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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長大后的民營醫療集團,能管好自己嗎?
喬峰| 作者
虛竹| 編輯
2009年10月的深圳,創業板的鑼聲頭一回敲響。
第一批上市的二十八家公司里,絕大多數都有一個共同點:名字里帶著“科技”或“股份”。它們做芯片、做軟件、做新能源材料,聽上去就是那種投資人喜歡的“高精尖”。
但有一家公司的名字,夾在中間顯得有點突兀。它不造芯片,不寫代碼,甚至和“高科技”這個詞聽起來都不太沾邊。它叫愛爾眼科,一家開連鎖醫院的企業。當時的愛爾眼科,有個難言之隱:在中國,一家民營醫院,真的能在資本市場上被信任嗎?
所以,翻開愛爾眼科2009年的創業板招股書,能在“風險因素”那一章讀到這樣一段話:“一小部分民營醫院誠信度低、缺乏自律,損害了民營醫療機構在社會上的整體形象。”
這句話可以看作是愛爾眼科的自我辯護——我們和那些“一小部分”不一樣,請相信我們。那一年,愛爾眼科在全國只有19家醫院,全年門診量63萬人次。
十七年過去了,愛爾眼科從19家醫院變成了842家醫療機構,從63萬人次門診量變成了1889萬人次,從不到20億的營收變成了223億。它從一個需要向市場解釋“我真的值得信任”的小角色,變成了全球最大的眼科醫療服務集團。
2026年5月,愛爾眼科向港交所遞交了H股上市申請。這一次,招股書里的語言風格完全變了,它說自己是全球最大的眼科醫療服務集團,覆蓋全人群全生命周期,它有AI眼科,有全球化。
沒有小心翼翼,沒有自我辯護,也不需要再解釋“為什么民營醫院值得信任”。
1 全力擴張的那些年
1997,香港回歸的那一年,很多事情都在悄然改變。
在湖南長沙,一個叫陳邦的商人,剛剛經歷了一次生意失敗。他在長沙城里租下一間不大的診室做眼科。那時候,中國的眼科醫療服務幾乎是公立醫院的天下。老百姓看病,第一反應是去“人民醫院”或“附一附二”。民營醫院?很多人腦子里蹦出來的第一個詞,是“騙子”。
陳邦沒有別的路可走。他只能把每一臺手術做好,把每一個病人照顧好,讓口碑一點一點傳開。
2003年前后,陳邦陸續在長沙、成都、武漢三座城市,開出多家眼科醫院。統一的裝修風格、診療流程、術后回訪——標準化服務、連鎖化運營、集中化管理。在中國醫療行業還普遍停留在“個體戶+公立大院”二元格局的年代,愛爾眼科一聲不響地開了先河。
2009年,愛爾眼科上市。那一年的招股書,愛爾眼科把“三級連鎖”模式寫進文件里,把19家醫院的名單一個一個列出來,嘗試把自己和那些“一小部分誠信度低的民營醫院”劃清界限。
當時還是中國民營醫療野蠻生長的年代。魏則西事件還要再過七年才會震驚全國,莆田系的陰影已經籠罩了行業很多年。愛爾眼科能做的,就是全力跑,努力用數據和事實告訴所有人,我和他們不一樣。
從2009年到2026年,愛爾眼科的發展史,可以被濃縮成兩個字:擴張。
2014年是一個分水嶺。那一年,愛爾推出了“產業并購基金”模式。簡單說,就是用PE的錢先去收購醫院,等這些醫院養熟了、能賺錢了,再裝進上市公司。這個模式讓愛爾眼科的擴張速度一下子提了上來。
機構數量從19家變成842家,營收從不足20億變成223億,門診量從63萬變成1889萬。
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2026年2月,一則新聞突然沖上熱搜。一家位于湖北襄陽的精神病院被曝涉嫌醫保違規,國家衛健委直接派了專家組去調查。媒體順著股權鏈條往上查,發現這家醫院的最終實控人,正是愛爾眼科的董事長陳邦。又有媒體翻出舊賬:陳邦控制的湖南恒泰康旗下,多家精神病院此前就因“套保”被罰過,有的還不止一次。
消息一出,愛爾眼科的股價兩天跌了近7%。公司趕緊發公告澄清,這家醫院“不屬于上市公司合并報表范圍”。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輿論不會管那么細。在公眾認知里,陳邦就是愛爾眼科,愛爾眼科就是陳邦。這種人格化的綁定,是大企業最難拆解的聲譽風險。
2 當“眼茅”不再耀眼
更大的震動還在后面。
2026年5月20日,愛爾眼科發了一則公告,說經過自查,需要補繳企業所得稅和滯納金,一共5.24億元。
5.24億是什么概念?
愛爾眼科2025年一整年的凈利潤,是32.4億元。這一筆補稅,就相當于吃掉全年利潤的六分之一。如果看2026年第一季度,歸母凈利潤是11.81億元,這筆補稅直接“吃掉”了當季利潤的44%。
更耐人尋味的是,滯納金占了補繳總額的一半以上。按照稅法,滯納金每天萬分之五,年化利率18.25%。能滾出這么高的滯納金,說明欠稅周期不短。
一家千億市值的上市公司,在全國有上千家分支機構,卻在稅務合規上“欠了這么多年的賬”。這顯然不是一個偶然的失誤,而是一個系統性的管理漏洞。
股價應聲下跌,市值縮水到800億左右。
就在補稅公告發布一周后——5月27日,愛爾眼科向港交所遞交了H股上市申請。
從時間線看,這個動作幾乎是“踩著補稅的警報聲”完成的。有人說,這是急于用港股募資來對沖國內的困局;也有人說,這是早就定好的戰略節奏,只是恰好撞上了多事之秋。
但無論如何,市場沒有給面子。6月4日,愛爾眼科A股收盤價8.50元,盤中一度觸及8.43元。那是近七年的最低點。從2021年42.49元的歷史高位算下來,市值已經蒸發了超過七成。
2021年的時候,愛爾的股價曾經沖到過42.49元。那時候,所有人都管它叫“眼茅”,把它和貴州茅臺相提并論。基金群里,誰要是沒配一點愛爾,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做醫療投資的。
如今,他們只能沉默地看著自己的賬戶。
3 AI與全球化的下半場
愛爾眼科的2025年,并不好過。
營收增長6.53%,歸母凈利潤卻下降了8.88%。這是愛爾眼科上市17年來,第一次出現年度凈利潤負增長。
醫保在控費,消費在降級,同行在打價格戰。這是愛爾眼科今天面對的現實。
海外業務收入30.57億元,增長了16.47%,營收占比已經到了13.68%。歐洲市場增長尤其好,接近20%,毛利率穩定在49.67%。相比之下,境內業務只增長了5.11%。這幾乎是財報里最大的亮點。
陳邦在股東大會上說了一句話:“海外現有醫院大多已經運營六七年以上,現在到了可以進一步發展的階段。”這句話的潛臺詞是:國內的增長已經慢下來了,真正的想象空間,在海外。
還有一個數字,牽動著三十萬投資者的心。94.37億元——這是愛爾眼科2026年一季度的商譽。
這些商譽是怎么來的?就是通過并購基金模式,一家一家醫院買出來的。過去三年,愛爾已經計提了數億元的商譽減值。但如果那些被收購的醫院經營不及預期,更大的減值還在后面。
愛爾眼科自己也在招股書里承認,“國內大規模資本開支階段已基本結束”。換句話說,在國內已經很難找到好的并購標的了。未來的增長,要靠出去買。
2026年6月6日,全國愛眼日。
愛爾眼科在這一天發布了自己的“AI眼科管理體系”。它說自己整合了超過3200萬病例的臨床數據庫,66個專病數據集,其中包含超過30萬例罕見及重點眼病病例。它還說自己和中科院合作,要建AI眼科醫院生態。
愛爾眼科端出了一個如今資本很喜歡的故事,AI、大數據、罕見病、產學研結合——每一個詞都踩在風口上。
這個面向未來的科技敘事,能否成為通往增長康莊大道,獲得國際投資者的認可,尚待觀察。
4 結語
2009年愛爾眼科的招股書,嘗試回答一個問題:民營醫院值得信任嗎?
愛爾眼科用了十七年,全力跑,跑得比別人快,跑得比偏見遠,最終形成了自己的答案:可以。它可以做到標準化、連鎖化、資本化、全球化。它可以成為全世界最大的眼科集團。
如今,時代給愛爾眼科出了一道全新的題:一個長大后的民營醫療集團,能管好自己嗎?管好一千多家分支機構,管好近百億的商譽,管好稅務合規的每一處細節,管好創始人關聯產業可能帶來的聲譽風險,管好從高增長時代切換到存量時代的陣痛……
這個問題,比十七年前那個“你值不值得信任”的問題,更難回答。
1997年,陳邦在長沙那間小小的診室里,大概不會想到自己的醫院有一天會走到全球。同樣,二十多年后,當他在港交所的招股書上簽字時,也很難想到,迎接他的會是補稅、醫保風波和七年新低的股價。
命運就是這樣,給你多大的舞臺,就給你多沉的幕布。
愛爾眼科的故事沒有結束。它只是翻開了新的一頁。這一頁的標題,不再是“信任”,而是“管理”。而屬于資本市場的那個老問題,依然懸在那里——這家公司,還能繼續長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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