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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已經好幾天沒著家了。倒不是他不想回,是祝小芝也忙。開春之后,祝小芝從早到晚腳不沾地,有時候丘世裕半夜回來,她已經睡下了,第二天天不亮他又走了,兩人硬是好幾天沒碰著面。
這天傍晚,丘世裕從外面回來得早。他在太皇河邊跟幾個朋友釣了一下午的魚,曬得臉膛發紅,手里提著兩條半大的鯽魚,晃晃悠悠地進了后宅。一進小花廳,就看見祝小芝坐在桌前看賬本,小蝶在旁邊研墨。
“芝妹!”丘世裕把魚往門口一放,笑嘻嘻地湊過去,“可算逮著你了!”
祝小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賬本,嘴里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這幾天你跑哪去了?世昌跟你說了沒有?”
丘世裕挨著桌子坐下來,臉上堆著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諂媚,又帶著幾分親昵。他在外人面前是個紈绔子弟的做派,可在祝小芝面前,從來都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
“芝妹,你的吩咐我知道了,世昌跟我說明白了!”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放得又輕又軟,“這不就來找你再討個詳細的吩咐嘛!”
祝小芝放下手里的筆,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太了解自己這個丈夫了,丘世裕這個人,聰明是真聰明,可就是手里存不住錢。
每回要他辦事,他第一件事不是問怎么辦,而是先來要銀子。這回也一樣,他說“討個詳細的吩咐”,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她一眼就看穿了。
“你想什么,我不知道?”祝小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約人吃酒、套話的本事,還用我教?你是來先要銀子的吧!”
丘世裕被她一語道破,也不覺得不好意思,反而挨得更近了些,幾乎要貼到祝小芝胳膊上了,笑著說:“瞞不過芝妹。我手里沒有隔夜的銀子,這個月的零花錢早用完了。你看,我這幾天跟朋友出去,連酒錢都是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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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看了他一眼,又好氣又好笑。她嫁給丘世裕這些年,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性。他不是壞人,也不是敗家子,就是手太松,銀子到了他手里,跟流水似的,三兩天就散光了。
好在他散財的對象都是本地的人情往來,倒也不算敗家,反倒是替丘家在各處鋪了交情。可這毛病不改,她也不放心把大事交給他。不過話說回來,這回的事,還真就丘世裕能辦。
丘世昌是個直腸子,讓他跟魏權喝酒套話,他能把人喝趴下,卻未必能套出一句有用的來。王世昌倒是精明,可他是外人,單獨去找魏權顯得太突兀。
只有丘世裕,既有丘家人的身份,又有那種跟什么人都能稱兄道弟的親和勁兒,再加上他那張能把死人說話的嘴,去辦這件事再合適不過。
想到這里,祝小芝不再逗他,轉頭對小蝶說:“去取二十兩銀子來!”
小蝶應了一聲,起身去了里間。不一會兒,她捧著兩錠白花花的銀子出來,放在桌上。銀子是官鑄的十兩錠,成色十足,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丘世裕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祝小芝伸手按住了銀子,沒讓他動。
“急什么?”她說,“銀子給你,但話要先說清楚。”
丘世裕連忙縮回手,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芝妹你說,我聽著呢!”
“所以,”祝小芝看著他,語氣鄭重起來,“你去找魏權喝酒,把蔡老三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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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愣了一下:“帶他?”
丘世裕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看著祝小芝,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是佩服還是感慨的表情。
“芝妹,”他說,“你這心思,比男人還深。虧你這層都想得到!”
祝小芝沒理會他的恭維,把銀子推到他面前:“銀子給你,事情辦妥了,少不了你。辦砸了,這個月的零花錢就到此為止了!”
丘世裕一把抓起銀子,揣進懷里,拍著胸脯說:“芝妹放心,我什么時候辦砸過你交辦的事?喝酒套話,這是我的看家本事!”
祝小芝沒有再說什么,重新拿起筆,繼續看她的賬本。丘世裕知道她的脾氣,事情說完了,就不喜歡別人在眼前晃,便識趣地站起來,提著那兩條鯽魚,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嬉皮笑臉地說了一句:“芝妹,這魚我讓廚房燉了湯,給你端一碗來!”
祝小芝頭也沒抬,只是嘴角彎了一下。
丘世裕出了小花廳,先把魚交給廚房,然后徑直去換了一身衣裳。他把那二十兩銀子分開放,十兩塞進腰帶里,十兩換成碎銀子放進荷包,又在荷包里多裝了幾塊散碎銅錢,以備不時之需。他這個人,花錢如流水,但從不亂花錢,每一筆花在什么地方,他心里都有數。
果然,在縣城東街的一家酒館里,丘世裕找到了蔡老三。蔡老三正跟幾個朋友劃拳喝酒,桌上擺了七八個菜,酒壇子空了兩個,幾個人喝得面紅耳赤,鬧哄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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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丘世裕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蔡老三抬頭一看是丘世裕,立刻放下酒杯,站起來迎了過來,滿嘴酒氣地笑道:“大哥!你怎么來了?快來喝兩杯!”
丘世裕看了一眼桌上那幾個人,都是縣城里的小商戶子弟,便拉了蔡老三一把,壓低聲音說:“老三,我有事跟你說,出來一下!”
蔡老三見他神色鄭重,酒醒了一半,跟桌上的人打了個招呼,跟著丘世裕出了酒館。兩人站在街邊的槐樹下,四月的晚風吹過來,帶著太皇河水的氣息。
“大哥,什么事?”蔡老三問。
丘世裕把祝小芝交代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他說得很直接,沒有絲毫隱瞞。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他知道蔡老三這個人,雖然有些魯莽沖動,但是講義氣,嘴也嚴,跟他說實話比繞彎子更管用。
蔡老三聽完,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酒意一下子全沒了。
“大哥,”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你是說,咱們要去套魏權的話?看看他是不是跟鐘杰對著干?”
丘世裕點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不過不是直接問,是喝酒聊天,旁敲側擊,懂不懂?”
蔡老三一巴掌拍在丘世裕的肩膀上,聲音拔高了幾分:“大哥,你帶我,我帶銀子!”
他這一嗓子,街上幾個行人都回頭看了過來。丘世裕趕緊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小聲些。蔡老三也意識到失態,縮了縮脖子,但臉上的興奮勁兒怎么都壓不住。
“大哥,”他又壓低了聲音,從懷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在丘世裕面前晃了晃,“你看,我爹昨天剛給的,五十兩。這回喝酒,算我的!”
丘世裕看著那個錢袋,又看看蔡老三那張漲紅的臉,忍不住笑了出來。
“老三,”他拍了拍蔡老三的肩膀,語氣里帶著幾分真誠的欣賞,“我看這安豐縣,就你蔡老三最大方。要不我就喜歡帶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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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老三被他一夸,更加高興,把錢袋重新揣回懷里,拉著丘世裕就往酒館里走:“大哥,今晚先喝一頓,算是預演。明天正式去辦正事,你看行不行?”
丘世裕被他拽著往酒館走,心想這小子雖然毛毛躁躁的,但這一腔熱血倒是真難得。當天晚上,兩人又喝了一通,丘世裕沒有多喝,只是陪著蔡老三盡興,自己始終保持著一份清醒。
他在心里已經把明天的安排過了一遍又一遍,請誰作陪、在什么地方、用什么由頭、怎么把話題引到驛站上去,每一步都盤算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丘世裕先去了一趟王世昌家。王世昌是丘世裕的結拜大哥,為人精明,見多識廣,跟三教九流都說得上話。丘世裕把去試探魏權的事跟他說了,王世昌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這個魏主簿,我早就想會一會了!”王世昌一邊整理商隊的賬冊,一邊說,“上次修河堤的時候見過一面,說話滴水不漏,是個有城府的人。跟他打交道,得用點心思!”
丘世裕笑道:“有大哥你在,我就不怕說錯話。”
王世昌擺了擺手:“少拍馬屁。地方定了沒有?”
“定了!”丘世裕壓低聲音,“陳之信陳老爺子的鄉村別墅。那地方離城遠,不會被人盯上。我跟陳老爺子打過招呼了,他說隨便用,還讓管家備了酒菜!”
王世昌點點頭:“陳之信那個地方好,不惹眼,又夠清靜。你這件事辦得周到!”
兩人又商量了一會兒細節,便分頭去準備。王世昌派人去糕點鋪買了幾盒上好的點心,說是給陳老爺子帶的謝禮。丘世裕則去縣衙,親自登門拜訪魏權。
春風陣陣,吹得縣衙門口的老樹沙沙作響。丘世裕站在衙門前,整了整衣襟,嘴角掛上一貫的笑意,縣衙的門里很暗,他心里卻敞亮,銀子揣在懷里,兄弟跟在身后,這事兒成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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