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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女子為省房租與房東住5年,房東生病,她一句話暖了房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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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女子為省房租與房東住5年,房東生病,她一句話暖了房東心

第一章:合租的陌生人

我搬到這個家的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二零一九年十月十四日,這個日期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我拖著兩個行李箱從朝陽區的一間隔斷間搬出來,渾身被雨淋得濕透,狼狽得像只落湯雞。前一個房東臨時說要賣房,給了三天時間讓我搬走,我在網上翻了兩天兩夜的租房信息,才找到現在這個地方。

位置在海淀區一個老小區里,六層板樓的四樓,沒有電梯。房租每月兩千三,在這個地段算得上是白菜價了。我當時覺得價格低得不太正常,反復跟中介確認了好幾遍,中介說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一個人住一套大三居嫌空,想找個女孩子合租,互相有個照應。

“老太太要求挺高的,”中介在電話里說,“之前來了好幾個看房的她都沒看上,你得做好心理準備?!?/p>

我做了心理準備,但見到房東本人的時候,還是有點緊張。

老太太姓沈,叫沈玉蘭,六十五歲,頭發已經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齊齊地在腦后扎了個低馬尾。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開衫毛衣,里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針,整個人收拾得干凈利落,帶著一種老派知識分子的氣質。

她家的客廳很寬敞,沙發是老式的實木沙發,鋪著手工鉤織的白色蕾絲墊子。茶幾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墻上掛著一幅毛筆字,寫的是“寧靜致遠”。書架占了一整面墻,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書,我掃了一眼,有文學類的、歷史類的,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外文書籍。

沈阿姨讓我在沙發上坐下,給我倒了一杯茶,然后開始問問題。

“做什么工作的?”

“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p>

“哪個學校畢業的?”

“北師大中文系。”

“平時有什么愛好?”

“看書,看電影,偶爾寫點東西?!?/p>

她問得很仔細,但不讓人覺得冒犯,更像是長輩在關心晚輩。我一一回答了,她聽完點了點頭,端著茶杯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

“你長得有點像我的女兒?!?/p>

我當時不知道她女兒的事,只是笑了笑說:“是嗎?那您女兒一定很漂亮。”

沈阿姨沒有接這句話,站起來帶我看了房間。那是朝南的一間次臥,大概十五六平米,有一張一米五的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窗戶很大,陽光照進來把整個房間都鍍上了一層金色。房租兩千三,水電燃氣平攤,押一付三,可以隨時搬走,提前一個月說就行。

我當場就定了下來。

搬進來以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靜很多。沈阿姨是個很有邊界感的人,她不會隨便進我的房間,不會過問我的私事,也不會要求我陪她聊天或者做家務。我們的交集基本上就是早晚在客廳碰面的時候打個招呼,偶爾在廚房遇到了一起做個飯,僅此而已。

剛開始的幾個月,我把這個家當成了一個純粹的落腳點。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八九點才回來,到家就直接進房間關上門,跟沈阿姨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轉折發生在那年冬天的一個晚上。

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打開門的時候,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沈阿姨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調得很低,幾乎是靜音的狀態。她看到我回來,抬頭說了一句:“廚房鍋里還有粥,你喝一碗再睡,別餓著肚子。”

我愣了一下,因為那天我確實一整天都沒怎么吃東西。胃隱隱作痛,但懶得出去買,本來打算餓著肚子睡覺的。

我去廚房盛了一碗粥,小米南瓜粥,還溫著。我端著粥回到客廳,在沈阿姨旁邊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喝著。粥熬得很稠,南瓜煮得軟爛,甜絲絲的,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里。

“沈阿姨,您怎么還沒睡?”我問。

“等你呢,”她說,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一個女孩子這么晚回來,我不放心,等你進了家門我才能安心睡覺?!?/p>

我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從那以后,我和沈阿姨之間的關系慢慢發生了變化。我不再只是她的房客,她也不再只是我的房東。我們開始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在周末的午后坐在陽臺上喝茶聊天。

我發現沈阿姨是個非常有故事的人。

她年輕時是北京一所重點中學的語文老師,教了三十多年書,帶過的學生不計其數。她老伴是同一所學校的物理老師,兩個人是同事也是夫妻,相伴走過了三十八個春秋。二零一六年,她老伴查出胰腺癌,從確診到去世只用了四十七天。

“太快了,”沈阿姨說這話的時候正在澆花,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快到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一聲再見,人就沒有了?!?/p>

她沒有哭,只是把澆花的水壺放下了,在陽臺的藤椅上坐了很久。

“他走以后,這個房子就空了,”她繼續說,“三個房間,我一個人住著,走到哪里都是他的影子。我想過賣掉換個小房子,但這是我們的家,賣了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p>

我明白了她為什么要找一個房客。

不是因為錢,是因為太孤獨了。

一個六十五歲的老人,獨自住在一套一百二十多平米的房子里,每天睜開眼就是對著一面面空蕩蕩的墻壁。她說她不怕死,但她怕活著的時候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你來了以后,這個房子總算有點人氣了,”沈阿姨說,“有時候你在房間里打字的聲音我聽到了,就覺得這個家不是空的,有人跟我在一起?!?/p>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和瘦削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

第二章:五年的日常

時間過得很快。

一轉眼,我在這個家已經住了五年。

五年里發生了很多事。我換了工作,從出版社跳到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做內容運營,工資翻了兩倍。我談了戀愛又分了手,哭過笑過,最后發現一個人也挺好。我爸媽從老家來看過我,看到我住的地方和房東阿姨的關系,放心了不少。

五年里唯一沒有變的,是每個月準時轉給沈阿姨的兩千三百塊房租。

其實我中間提過兩次漲房租。一次是我跳槽漲薪以后,我覺得兩千三在這個地段實在太便宜了,主動說加到三千。沈阿姨沒同意,說“你一個女孩子在北京打拼不容易,能省一點是一點”。第二次是疫情那兩年,外面房租都漲了,我又提了一次,她還是不同意,反而給我降了五百,說“你工作也不穩定,先別考慮房租的事,穩定了再說”。

我沒讓她降,還是按照兩千三轉的。

沈阿姨這個人就是這樣,她對你好,但不掛在嘴上。她會在你加班到深夜回來的時候,在餐桌上放一碗熱湯,旁邊壓一張紙條寫著“記得喝”。她會在你考試或者重要面試的前一天,悄悄在你門口放一盒牛奶和兩塊巧克力,旁邊照樣壓一張紙條寫著“加油”。她會記住你愛吃什么不愛吃什么,買菜的時候永遠會多買一份你愛吃的那種青菜。

這些事情不大,但日積月累地堆在心里,就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我開始主動幫她做一些事情。她腰不好,換季的時候我會幫她拆洗窗簾、擦窗戶。她不會用智能手機上的很多功能,我一樣一樣地教她,教到她會用微信視頻跟老同學聊天為止。她生病的時候,我會請假陪她去醫院,掛號、拿藥、繳費,跑前跑后。

有一次她感冒發燒,燒到三十八度多,整個人昏昏沉沉的。我下班回來看到她臉色不對,一摸額頭燙得嚇人,趕緊打了車送她去急診。在醫院輸液的時候,她燒得迷迷糊糊的,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都記得的話。

“你說你是我女兒該多好?!?/p>

我當時以為她說胡話,沒當回事。后來她才告訴我,她確實有個女兒,比她老伴走得還早。

那是二零一三年的事了。她女兒沈靜,當時二十八歲,在一家外企工作,獨自從北京調到上海分公司。一個周末的晚上,沈靜從公司加班出來,在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她那天本來不應該加班的,”沈阿姨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哭,但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她說那個方案第二天一早就要交,她不放心交給別人做。我說你別太累了,早點回來,媽給你燉了排骨湯。她說了句‘知道了媽’,就掛了電話?!?/p>

“那是我最后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我坐在她對面,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杯子。

“后來呢?”我問。

“后來就沒有后來了,”沈阿姨說,“她走了以后,我和她爸兩個人的天就塌了一半。我們只有這一個孩子,從小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她爸表面上比我堅強,但我知道他每天半夜都起來坐在客廳里,翻她小時候的相冊,一坐就是一整夜。”

“再后來她爸也走了,這個家就徹底空了?!?/p>

我終于明白了沈阿姨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為什么說“你長得有點像我的女兒”。不是真的長得像,是我身上有某種東西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兒——一樣的年紀,一樣的職業,一樣的一個人在北京打拼的倔強模樣。

她收留我,不完全是需要一個房客。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補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空洞。

而我在知道這些事以后,再也沒有提過要搬走的事。

第三章:那個電話

二零二四年秋天,十月中旬的一個周五,我正在公司開周會,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阿姨發來的微信消息,只有一句話:“小許,你今天幾點回來?”

我覺得有點奇怪,因為沈阿姨從來不會在我上班的時候發消息問我幾點回來。她的原則是上班時間不打擾我,有什么事情都是我下班回家再說。

我回了一句:“今天不加班,六點半左右到家。怎么了沈阿姨?”

過了幾分鐘,她回了三個字:“沒什么?!?/p>

那天我確實沒加班,六點從公司出來,坐了一個小時的地鐵,七點到家。打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沒有開,整個房子暗沉沉的,只有沈阿姨房間的門縫里透出一線光。

“沈阿姨?”我換好鞋,走到她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我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反應。心里突然慌了一下,我輕輕推開門,看到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脖子那里,整個人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床頭柜上放著半杯水和一瓶沒蓋蓋子的藥瓶。

“沈阿姨!”我快步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燙的。

不是普通的發燒那種燙,是整個額頭像被火烤過一樣的燙。她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渙散,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層白皮,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你回來了?!?/p>

“您發燒了?”我一邊問一邊去找體溫計。

“可能有點,”她說,“沒事,我吃了退燒藥了,睡一覺就好了。”

我找到體溫計給她量了一下——三十九度四。

“您這哪是有點發燒?三十九度四了!”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您什么時候開始燒的?”

“昨天下午,”她含糊地說,“我以為沒事,就沒跟你說。”

昨天下午。也就是說她已經燒了將近三十個小時了,而且還是一個六十八歲的老人,一個人在家。

我氣得不行,但更多的是一種揪心的疼。

我二話沒說,去廚房倒了溫水,用毛巾給她擦了臉和手,幫她換了件干的睡衣。然后打了車,把她從床上扶起來,給她穿好外套,攙著她下了四層樓,坐上車去了醫院。

急診室里人很多,我讓她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靠著我的肩膀,我拿著她的醫??ㄈ焯?、排隊、繳費。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輪到我們,醫生問診、查體、開化驗單,我又扶著她去抽血、做檢查,等結果出來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醫生說她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療。

“老人家燒了這么久才送來,肺部的感染已經很嚴重了,”醫生看了化驗單皺著眉說,“你們家屬也太不上心了?!?/p>

我沒有解釋我不是她的女兒,只是低著頭說了聲“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辦完住院手續,把沈阿姨安頓到病房里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了。她躺在病床上掛著點滴,臉色還是很難看,但燒已經退了一些,眼神也清明了不少。

她拉著我的手,聲音沙啞得厲害:“小許,今晚你就別陪我了,明天還要上班呢,快回去休息吧。”

“我不走,”我說,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您睡吧,我在這陪您?!?/p>

“你這孩子——”

“沈阿姨,”我打斷了她,看著她那雙因為發燒而泛紅的眼睛,說了一句我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話。

我說:“您別跟我見外。您照顧了我五年,現在輪到我照顧您了。”

沈阿姨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動,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她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然后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無聲地滑落下來,滴在白色的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濕潤。

我坐在那里,一只手被她握著,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時候我生病時媽媽拍著我入睡一樣。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嘀嘀的聲音,和走廊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窗外是北京十月的夜風,吹得玻璃窗嗡嗡作響。我靠在椅背上,看著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墜,一滴,兩滴,三滴,像時間的流速,緩慢而堅定。

我在這個城市漂了快十年了。

搬過七次家,換過四份工作,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人來了又走了,有地方住了又搬了,所有的關系都是臨時的、短暫的、隨時可能結束的。

但沈阿姨不是。

她是我在這個城市遇到的第一個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的人。她不收我漲的房租,她給我留熱湯,她等我回家才睡覺,她把一個陌生人當成了女兒來照顧。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那些點點滴滴的好,像水滴石穿一樣,一點一點地鑿穿了我心里那堵墻。

現在她生病了,輪到我了。

第四章:病床上的真相

沈阿姨在醫院住了七天。

我每天下班以后先回家給她熬粥或者煲湯,裝進保溫桶里,再坐四十分鐘的地鐵去醫院。到醫院的時候通常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我把飯菜放在床頭柜上,扶她坐起來,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把保溫桶洗干凈,陪她聊到九點多,再坐地鐵回家。

那幾天我每天只能睡五六個小時,白天在公司困得眼皮打架,但晚上還是堅持去醫院。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有義務這么做,是因為我想這么做。

如果我不去,誰去呢?

沈阿姨沒有什么親人。她的老伴和女兒都走了,唯一的親戚是一個在外地定居的表妹,逢年過節打個電話而已。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些曾經教過的學生偶爾發來的問候消息,幾乎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住院第三天,那天晚上的病房只有她一個人,隔壁床的病人出院了,新病人還沒住進來。我坐在她床邊削蘋果,她靠在床頭看著我,突然開口了。

“小許,我跟你說個事?!?/p>

“嗯,您說?!?/p>

“我那套房子,我想過了,等我百年以后,就留給你?!?/p>

我的手一抖,蘋果皮斷了。

“沈阿姨,您別開這種玩笑?!?/p>

“我沒開玩笑,”她的語氣很認真,認真得讓我有點害怕,“我這輩子沒什么可留給別人的。房子是我和老伴一輩子的積蓄,女兒不在了,親戚們也用不上。你在這住了五年,對我們家比誰都熟悉。這房子交給你,我放心?!?/p>

我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低著頭說:“沈阿姨,您別想這些,您身體好著呢,活到九十歲一百歲都沒問題?!?/p>

沈阿姨接過蘋果,沒有吃,放在手里轉了兩圈,苦笑了一下:“小許,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這次住院,醫生說我的肺有問題,不只是肺炎那么簡單?!?/p>

我的手放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攥緊了褲子。

“查出來什么了?”我的聲音有點緊。

“還沒確診,要做進一步檢查,”沈阿姨說,“但醫生跟我說了,肺上有個陰影,不大,但位置不太好。可能是腫瘤,也可能不是,要等病理結果出來才知道?!?/p>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嗡嗡地響。

“您別瞎想,”我說,聲音在發抖但我努力控制著,“陰影也不一定是壞的,很多人都有陰影,最后檢查出來都是良性的?!?/p>

沈阿姨看著我,目光很溫柔,溫柔得讓我想哭。

“小許,你不怕嗎?”

“怕什么?”

“怕我要是真的病了,會拖累你?!?/p>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沈阿姨,您聽好了。不管您查出什么病,不管治療要花多少錢、要花多長時間,我都不會不管您。您照顧了我五年,我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沈阿姨的眼眶紅了。

“您要是覺得過意不去,那這樣,”我說,“以后的房租我不交了,就當是我給您打工,用房租抵扣我照顧您的工錢。您看行不行?”

沈阿姨被我這句話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你這孩子,”她用手背擦著眼淚,“你讓我怎么說你好?!?/p>

“您什么也不用說,好好養病就行?!?/p>

那天晚上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十月的北京夜里很涼,風刮在臉上有點疼。我一個人走在去地鐵站的路上,低著頭,踩著路燈投下來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著沈阿姨說的那些話。

腫瘤,陰影,病理結果。

這些詞太沉重了,沉重到我一個剛滿三十歲的年輕人都有點扛不住。更何況是一個六十八歲的老人,一個失去過丈夫和女兒的老人,一個在這世上幾乎沒有親人的老人。

我不敢想象她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等著那個可能宣判她命運的結果的時候,心里有多害怕。

但我知道,她不會跟我說。

她這個人要強了一輩子,從來不會把自己的脆弱和恐懼展示給別人看。她生病了不說,難受了不吭聲,一個人扛著扛著扛到扛不住了才被發現。如果不是那天我提前回家,她可能還會一個人在家里燒到更嚴重,燒到脫水、燒到昏迷,燒到——我不敢往下想了。

想到這里,我的腳步加快了。

明天還要早起給她煲湯。

第五章:確診

沈阿姨出院以后,我以為事情就過去了。她回到家,繼續澆花、看書、做飯、等我下班,一切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我知道不是。

她比以前更安靜了。以前她喜歡在陽臺上一邊澆花一邊哼歌,現在不哼了。以前她喜歡在廚房里一邊做飯一邊跟我聊天,聊她年輕時候的事、聊她教過的學生、聊她看過的好書,現在也不怎么聊了。她每天做的事情變少了,發呆的時間變多了。

我注意到她總是盯著一個方向看——客廳墻上那張全家福。

照片上是三個人,一個中年男人,一個中年女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男人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笑得很溫和。女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頭發燙了卷,笑得眉眼彎彎。女孩站在中間,扎著馬尾辮,摟著爸爸媽媽的肩膀,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齒。

那是沈阿姨的一家三口。

那些笑容永遠定格在了那個時刻,再也沒有更新過。

“沈阿姨,”有一天周末的下午,我端了兩杯茶坐到陽臺上,她又在看那張照片,“您上次說肺上的陰影,后來復查了嗎?”

她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查了?!?/p>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結果呢?”

沈阿姨沒有馬上回答。她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茶幾上,用杯墊仔仔細細地墊好,然后才開口。

“是良性的,”她說。

我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松了下來:“嚇死我了,您倒是早點說啊,我這幾天擔心得覺都睡不好?!?/p>

“但是,”沈阿姨接著說,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什么,“醫生說這個良性腫瘤雖然現在不是惡性的,但它有變性的可能,建議我盡快做手術切除。”

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手術?”

“嗯,微創手術,胸腔鏡,不算大手術,”沈阿姨說得很輕松,但我看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醫生說住院一周左右,術后恢復一個月就能正常生活了?!?/p>

“那您什么時候去做?”

“我在考慮。”

“考慮什么?”

沈阿姨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陽臺上的綠蘿葉子輕輕晃動著,陽光在葉面上跳躍,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

“小許,你知道我為什么不把房子賣了換個小點的嗎?”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我搖了搖頭。

“因為我怕如果我搬到陌生的地方去,他和他女兒就找不到我了,”她說,聲音終于有了一點顫抖,“我知道這不理性,但我就覺得,如果我還在這個房子里,他們回來的時候就能找到家。如果我不在了,這個房子換了別人住,他們就真的回不來了?!?/p>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沈阿姨,他們回不來了?!蔽艺f這話的時候聲音在抖,但我知道我必須說出來,“您的老伴不在了,您的女兒也不在了。他們回不來了,但您還在。您得替他們好好活著,替他們看這個世界,替他們把日子過下去?!?/p>

沈阿姨的肩膀開始發抖。

“您要是病了不治,您覺得他們會高興嗎?”我看著她,眼淚模糊了視線,“您老伴走之前跟您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是不是讓您好好活著?”

沈阿姨的眼淚終于決堤了。她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中帶著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悲傷。那些年失去丈夫的痛苦,失去女兒的絕望,一個人守著空房子的孤獨,全都在這一刻涌了出來。

我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臂摟住了她的肩膀。她很瘦,瘦得我一只手就能把她整個肩膀環住。她的身體在發抖,像一片秋天被風吹落的葉子,單薄、脆弱,但還沒有落地。

哭了很久,她終于慢慢平靜下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小許,你說得對。我得好好活著,替他們好好活著?!?/p>

“那您答應我去做手術。”

“好,”她說,“我去。”

第六章:手術

沈阿姨的手術定在十二月初。

這一個月里,我做了很多事。我查了很多關于胸腔鏡手術的資料,問了好幾個學醫的朋友,大概了解了手術的過程和風險。我幫沈阿姨整理好了住院需要的東西,從換洗的衣服到刷牙的杯子,一樣一樣地列了清單,裝在一個小行李箱里。我跟公司請了五天年假,專門用來照顧她手術和住院的那幾天。

手術那天,我早上六點就起來了。沈阿姨比我起得更早,我起床的時候她已經穿戴整齊坐在客廳沙發上了。她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但臉色不太好看,嘴唇發白,眼神有點飄。

“沈阿姨,您昨晚沒睡好?”

“睡了一會兒,”她說,“就是有點緊張?!?/p>

我給她倒了杯溫水,在她旁邊坐下。

“沒事的,醫生說了,這個手術成功率很高,幾乎沒有什么風險,”我握了握她的手,“您就進去睡一覺,醒來手術就做完了?!?/p>

沈阿姨點了點頭,勉強笑了笑。

七點半到醫院,八點辦完住院手續,九點半被推進手術室。手術室的門關上的那一刻,沈阿姨回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東西——害怕、不安、依賴,還有說不出口的感謝。

我沖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盡量讓自己笑得自然一些。

門關上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我一個人坐在手術室門口冰涼的塑料椅子上,雙手交握在一起,指節被自己攥得發白。

等待的時間很難熬。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手術室的門開開關關好幾次,每次開門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每次出來的都不是醫生,是推著器械車的護士。

我拿出手機想刷點什么分散注意力,但什么都看不進去。屏幕上的字像螞蟻一樣在爬,我一個都讀不懂。我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來在走廊里來回走,走了幾圈又坐下來,坐下來沒多久又站起來。

這種等待的感覺太折磨人了。

我想起沈阿姨說的那些話。她說她不怕死,但她怕活著的時候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說她的家太空了,走到哪里都是影子。她說我來了以后,這個家終于有點人氣了。

這個老人,失去了一切,卻還在拼命地活著。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些回不來的人。

她替她的老伴活著,替她的女兒活著,替那個破碎了的家活著。她守著那個房子,守著那些回憶,守著那面掛滿照片的墻,一步都不肯離開。

因為她怕如果連她都不在了,那些人的痕跡就真的被抹去了,什么都沒有了。

手術進行了將近三個小時。

當手術室的燈滅了,門打開的時候,我噌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對我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手術很成功,腫瘤已經完全切除了。病理是良性的,沒有惡變?!?/p>

我的腿一下子就軟了,差點沒站穩。

“謝謝您,醫生,謝謝您?!蔽乙粋€勁兒地重復著這句話,語無倫次,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沈阿姨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還在麻醉中沒有醒。她躺在推車上,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鼻子上插著氧氣管,手上扎著留置針。整個人看起來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擊。

但她在呼吸。

她的胸口在有節奏地起伏著,一下一下的,平穩而有力。

她還活著。

我跟著推車進了病房,護士們把她從推車轉移到病床上,調好了監護儀和輸液泵,叮囑了幾句術后注意事項就離開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看著沈阿姨蒼白的臉,眼淚終于沒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慶幸。

慶幸我還來得及。

慶幸她還在。

慶幸我沒有像她失去女兒那樣,永遠失去一個在乎的人。

第七章:一句暖心的話

沈阿姨醒過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

麻醉的藥效還沒完全退,她睜開眼睛,眼神茫然而渙散,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夢里醒來。她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輸液瓶,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最后視線落在了我身上。

“小許,”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像砂紙磨過玻璃,“手術做完了?”

“做完了,沈阿姨,”我握著她的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手術很成功,醫生說腫瘤已經完全切除了,良性的,您以后不用再擔心了。”

她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像是把壓在心里幾個月的石頭終于吐了出來。

“疼嗎?”我問。

“不疼,”她說,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顯然是在忍著疼。

“醫生說麻藥過了以后會有點疼,但可以忍。要是疼得厲害就按這個鎮痛泵,按一下會有藥出來,能緩解疼痛?!?/p>

我給她講了鎮痛泵的使用方法,她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我以為她要睡了,就沒有再說話,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護著。

過了大概五分鐘,她又睜開了眼睛,目光定定地看著我。

“小許?!?/p>

“嗯?”

“你今天是請假了吧?”

“請了年假,五天?!?/p>

“耽誤你工作了。”

“不耽誤,年假不用也是浪費。”

“那你明天別來了,我自己能行,你回去上班?!?/p>

“沈阿姨,您剛做完手術,一個人怎么行?”

“護士會照顧我的,你不用擔心。”

我看著她固執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不想給我添麻煩。她這個人就是這樣,永遠在為別人著想,永遠覺得自己是負擔。

“沈阿姨,”我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我跟您說過,您別跟我見外?!?/p>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我沒有給她機會。

“您知道嗎,”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在北京這么多年,搬過七次家,遇到過很多房東。有的房東提前趕人,有的房東亂漲房租,有的房東修個水龍頭都要拖三個月。只有您,從來不催房租,從來不在我加班回來的時候給我臉色看,從來都是在我最累的時候給我一碗熱湯。”

沈阿姨的眼眶紅了。

“您把我當女兒一樣照顧了五年,”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但還是努力說下去,“您生病的時候我不敢想,如果我沒有提前回家,如果您一個人在家里燒到更嚴重,如果——”

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把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沈阿姨,您不是我的負擔。您是我在這個城市最親的人?!?/p>

病房里安靜極了。

心電監護儀嘀嘀地響著,輸液管里的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墜,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了下去,路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沈阿姨看著我,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鬢角流進了枕頭里。

她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字來:“小許,你這句話,比什么都暖?!?/p>

我握著她的手,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但我笑了。

“那您以后就別老想著趕我走了,行不行?我還想再住五年呢。”

沈阿姨被我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最后伸出手來摸了摸我的頭發,像媽媽摸女兒那樣。

“不住五年,”她說,聲音沙啞但很堅定,“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住一輩子都行?!?/p>

第八章:康復的日子

沈阿姨出院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車窗上立刻就化了,留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我扶著她從住院部出來,慢慢走到路邊打車。她穿著我給她買的羽絨服,裹著厚圍巾,戴著手套和帽子,整個人包得像一個粽子。

“沈阿姨,您冷嗎?”

“不冷,穿得跟北極熊似的,還能冷到哪里去?!?/p>

她被自己的話逗笑了,我也笑了。

回到家以后,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但一切又好像不太一樣了。

沈阿姨的身體恢復得比預想的快。手術后的第二周,她就能自己下床走動了。第三周,她開始重新澆花、做飯、收拾屋子。第四周,她恢復了每天下午去小區散步的習慣,雖然走得很慢,每走十分鐘就要坐下來歇一會兒,但她堅持每天都去。

她說,人不能不動,越不動越懶,越懶身體越差。

我說您悠著點,別累著了。

她說你放心,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我得好好珍惜。

有一天晚上,我在房間里加班寫方案,寫到凌晨一點多才出來倒水。客廳的燈還亮著,沈阿姨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調得很低。

“沈阿姨,您怎么還沒睡?”

“等你呢,”她說,跟五年前第一次給我留粥的時候一樣的語氣,“你一個人在房間里忙,我不放心,等你睡了我也就睡了?!?/p>

我端著水杯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她坐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手里捧著一個暖水袋,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深了很多,但她的眼睛還是亮亮的,像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珠子,光滑而溫潤。

“沈阿姨,以后您別等我了,我加班沒點兒的,有時候要到兩三點才睡?!?/p>

“不行,”她說,語氣很固執,“不等你我睡不著。”

我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來。

“那您以后早點睡,我盡量不加班。”

“行,一言為定?!?/p>

“一言為定?!?/p>

我們坐在沙發上,電視里在放一個老電影,黑白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沈阿姨看得津津有味,給我講這個電影是她們那個年代的經典,講男女主角的故事,講她年輕的時候跟老伴一起看過這部電影,講完以后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我轉頭看她,發現她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靠著沙發睡著了,呼吸平穩而綿長,嘴角微微上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我輕手輕腳地把她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把暖水袋重新灌了熱水塞到她手邊,然后關了電視,關了燈,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靠在門板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心里涌起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我在這個城市漂了十年,搬過七次家,換過四份工作,談過兩段無疾而終的感情。我以為我什么都經歷過了,什么都不怕了。

但剛才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害怕失去她。

這個六十八歲的老太太,這個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人,這個曾經是我房東的人,不知不覺已經變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是我在這個城市最親的人。

沒有之一。

第九章:家的定義

春節前的一個周末,沈阿姨的表妹從外地來看她。

表妹姓劉,比沈阿姨小三歲,退休前也是一名教師,在老家的一所小學教了一輩子書。她們姐妹倆感情很好,但見面的機會不多,一年大概也就一兩次。

那天我正好在家,劉阿姨一進門就上下打量了我好幾眼,然后拉著沈阿姨的手說:“姐,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房客?長得真好看。”

沈阿姨笑了:“不是房客,是家里人。”

我愣了一下。

“家里人”——這三個字從沈阿姨嘴里說出來,輕描淡寫的,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但在我心里,這三個字重得像一座山。

劉阿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阿姨,點了點頭,什么也沒說,但那個點頭里有理解,有認同,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中午,三個人一起吃飯。沈阿姨做了一桌子菜,雖然她還在恢復期,但硬是不讓我幫忙,一個人在廚房里忙了兩個多小時。劉阿姨看著滿桌子的菜,眼圈紅了。

“姐,你瘦了?!?/p>

“瘦了好,老了胖了不好看?!?/p>

“姐,你一個人在北京,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有小許在呢?!?/p>

劉阿姨轉頭看著我,目光里有審視,有感激,也有一點點擔憂。

“小許,我姐這個人,一輩子不會麻煩別人。她要是哪里不舒服了,你一定要跟我說,別讓她一個人扛著?!?/p>

“劉阿姨您放心,我會照顧好沈阿姨的?!?/p>

沈阿姨在旁邊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里:“吃飯吃飯,菜涼了就不好吃了?!?/p>

那頓飯吃得很慢。沈阿姨和劉阿姨聊了很多過去的事,聊她們小時候在老家的事,聊她們各自的工作和家庭,聊那些已經走了的人。她們聊到沈阿姨的老伴和女兒的時候,兩個人都哭了,但哭完之后又笑了。

“姐,你這兩年狀態好多了,”劉阿姨臨走的時候拉著沈阿姨的手說,“以前我來的時候,你整個人都是灰的,話也不說,笑也不笑,就坐在那里發呆。現在你會笑了,會說話了,會做飯了,你會好好過日子了?!?/p>

沈阿姨看了我一眼,說:“有人陪著,日子就好過了?!?/p>

劉阿姨點了點頭,抱了抱我,在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小許,謝謝你?!?/p>

我笑了笑,說:“不用謝,應該的?!?/p>

送走了劉阿姨,我和沈阿姨一起收拾碗筷。她在廚房洗碗,我站在旁邊擦碗,兩個人各干各的,偶爾說幾句話,偶爾什么都不說,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舒服的、安心的、不用刻意找話題的沉默。

“沈阿姨,”我擦完最后一個盤子,把盤子放進碗柜里,轉過身看著她說,“您剛才跟劉阿姨說,我是您家里人。”

沈阿姨的手頓了一下,水龍頭還開著,水嘩嘩地流著,她站在水槽前,背影有點僵硬。

“我說錯了嗎?”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沒有,”我說,“我就是覺得,您對我太好了,我有點不知道該怎么回報您?!?/p>

沈阿姨關了水龍頭,轉過身看著我。她的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圍裙上濺了不少水漬,頭發有點亂,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小許,你不需要回報我,”她說,“你對我的好,已經夠多了?!?/p>

“我什么都沒做?!?/p>

“你什么也沒做?”沈阿姨的語氣突然變得認真起來,“你每天下班回來陪我吃飯,你在我生病的時候送我去醫院,你在我手術的時候等在手術室外面,你跟我說我不是你的負擔——你管這叫什么都沒做?”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小許,你知不知道,”沈阿姨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是我女兒走以后,第一個讓我覺得這日子還能過下去的人。你來了以后,這個房子才像個家了。不是我給了你一個住的地方,是你給了我這個家?!?/p>

我的眼淚終于沒忍住,奪眶而出。

沈阿姨走過來,用她那雙還沾著洗潔精泡沫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小許,這個家,是我們兩個人的?!?/p>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個六十多歲老人全部的真誠和脆弱。她不是一個完美的房東,她固執、倔強、好面子、不善于表達感情。但她用自己能做到的所有方式,把一個陌生人變成了自己的家人。

五年前,我只是一個在北京漂著的年輕人,沒有房、沒有車、沒有存款、沒有歸屬感。我拖著兩個行李箱敲開這扇門的時候,只是想找一個便宜的地方住。

五年后,我有了一個家。

一個不大但很溫暖的家,一個有沈阿姨在等我的家,一個我加班到再晚都會亮著燈的家。

第十章:我們的家

手術一年后,沈阿姨的身體完全恢復了。

她又能跳廣場舞了,又能跟小區里的老太太們一起去買菜了,又能站在陽臺上一邊哼歌一邊澆花了。她的白發比去年多了一些,但精神狀態比去年好了很多,整個人都煥發著一種從內而外的活力。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敲了我的房門。

“小許,你出來一下?!?/p>

我打開門,看到客廳的茶幾上放著幾樣東西——一個房產證、一疊文件、一支筆。

“沈阿姨,這是?”

“過戶手續,”她坐在沙發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我坐下,“我咨詢過律師了,非親屬之間的房產贈與也可以辦,就是要交點稅。我算過了,大概幾萬塊錢。你同意的話,這房子就過到你名下?!?/p>

我愣住了。

“沈阿姨,我不能要您的房子。”

“為什么不能?”

“這是您一輩子的積蓄,您老伴和女兒留下的。我不能要?!?/p>

“我要這個房子有什么用?”沈阿姨看著我,目光很平靜,“我還能活多少年?十年?二十年?這套房子等我走了以后,沒人繼承,還不是要被國家收走。與其被收走,不如留給你。你在這住了六年了,對這個家的感情不比我少?!?/p>

六年。

我算了一下,從二零一九年十月到現在,確實是六年了。

六年,兩千一百九十天。

兩萬多個小時的朝夕相處,無數頓一起吃過的飯,無數次一起看過的電視,無數個一起等對方回家的夜晚。

六年,久到我差點忘記了時間。

“小許,你聽我說,”沈阿姨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但很暖,“你不是我女兒,這我知道。但這些年你給我的,比我女兒能給我的還多。她走了,你來了。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福氣?!?/p>

“這房子給你,不是施舍,不是補償,是我心甘情愿的。你收下它,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不管以后你結不結婚、買不買房,這里永遠有一個房間是留給你的。我在不在了,這里都是你的家?!?/p>

我哭了。

哭得很兇,眼淚像斷了線一樣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我在沈阿姨面前從來不掩飾自己的情緒,高興就笑,難過就哭,生氣就說。她從來不嫌棄我,從來不覺得我矯情,從來都是默默地遞紙巾,然后拍拍我的背,什么都不說。

那天晚上,我沒有在那些文件上簽字。

“沈阿姨,房子的事以后再說,”我說,“您身體還好著呢,不著急。”

沈阿姨看了我很久,嘆了口氣,把文件收了起來。

“行,以后再說?!?/p>

但我知道,她不是隨便說說的。她是認真的,認真的程度遠超我的想象。

幾天后,她在我的床頭柜上發現了一份東西——是我偷偷起草的遺囑,上面寫得很清楚:如果我有任何意外,我名下所有的財產都留給沈玉蘭女士,作為她的養老費用。

沈阿姨拿著那份遺囑來找我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小許,你這是什么意思?”

“以防萬一,”我說,“我一個人在北京,萬一出了什么事,總得有人來處理后事吧?!?/p>

“你爸媽呢?你的財產不應該留給你爸媽嗎?”

“我爸媽在老家,他們不需要我的錢。沈阿姨,您不一樣。您只有一個人,我要是出事了,誰來照顧您?”

沈阿姨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你這孩子,”她哭著說,“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傻。”

我笑了:“不傻,就是有點倔。跟您學的?!?/p>

沈阿姨被我氣笑了,拿著那份遺囑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了自己的抽屜里。

“這個我先替你保管著,”她說,“等你以后結了婚、有了孩子,我們再談這件事?!?/p>

“好,”我說,“聽您的。”

尾聲

現在,我仍然住在這個房子里。

沈阿姨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在陽臺上做半小時的拉伸運動,然后做早飯。我的那份永遠放在餐桌上,用盤子蓋著保溫,旁邊放一杯溫好的牛奶和一張小紙條。紙條上有時寫“今天降溫,多穿點”,有時寫“冰箱里有水果,帶上”,有時什么都不寫,就畫一個笑臉。

我每天晚上回家,不管多晚,客廳的燈都是亮著的。沈阿姨坐在沙發上,有時候在看電視,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已經睡著了。我進門換鞋的聲音一響,她就會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問一句“回來了”,我說“回來了”,她就說“那我睡了”,然后起身回房間。

就這么簡單的一句話,六個字。

回來了。

回來了。

每一次聽到這三個字,我都覺得,這一天不管多累、多難、多委屈,都值了。

因為我有一個家在等我。

有一個人在家等我。

沈阿姨上個月過七十大壽,只請了幾個人——我、劉阿姨、小區里跟她一起跳廣場舞的幾個老姐妹。沒有大操大辦,沒有大魚大肉,就是在家做了幾個菜,切了一個蛋糕,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

吹蠟燭的時候,劉阿姨讓沈阿姨許個愿。

沈阿姨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然后睜開眼睛,一口氣把蠟燭全吹滅了。

“姐,你許的什么愿?”

沈阿姨看了我一眼,笑了。

“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p>

我端著蛋糕,也笑了。

但我大概猜到了她許的什么愿。

就像我每年生日許的愿一樣——

愿我們都能陪彼此久一點。

再久一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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