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八月十五前兩天,我和老公王建國大包小包地往娘家趕。后備箱里塞著兩盒月餅、一只活雞,還有給我媽買的桂花糕——她念叨了一整年的東西。
車子開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秋老虎還沒退,蟬在樹上叫得人心煩。我搖下車窗,一股熟悉的柴火煙味混著稻谷的清香撲進來,鼻子一酸,差點掉眼淚。
"媽——我回來了!"
我媽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圍裙,從廚房里小跑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敢去摸我的臉。她比上次見瘦了,顴骨更突出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被揉皺的紙。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嘴里念叨著,眼睛卻直往我老公身上瞟。
王建國笑呵呵地拎著東西進屋,喊了一聲"媽",聲音洪亮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我媽"哎"了一聲,轉身就鉆進廚房,說要給我們燉雞湯。
晚飯桌上,氣氛還是熱鬧的。我爸破天荒地開了一瓶老白干,跟王建國對著喝。我媽一個勁兒地往我碗里夾菜,紅燒肉、糖醋魚、炒青菜,堆得像小山。
"建國啊,這次能住幾天?"我媽笑瞇瞇地問。
"媽,我請了三天假,陪秀蘭多待會兒。"王建國擦了擦嘴,"您身體不好,我們多回來看看。"
我媽聽了,眼睛笑成了一條縫,連連說好。
吃完飯,我幫我媽收拾碗筷。她忽然壓低聲音問我:"秀蘭,你跟建國……最近還好吧?"
我愣了一下:"好啊,媽您問這個干啥?"
"沒事沒事。"她擺擺手,眼神卻躲躲閃閃。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沒多想。這一年我跟王建國確實鬧過幾回,他廠里效益不好,脾氣變得急躁,有兩回還摔了碗。可那都過去了,我媽又不在身邊,怎么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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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多,隔壁李嬸來串門。她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炒花生,笑著塞到我媽手里:"他姨,聽說你閨女女婿回來了?哎喲,建國這小伙子,一表人才啊。"
我媽陪著笑,給李嬸倒了杯茶。
李嬸坐下來,眼睛在王建國身上轉了一圈,又湊到我媽耳邊,嘀嘀咕咕說了一陣。我隱約聽見"上個月""縣城""那個女的"幾個詞,心里"咯噔"一下。
我媽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李嬸走后,我媽一句話沒說,進了里屋。我跟過去,看見她坐在床沿上,雙手攥著圍裙的角,手背上青筋都鼓起來了。
"媽,李嬸跟您說啥了?"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了我一會兒,又搖了搖頭:"沒事,你去睡吧。"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王建國在旁邊打著呼嚕,睡得跟死豬一樣。我心里那股子不安,像貓爪子一樣撓。
到了快十二點的時候,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我媽端著一盞小燈,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秀蘭,你起來,帶建國出去住。"
我一下子坐了起來:"媽!您這是干啥?大半夜的——"
"村口有家旅館,二十塊錢一晚。"她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我這屋,今晚不能留他。"
王建國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怎么回事。我媽沒看他,只盯著我:"秀蘭,李嬸今天告訴我,上個月你男人跟縣城供銷社那個寡婦王桂英,在鎮上旅館開房,被她外甥撞見了。這事兒,半個鎮子都傳遍了,就你一個人蒙在鼓里。"
我腦袋"嗡"的一聲。
王建國臉"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媽……您聽誰瞎說的……"
"瞎說?"我媽冷笑一聲,"李嬸的小姑子就在供銷社上班,親眼看見的。建國,我把閨女交給你,是讓你疼她的,不是讓你在外頭糟蹋的。今晚我這屋,容不下你。秀蘭要是還認我這個媽,就跟我留下;你,自己出去找地方。"
我看著王建國,他低著頭,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媽不是糊涂,是心疼我。她寧愿半夜撕破臉,也不愿意讓我繼續做那個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我穿上鞋,從床底下拖出他的行李袋,遞給他:"你走吧。"
他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拎著袋子出了門。
我媽走過來,把我摟在懷里。她身上有皂角的味道,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媽在呢,媽在呢。"她拍著我的背,聲音抖得厲害。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我媽總說,做女人,腰桿子要直。
這一夜,我沒哭。我知道,從明天起,有些事,該有個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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