會學、政治學、法學的功能。
于是,“學在校舍”的儒家精英教育被拋棄,“以吏為師”的法家作風成為人文學科的主流。
但到了改革開放以后,群眾運動逐漸遠離日常生活,“以吏為師”便失去了存在的空間,意識形態面臨轉型,那么融合了西方人文學科的“學在校舍”,必然重新回歸。
現在中國高校的人文學科出現種種亂象,或多或少都與此有關。
而隨著市場經濟的全面落地,招生—培養—分配的人才循環被打破,再加上工業革命和信息革命的紅利逐漸消失,盡管高考仍然是最公平的選拔方式,但改變命運的機會已經相當有限,對個人的重要性也大不如當年。
不過,總的來說,院系調整是特定時代的特定事件,它有歷史的必然性,在那個時代也有其合理性。
那個時代的人,用院系調整完成了他們的歷史任務。
后來的人,也必須思考新的方式、新的調整,來完成自己的歷史任務。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