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圖瓦共和國總統提出建議，希望將中俄蒙三國的M-12高速公路延伸至西伯利亞的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隨后薩哈林州州長利馬連科帶隊訪華，熱情邀請中國企業投資庫頁島。從過去的戒備到如今的主動靠近，遠東各地對中國的態度似乎來了個大轉彎。

提起圖瓦共和國和庫頁島，中國人心里多少有點復雜的情緒。圖瓦，歷史上叫唐努烏梁海，從唐朝到民國，一直是中國疆土。庫頁島也一樣，西漢時就有記載，明朝時直接歸政府管。可到了19世紀，清朝日漸勢微，沙俄趁機擴張，通過《中俄北京條約》等不平等條約，把這些地方劃走了。

后來，沙俄強迫清政府簽訂《璦琿條約》（1858年）和《中俄北京條約》（1860年），割讓外東北——黑龍江北、烏蘇里江東和庫頁島等100多萬平方公里領土給俄羅斯，中國還失去了日本海和鄂霍茨克海的出海口和海洋資源。這段被反復提及的歷史，形成了俄羅斯遠東地區民間對中國根深蒂固的警惕心理——畢竟，這些土地的前主人至今未被遺忘。

遠東一帶，許多地方曾是中國的領土，像符拉迪沃斯托克歷史上是中國的海參崴，布拉戈維申斯克的中國名為海蘭泡，一些患上”遠東綜合征”的俄羅斯人總是擔心中國資本、技術、勞務大規模到來后，遠東可能會”中國化”。

2017年，俄羅斯遠東歷史、民族及考古研究所做過一次調查，46%的人覺得中國威脅俄羅斯領土完整，33%的人擔心中國會搶了遠東的經濟飯碗。這一數據并不意外。俄羅斯政治家和學者對于中俄工業合作項目持有強烈的保留態度，有關不安全的生產實踐以及中國侵占俄羅斯市場并將帶來毀滅性打擊的預言在各大媒體上大肆泛濫。

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后，西方對俄羅斯下了狠手，全方位制裁讓俄羅斯經濟喘不過氣。中央政府忙著應付戰事，遠東這些邊遠地區只能靠自己想辦法。圖瓦基礎設施差，經濟落后，被戲稱為”亞洲最窮”；庫頁島資源多，卻開發得慢。面對這樣的困境，遠東各地開始琢磨：與其坐等莫斯科的救濟，不如找個靠譜的伙伴。

或許在和西方的長期死磕下，俄羅斯真的有點頂不住了。戰爭打到這份上，一邊是自己不斷失血，另一邊歐美源源不斷給烏克蘭輸血，再加上美國帶頭搞的各種花式制裁，導致俄羅斯對歐洲出口暴跌，損失慘重。

近些年來，俄羅斯的遠東政策逐漸傾向于”向東看”，希望通過與中國的合作，借力發力，激活這一片資源寶庫。但”向東看”這幾個字，對于不同地方官員來說，含義和力度截然不同。在2022年之前，這更多是莫斯科的政策宣示；2022年之后，它成了遠東地方政府官員的生存策略。

2023年7月，圖瓦主席霍瓦雷克出席蒙古經濟論壇，與蒙古總理舉行會談。他提出把M-12高速公路拉到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為什么要這么干？因為這條路一旦通了，圖瓦就能搭上中俄蒙經濟走廊的快車，吸引中國資金和技術，徹底翻身。

這個構想背后是清醒的現實計算。圖瓦目前無鐵路，公路網稀疏，礦產資源雖然豐富——煤、金、鈷、汞、軟玉等品類齊全——卻因運力不足而無法規模化開采外運。圖瓦共和國轄域內主要礦產資源包括有色金屬和稀有金屬、石煤、鐵、金、汞、軟玉、石棉、藍寶石、貴橄欖石等。如果M-12能延伸進來，與中俄蒙經濟走廊對接，圖瓦的礦產就有了出口通道，中國企業的資金和技術也能順勢流入。

霍瓦雷克沒有停留在公路議題上。早在這次論壇之前，他就已主動推動與中國礦業企業的合作。2022年圖瓦對華貿易額達到6880萬美元，同比增長20%，中方龍興公司在圖瓦投產項目已成為兩國合作重點項目。這是圖瓦在極為有限的對外合作條件下，主動向中國資本打開的一扇門。

庫頁島那邊更直接，薩哈林州州長利馬連科7月帶隊訪華。兩天見了32家中國企業，開口就是”我們資源多，快來投資”。這種直白程度，在薩哈林州的歷史上是罕見的。過去，他們對中國企業總有點”敬而遠之”，寧愿跟日本韓國湊合。

庫頁島的資源確實是太豐富了，木材資源是中國木材總產量的七倍多，漁業資源幾乎占到了蘇聯的九成，另外石油、煤炭和金銀等貴金屬的資源也異常豐富。利馬連科非常清楚這些牌有多重，但光有資源不等于有錢花。2022年之后，雪佛龍、殼牌等西方企業相繼撤出”薩哈林1號”“薩哈林2號”項目，留下大量資金缺口。

日本除參與薩哈林油氣開發項目外，不斷拓寬投資領域，但隨著西方制裁加劇，日本的參與也受到壓力。在這樣的背景下，利馬連科選擇密集訪華，連續兩天與32家中國企業洽談，涉及油氣、水產、基礎設施等多個領域，態度之積極、節奏之緊湊，令觀察人士印象深刻。

盡管中俄在遠東的合作前景廣闊，俄羅斯在合作過程中仍然存在明顯的心理矛盾與戰略擔憂。這些擔憂不僅源自對中國實力擴張的敏感，更與俄羅斯的歷史背景、地緣政治以及內外部壓力密切相關。曾任遠東發展部部長助理的政府官員謝爾蓋薩納科耶夫多次疾呼：“如果我們還抱著這樣的戒備心態，將使俄羅斯錯失發展機遇。”這句話的分量，在2023年之后越來越重。

2023年，俄羅斯薩哈共和國與中國海外工業發展協會簽署的合作備忘錄，就是兩國合作的典型案例。根據協議，雙方將在遠東地區共同開發一條貫通中俄的國際運輸路線，這條鐵路的建設預計將大大提升遠東地區的物流運輸能力，并推動該地區的資源出口，尤其是向中國的能源和礦產資源的輸出。

根據普京在2024年9月5日第九屆東方經濟論壇全會的講話，遠東地區的發展已經成為俄羅斯未來經濟戰略的核心。普京在親赴圖瓦共和國首府克孜勒——2024年9月2日，俄羅斯總統普京抵達圖瓦共和國首府克孜勒，這是普京10年來首次訪問該地區——這本身即是對圖瓦戰略地位重新評估的信號。

2014年”烏克蘭危機”后，“轉向東方”戰略有效地將中俄兩個大國的政治、經濟利益緊密地聯系起來。經濟上，俄羅斯對中方開放本國油氣行業的投資，而此前這一領域對外國投資有著嚴格的限制。而2022年后，這種開放的速度和廣度都在加快。2012年至2019年，遠東吸引投資總額已達2.9萬億盧布；2016年至2019年，整個俄羅斯外資的1/3流入遠東，在這些投資中，外資增長了14倍，從2013年的2%增加到2017年的30%。而在其中，中國資本的比重持續攀升，成為遠東外資來源中最重要的一極。

這場定位上的轉變，不只發生在克里姆林宮的精英圈里，也正在圖瓦的草原、庫頁島的油田邊上，被兩位地方官員用具體行動一點一點地落實。圖瓦主席霍瓦雷克和薩哈林州州長利馬連科，一個選擇去蒙古的論壇上為圖瓦的公路奔走，一個選擇飛到中國在兩天內密集對接32家企業——他們的行動邏輯相似：與其等待莫斯科的資金解困，不如主動向南、向東，找到中國這個體量足夠大、需求足夠真實的合作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