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超聲也能“看見”血管!用熱傳感精準測量血管深度與直徑
心血管疾病長期威脅人類健康,而不少血管病變在早期往往缺乏明顯癥狀,等到患者出現不適時,病程可能已經持續較長時間。近年來,柔性血流傳感器、可穿戴血壓計、光電容積脈搏波傳感器等技術快速發展,為連續監測血流、血壓和脈搏提供了新工具。然而,這些設備通常需要借助組織—血管—血液之間的多物理場傳導模型,將皮膚表面的信號反推出血流動力學參數。血管距離皮膚有多深、管腔有多粗,會直接影響熱量、聲波或機械振動的傳播,但大多數可穿戴設備無法在測量現場同步獲得這些形態信息,由此帶來的系統誤差成為限制監測精度的重要瓶頸。超聲雖然能夠觀察血管結構,卻面臨設備復雜、數據處理量大和長期居家使用成本較高等問題。
針對這一挑戰,上海交通大學林忠欽院士、彭林法教授、鄧宇君副教授聯合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譚晉韻教授合作,提出了一種基于瞬態熱傳導的血管形態檢測方法,并研制出面積僅為20 × 2毫米的集成式傳感模塊。該裝置在皮膚表面進行短時局部加熱,通過分析不同位置的溫度上升和熱弛豫速度,分別反演血管深度和內徑。人體前臂靜脈實驗顯示,裝置對血管深度和內徑的測量精度分別可達到約0.3毫米和0.2毫米,與超聲成像結果接近,為可穿戴血流動力學監測補上了關鍵的“血管結構信息”。相關成果以“Integrated thermal sensing of vascular morphology for haemodynamic monitoring”為題發表在《Nature Sensors》上,第一作者為Yuqi 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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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的出發點很直觀:血液流動能夠帶走熱量,因此皮膚下方是否存在血管,以及血管的位置和尺寸,會改變皮膚表面的升溫過程。如圖1a所示,當加熱器對皮膚進行局部熱刺激時,靠近血管的區域會受到血流對流換熱的明顯影響,熱量更容易被帶走;遠離血管的位置則主要依靠組織內部的緩慢熱傳導。研究人員沿加熱區域布置溫度傳感器陣列,記錄各點隨時間變化的溫度曲線(圖1b)。結果顯示,大血管和小血管會產生不同寬度、不同陡峭程度的熱響應分布。團隊隨后在同一人的手臂上選擇粗細不同的淺表靜脈進行測試(圖1c),傳感器得到的血管深度和內徑與超聲結果高度接近(圖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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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展示熱傳感檢測血管形態的基本原理。局部加熱后,血流改變皮膚表面的溫度響應;傳感器通過空間溫度曲線區分大小血管,并與超聲測量進行對照。
為了把溫度變化真正轉換為血管尺寸,團隊重點分析了“熱弛豫時間常數τ”。研究人員將各測量點的升溫曲線歸一化,并把溫度達到穩定值85%所需的時間定義為τ。血管正上方的熱量能夠較快被流動血液帶走,因此τ較小;距離血管越遠,熱量傳遞路徑越長,τ逐漸增大(圖2a、b)。更重要的是,血管越粗,其影響范圍越寬;血管埋得越深,皮膚表面的熱響應越遲緩。多個測量點共同形成一條具有空間特征的τ曲線,不同血管深度和內徑對應不同的曲線“指紋”,從而使兩個參數能夠被同時解耦。
真實人體組織并不是均一材料,脂肪、皮膚和肌肉比例不同,會導致熱擴散率存在明顯個體差異。為此,團隊建立解析模型,將τ與組織熱擴散率結合為等效血管熱阻參數RVequ。補償前,不同組織熱擴散率造成的曲線變化可超過157%;補償后,其波動下降至約15%(圖2c、d)。研究人員還考慮了用戶佩戴不準和血流速度變化。通過將加熱器設計成20毫米寬、2毫米長的窄矩形結構,并引入虛擬熱源補償算法,即使裝置偏離血管中心數毫米,仍能恢復近似對稱的特征曲線(圖2f—h);較短的加熱長度則減少了低流速下熱邊界層造成的溫度畸變(圖2i—k)。這一結構設計兼顧了佩戴容錯性和血流變化適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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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解析血管深度、內徑與熱弛豫時間常數之間的關系,并通過組織熱擴散率補償、安裝偏差校正及加熱器尺寸優化,提高檢測方法對個體差異、佩戴誤差和血流速度變化的適應性。
在理論基礎上,研究人員將加熱、測溫、供電和無線通信集成到一枚柔性貼片中。如圖3a所示,裝置包含蛇形電阻加熱器、15個負溫度系數熱敏電阻、柔性電路板、二氧化硅氣凝膠隔熱層、鋰電池以及藍牙和Wi-Fi通信模塊。整個系統經過聚二甲基硅氧烷封裝,可以彎曲并貼合手臂皮膚(圖3b)。工作時,傳感器以4赫茲頻率同步采集15個位置的溫度信號,再將數據無線傳輸至終端進行計算(圖3c、d)。連續加熱100秒后,皮膚表面的最高溫升約為6 K,低于人體疼痛閾值(圖3e);一塊90毫安時電池可支持54個完整檢測循環(圖3f),顯示出良好的便攜性和低功耗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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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展示柔性集成傳感模塊的結構、電路和工作方式,包括加熱器、溫度傳感陣列、柔性電路板、隔熱層、電池及無線通信模塊,并驗證其溫升安全性和續航能力。
隨后,團隊搭建了具有不同血管深度和內徑的體外循環模型,對裝置進行系統驗證(圖4a)。紅外熱成像清晰顯示,血管正上方溫度較快趨于穩定,而兩側區域仍持續升溫(圖4b)。當加熱功率達到標準功率及以上時,τ的偏差控制在3%以內(圖4c);當模擬血流速度從2厘米每秒提高至24厘米每秒時,τ的變異系數僅為3.6%(圖4d)。即便傳感器發生1—3毫米的位置偏移,補償算法仍能恢復符合模型要求的曲線(圖4e)。在不同熱擴散率的樹脂和硅膠組織模型中,實驗曲線與有限元模擬結果的擬合優度均超過0.98(圖4f、g)。綜合所有尺寸組合,血管深度和內徑的平均絕對誤差分別為0.19毫米和0.16毫米(圖4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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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展示傳感器在體外血管循環模型中的性能。實驗驗證了加熱功率、血流速度和安裝偏移對檢測結果的影響,并證明血管深度與內徑的測量結果接近模型真實值。
從體外模型走向活體組織,還需要解決毛細血管灌注帶來的干擾。皮膚和皮下組織中的毛細血管網絡同樣會通過血流帶走熱量,使各測量點的τ整體縮短,并可能被算法誤判為更粗或更淺的目標血管(圖5a、b)。團隊基于生物傳熱方程建立灌注校正公式,在脂肪和肌肉等不同組織參數下,校正后的曲線與理論參考值擬合優度均超過0.99(圖5c、d)。在拉布拉多犬股動脈實驗中,未經校正時,血管內徑誤差高達47.5%;校正后,深度和內徑誤差分別下降至2.8%和6.9%(圖5e—g)。另外兩只比格犬的動脈和靜脈測試也獲得了相似改善(圖5h—j),表明該算法能夠有效削弱活體灌注造成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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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說明皮膚毛細血管灌注對熱弛豫曲線的干擾及其校正方法。動物實驗表明,經過灌注校正后,血管深度和內徑的測量誤差明顯降低。
最終,研究人員在一名健康志愿者的前臂選擇4段淺表靜脈進行人體實驗(圖6a)。裝置工作100秒時,皮膚最高溫升仍維持在約6 K,反復加熱過程中皮膚溫度低于43 ℃(圖6b)。當傳感器相對血管中心偏移0—3毫米時,經過補償后的RVequ曲線仍保持穩定(圖6d、e)。從原始溫度數據可以看到,小血管對應的曲線更尖銳,大血管則形成更寬、更平緩的熱影響區(圖6f—h)。將4組曲線輸入神經網絡后,傳感器測得的血管深度誤差不超過0.3毫米,內徑誤差不超過0.5毫米,整體結果與超聲測量基本一致(圖6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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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展示人體前臂靜脈實驗結果。傳感器能夠區分不同粗細和深度的淺表血管,其測量結果與臨床超聲結果基本一致。
小結
這項研究將血管形態從傳統的“成像問題”轉化為可以由短時熱響應求解的“參數檢測問題”,在降低設備復雜度、數據量和功耗的同時,為可穿戴血流、血壓等傳感系統提供了原位結構校準手段。不過,目前人體實驗僅涉及一名健康志愿者和少量淺表靜脈,裝置主要適用于深度不超過6毫米的血管,復雜疾病狀態、運動過程和高灌注組織中的表現仍需更大規模臨床驗證。未來,結合物理信息神經網絡和更完善的灌注模型,該技術有望用于血液透析通路、外周血管疾病及長期居家心血管監測,也可能拓展到植入物融合、皮下藥物儲庫以及管道腐蝕等非破壞性檢測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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